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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相親

2026-09-16 01:09:09 作者: 佚名

  周日上午,胡可人收到了母親發來的地址。

  見面的地方是一家位於市中心的咖啡館,距離她住處四十分鐘車程。母親隨後又發來一張照片和一段簡單介紹:對方名叫蘇凱芃,比她大兩歲,同樣在體制內工作,父母身體健康,家庭條件穩定,沒有不良嗜好,也沒有複雜的感情經歷。

  介紹里的每一個詞都很妥當,卻很難讓人產生具體印象。

  胡可人沒有認真研究照片,只想隨便敷衍了事,隨後就將手機放到一旁。相親什麼的,鬼才信能找到真愛呢。她換了一件淺色大衣,出門前又被母親打來電話,提醒她不要遲到,也不要像平時上班一樣穿得過於隨意。

  「先見一面,又不是讓你今天結婚。」母親說道。

  「既然只是見一面,穿什麼不是都一樣?」

  「態度不一樣。」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

  掛斷電話以後,胡可人站在鏡子前看了片刻,最終只補了一點口紅。她並不排斥相親,也沒有對通過介紹認識的人抱有偏見,只是這種被提前列出年齡、工作、收入和家庭狀況的見面,總讓她覺得雙方還未開口,便已經被放進了一張等待比較的表格里。



  他們大二時認識,最初只是選了同一門公共課,後來因為小組作業逐漸熟悉。男生的成績算不上突出,卻也從來沒有掛過科,按時完成作業,考試前認真複習幾天,也都能過,畢業對他而言並不是困難的事情。

  相比之下,胡可人大學期間一直過得很忙。

  她的成績穩定在專業前列,每年都能拿到獎學金,還經常利用周末去輔導班代課。輔導班離學校很遠,她需要先乘公交,再換一次地鐵,講完兩小時課程以後,通常要到晚上九點才能回到宿舍。

  前男友的生活費主要由父母提供,大幾千塊錢,還是很多的。兩個人在一起以後,他用生活費請她吃飯,她拿到獎學金以後會給他買衣服;他偶爾準備電影票,她也會用輔導班賺來的錢支付兩個人短途旅行的費用。

  

  相反,有一段時間前男友和家裡鬧了矛盾,生活費被斷了。是她先拿出輔導班結算的工資,承擔了兩個人兩個多月的飯錢,雖然大部分時間,兩個人都只能在食堂里挑最便宜的窗口。於是男友也去找了份家教工作,雖然收入不如可人,但是多少也算補貼了兩人的生活。

  那時他們並不覺得日子有什麼辛苦。

  胡可人下課晚,男生就到公交站等她;她準備獎學金答辯,他便在圖書館替她占座。男生對未來沒有明確規劃,常說反正畢業沒有問題,工作可以到時候再找;胡可人則習慣提前準備,她考證、參加比賽、積累實踐經歷,大三又開始了準備公務員考試。

  不過最後,男友終於還是和父母和好了,也拿到了家裡給的生活費。

  但是時間是永遠在往前走的,直到畢業臨近,所有人都必須選擇下一步往哪裡走。

  胡可人考上了另一座城市的公務員,崗位、待遇和發展都符合她的預期。男生也順利畢業,回到父母所在的城市,在家裡的幫助下找到一份相對穩定的工作。

  兩座城市之間乘坐城際列車只需要一個半小時。

  最初,他們都認為這不算真正的異地。周五晚上出發,周日下午返回,一個周末足夠見面;工作穩定以後,還可以再考慮誰調動,或者去第三座城市生活。

  真正開始工作以後,他們才發現,一個半小時只是列車運行的時間。

  從住處趕到車站需要四十分鐘,提前進站需要時間,到達以後還要換乘公交或地鐵。如果遇到臨時加班、節假日客流或者天氣變化,一次見面便可能占據整個周末。

  胡可人剛入職時需要熟悉工作,男生所在的公司也經常臨時調整休息時間。最初是兩周見一次,後來變成一個月見一次,再後來,兩個人的視頻通話也從分享一天裡發生的事情,變成了機械地詢問吃沒吃飯、什麼時候睡覺。

  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一座城際車站。

  沒有爭吵,也沒有眼淚。男生問她是否願意辭掉現在的工作,去他的城市重新考一個崗位;胡可人則問他,為什麼不是他放棄現有工作,來自己的城市發展。

  兩個人都沒有辦法回答。

  他們曾經真心想過未來,只是每個人設想的未來里,都默認對方會向自己靠近。


  公交車到站的提示音讓胡可人從回憶里回過神。她跟隨人群下車,步行進入咖啡館時,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五分鐘。

  蘇凱芃已經到了。他穿著深黑色外套,桌面上放著兩杯溫水,看見胡可人進來便起身打招呼。真人與照片差別不大,說話也沒有明顯令人不適的地方,只是在最初幾分鐘裡,兩個人都表現得過於客氣,每一句話都像提前準備過。

