而此時的孫文正,也遇到了從未有過的挫折。
孫文正第一次產生那個想法,是在參加聚會以前。
傳統的電路設計需要在不同階段進行大量仿真,前仿速度較快,卻無法完全反映版圖完成以後產生的寄生效應;後仿結果更加接近真實情況,但過程複雜,計算時間也更長。如果能夠建立一個可靠的代理模型,利用前仿數據提前預測後仿指標,設計人員便可以更早排除表現不佳的方案,減少反覆修改消耗的時間。
這個方向並不算全新,相關論文已經出現過不少,不過孫文正認為,現有模型對接口關係、金屬層分布和空間結構的利用仍然不足。他想增加多個特徵通道,再結合預先建立的結構模板,提高模型面對不同電路時的預測能力。
最初的設想只占了筆記本上的兩頁。
真正開始以後,事情卻比他預想中複雜許多。仿真數據需要重新整理,不同電路的參數範圍並不一致,訓練集、驗證集與測試集的劃分方式也會顯著影響結果。他用了一個星期修改數據接口,又花了十幾天排查電路連接與仿真環境,模型第一次完整運行時,預測誤差比最簡單的基準方法還要高。
他只能推倒重來。
聚會那兩天,他仍然通過遠程工具調用實驗室電腦。其他人寫小說、玩桌遊或者討論第二天去哪裡時,他的任務列表仍在後台緩慢運行,偶爾出現一次報錯,便要重新檢查參數。
從最初提出想法到現在,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。
這段時間裡,他測試過許多網絡結構,重新生成過數批數據,也按照林黎音的建議重新劃分了樣本。最新一版模型終於取得了明顯改善,雖然還沒有達到理想狀態,卻已經足以證明這個方向可以繼續研究。
孫文正甚至開始構思論文框架。
那天下午,他剛剛結束一組實驗,郵箱裡便出現了一封論文推送。系統根據他最近閱讀過的文章,推薦了一篇剛剛在線發表的研究。
標題很長,其中幾個關鍵詞卻讓他立即停下了滑鼠。
他點開論文,先瀏覽摘要,隨後快速翻到方法部分。
多通道特徵輸入、空間結構關係、版圖金屬層信息、利用前期結果預測後期指標——作者使用的表達與他的筆記並不完全相同,模型結構也存在差異,但最核心的思路已經被完整地寫在了裡面。
論文的實驗規模比他更大,數據更加豐富,指標也比他目前的結果更好。作者是一個在相關領域積累多年的團隊,文章接收時間甚至早於孫文正第一次記錄那個想法的日期。
不存在抄襲,也不存在泄露。
對方只是在他想到以前,便已經開始做同一件事,並且比他更早完成、驗證和發表。實驗室的空調發出持續而低沉的聲音,旁邊幾台電腦仍在運行,屏幕上的進度條緩慢向前移動。孫文正坐在原處,將那篇論文從頭讀到最後,又回到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。
他想找到一個足夠明顯的缺陷,證明自己的方向仍然擁有無法替代的價值,可文章寫得很完整,許多他尚未解決的問題,對方已經給出了合理方案。即使某些細節仍能改進,也不足以支撐他原來設想的創新點。
過去的時間裡里,他一直覺得自己正在開闢一條道路。直到這篇論文出現,他才發現,自己不過是沿著別人留下的腳印,走到了對方早已抵達的地方。
同組的師兄經過時,看見他長時間沒有動作,便問道:「程序又出問題了?」
孫文正將論文頁面轉過去。師兄看了幾分鐘,很快明白髮生了什麼。
「撞方向了?」
「基本都包含了。」孫文正指著方法框架,「多通道、空間關係和模板,他們全做了,效果還比我現在好。」
「正常,熱門方向同時有很多組在做。你再加一個模塊,或者換個應用場景,還是可以寫。」
「但核心創新已經沒有了。」
