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別後的第一個晚上,六個人都睡得很晚。
周樂雄回到家時已接近凌晨,客廳里還留著一盞燈,妻子聽見開門聲,從臥室里走出來,先問他路上是否順利,隨後又看見了群聊里那張六個人的合照。
「哪個是你寫的故事?」她問。
「寫故事的是人,不在照片上。」
「我的意思是你寫了什麼。」
「一個年輕人繼承房子以後,和幾位租客共同生活的故事。」
周樂雄儘量讓自己的概括聽起來健康正常,妻子看了他幾秒,沒有繼續追問,只讓他先去洗澡。直到周樂雄走進浴室,他才想起那篇文章已經上傳到了群文件,如果哪天妻子一時好奇,完全可以直接找其他人索要。
胡可人到家以後,將行李箱放在客廳,沒有立即收拾。她洗完澡躺到床上,習慣性地打開工作群,發現第二天上午臨時增加了一場會議,原本計劃稍晚一些上班的想法就此取消。朱不朱曾經將她描述成沒有生活壓力、想做什麼便做什麼的公務員,這句話至少在此刻沒有任何可信度。
李香芸返回學校時,已經是夜裡十二點多了,宿舍里另外幾個人已經休息。她輕手輕腳地放好行李,打開電腦確認文檔,又看見導師在倆小時前發來的消息。
李香芸盯著自己剛剛寫完的霸道總裁故事,又看了看尚未修改的論文,最終關閉前者,在對話框裡回覆:
「老師,正在改,開題肯定沒問題的。」
這句話不能算假話,因為她確實準備現在開始。
孫文正進入實驗室以後,先把當天沒有完成的數據重新整理了一遍。測試了一番之後,在最終的帕累托前沿解中,他還真在幾百個解里找到一個擬合精度很高的解。他不由得苦笑了起來:所以,這只是為了發論文胡謅的嗎?學術界這樣,科技怎麼進步呢?
凌晨十二點半,他將論文、復現代碼和自己整理的數據單獨發給林黎音。
「謝謝」
十幾分鐘以後,林黎音回復了一句:「學術界總有這樣的。」
林黎音剛回到住處不久,行李還放在門邊。他洗了把臉,原本準備直接休息,最終還是打開電腦,將孫文正發來的論文下載下來。
林黎音在文檔上標記了幾處,又將自己的判斷發過去。
「可能存在數據泄漏。訓練集、驗證集和測試集雖然不是同一條數據,但來源結構高度重複,隨機劃分以後,測試結果沒有獨立性。但是一般來說,這種情況只會使得預測精度提高,可見這篇文章有多爛了。你可以先分離樣本,然後多加幾個通道,增強接口與金屬層的空間關係,或者用預模板,降低預測難度。」
孫文正幾乎立刻回覆:「我試試。謝謝林學長。」
學術問題討論結束以後,兩個人都沒有繼續聊天。林黎音關掉電腦,走到客廳倒水時,手機屏幕仍停留在六個人的群聊界面。
他沒有向上翻看,很快鎖上了屏幕。
蘇子溪回到家以後,第一件事便是重新處理背包上的小豬掛件。細扎帶確實很牢固,卻不適合長期留在編織線上,她從抽屜里找出一卷手工繩,將已經鬆動的部分重新纏好,又對著燈光檢查了幾遍。
整理完掛件,她才給自己簡單煮了一碗麵。
手機被支在餐桌邊,共享相冊里的照片一張張自動播放。第一天的合照有些混亂,周樂雄還沒有完全跑進畫面;第二天在觀景台拍攝的那張則整齊許多,每個人都看著鏡頭,背後是雨後變得清晰的山谷。
她看了一會兒,將手機反扣在桌上,繼續吃麵。
第二天早晨,四座城市的人們陸陸續續開始學習和工作。
周樂雄到達公司以後,首先面對的是兩天內積壓下來的文件和會議。部門負責人輪流進入辦公室匯報工作,等他終於有時間看手機時,已經接近中午。
胡可人的會議從九點持續到十一點,桌上記滿了需要繼續跟進的事項;李香芸上午有課,下午則約了導師討論論文;孫文正一早便開始按照林黎音提出的方法重新劃分數據,直到下午才跑出第一組結果。
預測指標果然大幅下降。
孫文正將兩張對比圖發給林黎音。
「劃分數據集果然影響很大,我說實話,深度學習這一塊兒我還有很多要學的。我再試試您的方法。」
林黎音過了很久才回覆:「我也只是會一點皮毛,各方面有點涉獵罷了。」
「謙虛了。」
蘇子溪的上午被兩場會議占滿,午休時才打開私人消息。群聊里沒有人說話,最後一條仍然停留在昨晚林黎音發出的「到家」。
她想了想,將自己重新系好的小豬掛件拍下來,發給林黎音。
「修好了。」
黎音回復了一個小豬表情。
「扎帶被淘汰了?」
蘇子溪:「長期使用不美觀,臨時固定還是很好用的。」
幾分鐘後,林黎音也回復了一句:「不刮線就行。」
最初幾天,他們仍然頻繁地向群里發送照片、工作中的抱怨和小說的修改內容。李香芸重新調整了霸道總裁故事的開頭,卻堅持保留辦公室中的飛彈;周樂雄將妻子對後宮故事的評價轉發進群,只有簡潔的兩個字——「有病」;胡可人偶爾拍下下班路上的晚霞,孫文正則會在凌晨詢問是否還有人醒著。
一周以後,群聊逐漸恢復到聚會以前的狀態。
有時一天能出現幾十條消息,有時兩三天都沒有人發言。四座城市之間最快只需要一個半小時,最遠也不過三個小時,從地圖上看並沒有多遠,可當六個人重新被工作、學業和家庭包圍以後,這點距離便被各自的日程無限拉長。
同城的三個人也沒有立刻見面。
孫文正大部分時間待在學校,林黎音的工作地點距離學校很遠,蘇子溪則每天往返於城市另一端的公司。三個人偶爾會在群里談起同一家新開的餐館、同一場展覽,或者同一天突如其來的暴雨,卻始終沒有人約定真正見面的日期。
某個周五晚上,蘇子溪結束加班,回家後打開了那款常玩的遊戲——《輕語》。
好友列表里,林黎音的名字顯示在線。
她的指尖在邀請按鈕上停留片刻,最後沒有按下,而是獨自進入了一局匹配。幾分鐘後,林黎音的狀態也變成了「遊戲中」,兩個人誰也沒有詢問對方正在玩什麼。
他們並沒有失去聯繫,只是重新回到了最熟悉,也最安全的距離。
屏幕亮著,名字都在。
朱不朱寫下旁白:小豬掛件為蘇子溪早期學習手工時留下的作品,所以針腳粗糙、耳朵不對稱,卻一直捨不得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