  「阿姨應該和你介紹過我的情況。」蘇凱芃說道。

  「簡單說過。」

  「我母親也給了我一份你的資料。」

  胡可人笑了一下:「聽起來像崗位調動前的檔案審核。」

  蘇凱芃也笑了,原本拘謹的氣氛稍微鬆動了一些。

  兩個人聊了各自的工作,又談到通勤、休息時間和興趣愛好。蘇凱芃不抽菸,很少喝酒,平時喜歡跑步和看電影,工作雖然談不上輕鬆,卻很少需要長期出差。

  從條件上看,他確實很合適。

  聊到一半,蘇凱芃主動問道:「你有想過結婚的事嗎?」

  「沒有,目前也沒有具體計劃,誰也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。」

  「我也沒有。我父母比較著急,但我覺得至少要先相處一段時間。第一次見面就討論房子、家庭和孩子,對雙方都不太公平。」

  胡可人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不過這些問題遲早還是要談。」蘇凱芃繼續說道,「比如以後在哪裡生活,是否接受工作調動,還有雙方父母需要照顧的時候怎麼安排。我上一段感情就是因為這些問題結束的,所以不想再拖到最後才說。」

  「異地?」

  「算是吧。距離其實不遠,高鐵不到兩個小時,但兩個人都沒時間。」

  胡可人端起咖啡,杯中的熱氣輕輕掠過她的眼睛。

  「距離不是最麻煩的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時間才是?」她看向蘇凱芃。這句話,前男友也說過。

  當年他們第一次因為一個月沒有見面而爭吵,男生解釋說,兩座城市離得並不遠,只是最近工作太忙。胡可人當時反問,如果永遠都很忙怎麼辦。男生沒有回答,只說以後會好起來。

  後來他們才明白,「以後」是一個不需要立即兌現的承諾。

  「差不多。」胡可人說道。

  蘇凱芃沒有追問她想起了誰,只將話題轉向最近上映的電影。接下來的交談比開始時自然許多,兩個人甚至發現彼此都不喜歡在旅遊景點排隊,也都認為相親結束後立即向家長匯報全部細節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。

  一個半小時後,他們一起離開咖啡館。

  蘇凱芃問她是否需要送回去,胡可人婉拒了。兩個人在路口交換聯繫方式,又客氣地說了一句以後有時間再約,隨後走向不同方向。

  母親的電話很快打來。

  「見到了嗎?」

  「剛結束。」

  「感覺怎麼樣?」

  「挺好的。」

  「挺好是什麼意思?對方有沒有禮貌,說話投不投機,工作上的事情問清楚了嗎?」

  「都挺好的。」

  「那就繼續接觸一下。」

  胡可人站在公交站旁,看著對面信號燈由紅轉綠,沉默片刻才說道:「再看看吧。」

  「你不能每次都說再看看。條件合適,人也沒問題,還要看什麼?」

  胡可人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。

  蘇凱芃確實沒有明顯的問題,甚至比她預想中更加坦率、禮貌。他們的年齡相近,工作穩定,生活觀念也沒有太大衝突,如果繼續接觸,或許真的可以發展成一段符合所有人期待的關係。

  可「沒有問題」與「想和他在一起」,仍然是兩件不同的事。

  晚上,胡可人打開了《分手》的投稿版本。

  她從頭讀到結尾,再次看見自己為許梔與程嶼寫下的那句話:

  有些人不是不愛了,只是再繼續愛下去,他們就會慢慢失去自己。

  過去她很喜歡這句話,覺得它足夠克制,也足以解釋兩個沒有犯錯的人為什麼最終分開。如今重新讀來,卻覺得這句話太像一個已經將所有事情想明白的人,站在故事之外,為曾經的自己作出總結。


  真正身處一段關係里時,人很少能夠如此確定。

  她刪掉原來的結尾,重新寫道:

  後來,許梔也見過一些比程嶼更合適的人。他們擁有穩定的工作、相近的生活習慣和可以被雙方家庭接受的未來,可她再也沒有遇到一個人,讓她願意認真考慮,自己究竟想去哪裡。

  修改記錄同步到了共享文件夾。

  幾分鐘後,蘇凱芃也發來了消息。

  「今天聊得很愉快。如果你覺得我還不錯,下周末可以再見一次。」

  胡可人沒有立即回復。她退出聊天窗口,在通訊錄里看見一個已經沉寂兩年的頭像。前男友沒有刪除她,她也一直沒有刪除對方,兩個人最後一段對話仍然停留在分手那天。

  「以後照顧好自己。」

  「你也是。」

  沒有責怪,沒有挽留,甚至沒有一句真正意義上的告別。

  胡可人沒有點開那個窗口,也沒有去查看對方這些年的生活。她只是停留片刻,隨後返回蘇凱芃的消息。

  「好,有時間再約。」

  發送成功以後,她將手機放到一旁。

  這句話可以是接受,也可以只是禮貌;可以代表一段關係即將開始,也可以像群里無數次出現過的「下次見面」,最終被各自的生活推向無法確定的以後。

  胡可人自己也不知道。

  她只知道,寫別人的分手很容易,決定自己的下一次開始,卻遠比想像中困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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