「論文不一定非要從零開始,只要和他們存在差別就行。你先把自己的結果做完,再想怎麼包裝,到時候發篇論文不是問題的。」
「包裝」兩個字讓孫文正沉默下來。
師兄並沒有惡意,也不是在暗示他偽造結果。在科研中,沿著已有方法繼續改進本來就是常見路徑,只是孫文正無法立即接受,一個月以來支撐自己反覆修改模型的那一點興奮,突然變成了別人論文中的已有工作。
當天的組會結束以後,導師也給出了相似建議。
「這一個月肯定不是無用功的,現有模型先保留。你比較一下雙方結構,找出能夠繼續深入的部分,不一定要完全換方向。科研很少有人憑空創造出一個領域,大部分工作都是在已有基礎上向前走一點。」
這些話都沒有錯。
孫文正回到座位,打開自己一個月前建立的項目文件夾。裡面有四十多個版本,最早的代碼已經無法運行,實驗記錄從最初的幾百字增加到上萬字。每一個失敗的模型都留下了參數和誤差,每一次修改也能夠找到清晰的日期。些東西證明他確實付出過努力,卻不能證明他的努力仍然具有發表價值。
晚上九點,他將新論文和自己的方法對比圖發給林黎音。
「學長,我撞方向了。」
林黎音沒有立即回復。直到接近十點,他才發來消息。
「剛看完,確實比較接近。他們發表時間比你開始做得早,不是跟你的方向,是你們同時走到了相似的位置。」
「但他們已經走完了。」
「從寫論文來看,他們先發表,你原來的創新點就不能再按全新方法來寫。」
「那這一個多月算什麼?」
這一次,林黎音隔了很久才回復。
「如果只是問論文,可能算一段無法單獨發表的前期工作;如果問你自己,至少你已經真正弄懂了這個問題。兩種答案都成立,但前一種更現實。」
孫文正看著屏幕,覺得這句話並不能安慰自己。
「所以還是白做了。」
「科研里有很多工作不會變成論文,也不會出現在簡歷上。別人先發表,不代表你的過程沒有意義,只代表你需要重新判斷下一步。」
「繼續跟著做,還是換方向?」
「這要看你的時間、畢業要求和現有基礎,我不能替你決定。」
學術問題結束以後,孫文正沒有再回復。他關閉聊天窗口,坐在電腦前看著仍在運行的訓練任務,直到屏幕因為長時間沒有操作而逐漸變暗。
共享文件夾的提醒在這時彈了出來。
李香芸在《草根》的文檔下留下了一條修改意見:
「前期發展太順,可以增加幾次失敗,讓陳放的逆襲更有起伏。另外,六百家門店和四十億估值有些像標準爽文結尾,能否改得更複雜一點?」
周樂雄也在下面回覆:
「可以安排競爭對手陷害,或者讓男主遇到一個真正有實力的貴人。創業只靠賣炒飯,擴張速度不夠快。」
孫文正看著兩條建議,心情忽然變得更加煩躁。
他打開《草根》,從第一段慢慢向下閱讀。
十九歲、餐館洗盤子、工業園夜班、三輪車、第一碗炒飯,還有後來逐漸增加的門店,這些情節並不是他為了迎合爽文結構編造出來的。
陳放的原型是他的父親。
故事裡的地點、年份和數字經過了調整,一些次要人物也被合併,但最基本的經歷都真實發生過。父親年輕時確實在餐館做過工,也確實推著三輪車賣過夜宵。最困難的時候,他一天只能睡三兩個小時,白天準備食材,晚上出攤,凌晨收拾完以後還要計算第二天應該買多少米和油。
孫文正小時候並不理解這些。他只記得父親身上長期帶著油煙味,手背有幾處被熱油燙過的疤,家裡的抽屜里總放著一本寫滿數字的舊帳本。後來生意逐漸穩定,父親不再親自守著每一口鍋,卻仍然習慣在吃飯時觀察客流,也會因為一份菜的成本上漲幾毛錢而計算很久。
所謂草根逆襲,是孫文正長大以後替父親總結出的故事。對父親本人而言,那些年並沒有明確的轉折點。他不知道哪一天算創業成功,也沒有在某一場暴雨以後立刻得到巨大訂單,只是解決了一個問題,又遇到下一個問題,等回頭時才發現,原來的小攤已經變成了能夠養活一家人的生意,又變成了能養活幾百上千號人的生意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,背景里傳來電視節目的聲音。
