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上午九點,李香芸坐在導師辦公室外面,等待前一名同學結束談話。
走廊盡頭的窗戶沒有關嚴,秋日的風從縫隙里鑽進來,將牆上幾張學術講座的海報吹得輕輕晃動。她低頭翻看開題報告,越看越覺得裡面的每句話都似曾相識,研究意義宏大,研究方法完整,參考文獻也列了幾十篇,可只要導師追問得稍微具體一些,她便不知道應該從哪裡回答。
辦公室的門終於打開,前一名同學抱著電腦出來,表情比進去時更加沉重。
「怎麼樣?」李香芸小聲問。
「老師讓我全部重寫。」
「哪一部分?」
「從題目開始。」
李香芸還沒來得及安慰,對方已經匆匆離開。辦公室里傳來導師叫她名字的聲音,她只能合上電腦,深吸一口氣後走了進去。
談話持續了四十分鐘。
導師沒有否定她的選題,卻指出研究範圍太大,核心概念不夠明確,文獻綜述只是羅列觀點,缺少真正的梳理。李香芸坐在辦公桌對面,一邊點頭,一邊將修改意見記進本子,寫到第三頁時,導師又問起她畢業後的打算。
「準備考公、讀博,還是找工作?」
「還在考慮。」
「研二不能一直考慮,幾條路需要準備的東西都不一樣。你要是想就業,就儘快找實習;想考公,現在也該開始準備;如果想讀博,論文和研究方向都要重新規劃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和行動不是一回事。」
這句話聽起來有些耳熟。
離開辦公室以後,李香芸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,忽然想起自己評價《觀察者》時說過,陳默一直看,卻從來不做。她當時分析得頭頭是道,仿佛只要站在故事之外,便能輕易看出人物的全部問題;輪到自己時,她卻同樣在幾種選擇之間徘徊了很久,甚至不敢確認自己究竟想要什麼。
她回到宿舍,打開求職軟體看了半個小時。有些崗位要求至少一段一個月以上的實習經歷,有些要求熟練掌握她從未接觸過的軟體,還有一些崗位的薪資甚至低於她原本的預期。她又搜索了博士申請條件與公務員考試時間,頁面開得越來越多,卻沒有一個真正看完。
桌面上,《她要離婚》的文檔正好排在開題報告旁邊。
在她寫下的故事裡,林晚星可以拿著離婚協議闖進價值八百億的跨國會議,顧沉舟也可以為了一個女人關閉屏幕、終止會議,仿佛權力、財富與未來都只是等待人物開口的道具。現實中的李香芸卻連導師辦公室的門都不敢直接推開,面對畢業後的幾條道路,也沒有任何一句「我想怎麼選就怎麼選」的底氣。
她看著兩個文檔發了一會兒呆,手機忽然彈出學院公眾號的推送。
那是一則面向在校生與畢業生的短篇小說徵集通知,主題不限,要求原創,單篇字數不超過兩萬字。入選作品會被整理成電子刊物,前三名還有獎金,雖然金額不高,卻足以讓李香芸重新點開那六篇故事所在的群文件。
下午兩點,她在「爛尾小說互助協會」里發出一條消息。
「我們要不要投稿?」
群里沒有立即出現回復。
周樂雄正在公司聽部門匯報,手機放在桌邊,只看了一眼便繼續處理手裡的文件;孫文正待在實驗室里,電腦正在運行新一輪模型訓練;胡可人剛剛結束上午的工作,手機上還停留著母親發來的消息,詢問她第二天有沒有空見一個人;蘇子溪也在加班,會議室屏幕上展示著項目進度;林黎音則從早上開始便在搭建電路仿真設計,午飯也只是隨便吃了幾口。
半小時以後,孫文正最先回復。
「投什麼?」
李香芸將徵集通知轉發進群里,又補充道:「我們前面寫的六篇,稍微修改一下,可以整理成一個短篇合集。」
孫文正很快看完要求。
「通知里只說接受個人作品,沒有說明是否接受多人合集,而且六篇風格差別太大,篇幅也不統一。版權歸屬和署名方式需要先確認。」
「你看到徵文通知的第一反應,為什麼是檢查投稿規則?」周樂雄終於出現。
「不檢查規則,寫完被退回來不是浪費時間嗎?」
周樂雄點開獎金一欄,看了幾秒。
「一等獎三千?」
「對。」
「六個人分,每人五百?」
「我只是計算收益。」
李香芸問:「所以你投不投?」
「投。獎金無所謂,主要是讓更多人研究一下我那篇偉大的作品。」
胡可人跟著回覆:「我可以參加,但不要寫真實姓名。」
「可以統一用筆名。」李香芸說,「或者直接用群名。」
蘇子溪直到會議結束以後才看到消息。她坐在空下來的會議室里,將通知從頭讀了一遍。
「什麼時候截止?」
「還有一個月。」