「怎麼這麼晚打電話?」父親問。
「在忙嗎?」
「沒忙,看電視。你那邊實驗做完了?」
「還沒有。」孫文正停了一下,「我打算寫個小說,小說就寫你的故事。」
「什麼故事?」
「你擺攤、開店的經歷。」
父親想了一會兒才記起來。
「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,有什麼好寫的?」
「我覺得老爸,你的發展得太順,像假的。」
父親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。
「那倒不是。還記得啊,剛開始那會兒啊,第一輛三輪車下雨進水,電機壞了兩次;租第一個門面的時候,押金差點要不回來;後來還有一年虧了錢,你媽把存摺都拿出來了。哪有順的?」
「這些你以前沒和我說過。」
「你那時候還小,說了有什麼用,屁大點事兒?再說,事情都過去了,誰沒事天天記自己倒霉的時候。你不也總是報喜不報憂嗎?人都是這樣的。」
孫文正打開文檔,在旁邊新建了一頁記錄。
「那你覺得怎樣寫才好呢?」
「隨便你,別把我寫得太偉大。我當時就是想多掙點錢養家,沒想過什麼改變行業。」
「後來開那麼多店呢?」
「那也不是我一個人的本事。你媽管帳,親戚幫忙,還有一批跟著幹了很多年的人。你要全寫成我自己做的,他們看見了得罵我,我不想當那個白眼狼啊。」
電話結束後,孫文正坐在電腦前,將父親提到的幾件事逐一記下。
他沒有按照周樂雄的建議增加貴人,也沒有安排競爭對手陷害。真實生活里的困難已經足夠多,不需要額外製造戲劇衝突;真實的成功也不是一個人突然得到機會,而是許多人在漫長時間裡共同承擔風險。
他在《草根》的文檔開頭增加了一行說明:
本故事根據作者父親的真實經歷改編,人物姓名與部分細節經過調整。
孫文正重新修改故事。他補上父親第一輛三輪車損壞、第一次租店被騙押金,以及經營虧損時母親拿出積蓄的情節,也刪掉了陳放獨自組織所有人的描寫,將那些曾經幫助過他的普通人重新放回故事裡。
改到凌晨一點,他再次看見那篇搶先發表的論文。
學術研究與父親的經歷並不相同。父親做生意不需要證明自己是第一個想到賣炒飯的人,只要顧客願意購買,生意能夠維持,方法便有現實價值。科研卻必須說明新意在哪裡,誰先公開、誰先驗證,都會影響一項工作的意義。即使兩個人獨立走出相同的道路,後來者也很難擺脫前人的影子。
孫文正沒有刪除自己的項目。他將新論文放進參考文獻文件夾,又在實驗記錄最前面寫下幾條可以繼續嘗試的方向。原來的創新點已經失去,模型卻仍然可以完善,一個月的努力無法成為他最初設想的成果,也不必因此全部作廢。
凌晨兩點,新的訓練任務剛剛開始。孫文正沒有繼續等待,關掉顯示器,離開實驗室。
父親用了十幾年,才把一輛三輪車變成足以支撐家庭的事業;他卻曾經希望用一個月證明一個全新的方法。相比之下,真正不切實際的或許並不是《草根》里經過壓縮的逆襲,而是他曾經以為,只要足夠努力,創新便一定會按照計劃出現。
走出實驗樓時,校園裡已經沒有行人了。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隨著腳步不斷向前延伸。
那道影子落在別人走過的路上。
但他並沒有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