「那來得及。《被世界遺忘》有些規則沒解釋清楚,我可以再改一版。」
「你的還要改?」周樂雄問,「再改就超過兩萬字了。」
「可以刪掉一些。」
「別刪無人機。」
「我的故事裡沒有無人機。」
「那應該加。」
幾個人斷斷續續討論了半個小時,林黎音始終沒有出現。直到傍晚六點多,他才在群里回復了一句。
「你們投吧,我就不了。」
李香芸很快問道:「為什麼?」
「臨時寫的,結構不完整。」
「其他幾篇也是臨時寫的。」
「我的不適合。」
周樂雄發來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:「哪裡不適合?不能讓陌生人看,還是不能讓某個認識的人看?」
「單純不想投,而且我也沒時間改,這狗公司天天要加班,這幾個新人什麼都不會,到底怎麼招進來的!」
林黎音的語氣沒有給人繼續勸說的餘地。周樂雄還準備再問,胡可人卻在群里將話題拉回了署名,避免這場討論變得過於私人。
李香芸提出,六篇作品可以分別署名,最後再以「爛尾小說互助協會」的名義組成合集;孫文正認為還需要增加一篇統一的前言,解釋這些故事為什麼會同時出現。周樂雄自告奮勇要寫前言,遭到了另外幾個人的一致反對。
「為什麼?」他問。
「因為讀者看到你的前言,可能不會繼續往後翻。」李香芸回答。
討論暫時告一段落以後,李香芸建立了一個新的共享文件夾,將自己的霸道總裁故事率先放進去。孫文正隨後上傳了《草根》,胡可人和周樂雄也分別提交了文檔,蘇子溪則建立了一個名為「被世界遺忘修改版」的空白文件。
文件夾里最終只有五篇故事。
《觀察者》沒有出現。
晚上十點,林黎音才結束工作。他在停車場坐進車裡,沒有立即啟動,而是先看了一眼共享文件夾。五個文檔按照上傳時間排列,最下面是蘇子溪剛剛建立的修改版。
手機頂部彈出一條新的私人消息。
蘇子溪:「真的不投嗎?」
林黎音看著那句話,過了一會兒才回覆:「不投。」
「只是因為寫得不好?」
「也不是。」
「那是為什麼?」
林黎音的手指停在輸入框上。他寫了一句「沒必要讓不認識的人看」,覺得解釋得太多,又全部刪掉,最後只留下四個字。
「不太合適,也沒有精力去繼續寫。」
蘇子溪沒有追問。
「那就不投,五篇也可以組成合集。」
林黎音原本已經準備放下手機,看見她的回覆後,又問了一句:「你不覺得可惜?」
「文章是你寫的,投不投稿也應該由你決定。再說,觀察者只負責觀察,不參加比賽也很合理。」
這句話顯然帶著一點調侃,林黎音卻沒有立即想到適合的回答。他打出一個表情後,蘇子溪那邊卻沒有繼續發來消息。
另一座城市裡,胡可人的母親再次詢問她第二天的安排。
「對方也是體制內,比你大兩歲,工作穩定,先見一面又不代表必須談。」
胡可人看著消息,想起自己寫下的許梔與程嶼。她在故事裡能夠平靜地分析兩個人為什麼不適合繼續走下去,也能寫出「分手不一定是誰做錯了什麼」,可現實中的她連是否應該見一個陌生人,都需要考慮應該怎樣回答,才不會引出更多勸說。
她最終回覆:「把時間和地點發我吧。」
與此同時,孫文正的新一輪訓練結果已經出來。按照重新劃分後的數據集,模型精準度顯著提高。他盯著兩組結果看了很久,隨後新建了一份文檔,將標題寫成:關於深度學習代理模型的數據劃分與預測精度的說明。
周樂雄結束一天的工作,回家時妻子正在客廳里看那六篇故事。準確地說,是五篇,因為《觀察者》的文件並未上傳。
「哪個是你寫的?」她再次問。
周樂雄指了指標題最不正經的那篇。
妻子只看了開頭幾頁,便抬頭評價道:「你在公司也這麼閒嗎?」
「這是創作。」
「我覺得裡面那個男房東挺像你。」
「哪裡像?」
「都覺得自己在管理別人,實際只是在增加工作量。」
周樂雄想要反駁,卻發現這句話很難證明是錯的。
晚上十一點,五篇作品靜靜躺在共享文件夾里,等待各自的作者修改。六個人散落在四座城市,面對著開題、公司、科研、相親、項目和沒有休止的工作,誰也沒有真正空閒下來。
朱不朱很久沒有出現。直到所有人的聊天都停下以後,朱不朱在故事之外寫下兩句旁白:
1.六個人決定把五篇小說投出去,還有一篇沒上傳的,它究竟是不適合被陌生人看見呢?還是已經被應該看見的人讀完了呢?
2.為了不使得本文被超大篇幅限制,所有人都小說均為壓縮後的情況,實際其原文可能為幾萬幾十萬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