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駛離周樂雄的房子以後，山路兩側還留著昨夜暴雨沖刷過的痕跡，低洼處積著尚未蒸發的雨水，偶爾有車輛經過，輪胎便會捲起一片細碎的水霧。
林黎音的車上，蘇子溪坐在副駕駛，孫文正獨自坐在後排。剛出發時，三個人還在討論下次見面的時間，然而翻過各自未來幾個月的安排以後，仍然沒能確定一個具體日期。
「之後可以經常見。」孫文正說道，「畢竟都在一個城市。」
「看情況吧，流片任務急的話，我也抽不出空。」林黎音提醒。
「至少臨時約飯不用坐三個小時高鐵。」
「你先保證自己能從實驗室出來。」
孫文正覺得這句話不夠客觀，正準備列舉自己過去幾個月離開實驗室的次數，蘇子溪已經靠在座椅上笑了起來。
「我覺得你還是不要統計了，統計完可能更慘。」
車輛開上高速以後，周圍的景色逐漸從潮濕的山林變成平坦的田野。蘇子溪將手機連接到車載音響，隨手播放了一張歌單，裡面的歌曲年代和風格相差很大，上一首還是安靜的民謠，下一首便突然變成節奏激烈的遊戲主題曲。
「你的歌單沒有分類嗎？」林黎音問。
「有，分類叫我愛聽的。」
「這個分類沒有信息量。」
「對我有就行。」
孫文正在後排聽了一會兒，從背包里拿出平板，調出一篇論文，身體微微向前傾了一些。
「林學長，我有一個學術問題。」
只有涉及論文、實驗和專業知識時，孫文正才會稱林黎音為學長，平時依舊直接叫他的名字。這種稱呼上的變化並非刻意，更像是他們過去在同一所學校讀書時留下的習慣。
「你說。」林黎音仍然看著前方。
「這個作者所搭建的深度學習模型，明明精度很低，但是最後的指標預測精準度卻很高，我覺得這很不合理，是不是作者省略了什麼？還是學術造假？我在同等精度的模型下，實測預測誤差極大。」
「開車看不了，你把論文和數據發給我，晚上有空再看，先檢查電路連接狀況，前仿和後仿數據本身也會有差距，預測前後仿的難度也是不一樣的。不過我傾向於造假，模型都錯了，結果還是好的？這不太可能。當然也可以解釋為離群點，它就是符合的，你也不能說是錯的。」
學術問題結束以後，孫文正收起平板，稱呼也隨之恢復正常。
「黎音，昨天那張合照的原圖記得發我，群里的被壓縮了。」
蘇子溪側過臉：「問論文就叫學長，要照片就直接叫名字？」
「具體問題具體稱呼。」孫文正說道，「學術上他確實是我學長，其他時候大家都是群友。」
途中，群里的消息陸續多了起來。胡可人先發了一張車票，表示自己已經進站，李香芸隨後拍下候車廳擁擠的人群，又抱怨旁邊的小孩一直在播放動畫片。周樂雄則發來一張空蕩蕩的客廳照片，工作人員已經到達房子，正在清理他們留下的垃圾。
兩個多小時以後，車輛進入市區。傍晚的道路開始擁堵，導航上的抵達時間不斷向後延長。三個人雖然生活在同一座城市，學校、公司和住處卻分散在不同城區，僅僅將每個人送回去，也需要繞行很長一段距離。
孫文正的學校距離高速出口最近，林黎音先把車停在學校南門。
孫文正背好書包，臨下車前提醒道：「論文我已經發你了，有空再看，不急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還有，下次吃飯可以直接在學校附近，比較方便。」
「你是只考慮了自己方便吧？」蘇子溪問。
「至少先提供一個可行方案，有其他提案再做比較就可以。」
孫文正關上車門，隔著車窗向兩人揮了揮手，隨後走進校門。門內的道路兩側亮起了路燈，遠處的實驗樓仍然燈火通明，他的身影很快融入往來的學生之中。
車裡只剩下林黎音和蘇子溪以後，原本被孫文正填滿的談話突然少了許多。蘇子溪重新打開歌單，將音量稍微調低，又低頭檢查背包上的掛件。
「扎帶還會刮到線嗎？」林黎音問。
「不會，挺牢的。」
「不過，回去最好還是換一根繩子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車輛繼續穿過擁堵的市區。蘇子溪住的地方距離學校並不近，等車停在小區門口時，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。
她解開安全帶，拿起背包，又確認了一遍有沒有遺漏東西。
「到了在群里說一聲。」她說道。
「你已經到了。」
「那你到家以後說一聲。」
林黎音點了點頭：「好。」
蘇子溪下車以後站在路邊揮了揮手，背包上的小豬也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。林黎音等她走進小區，才重新啟動車輛。
胡可人：「到家了。」
李香芸：「剛回學校。」
孫文正：「已經進實驗室了。」
蘇子溪：「我也到了，文正你早點休息啊，這個點還去實驗室。」
孫文正：「我把數據統計好就走，宿舍離實驗室也就五分鐘路。」
周樂雄：「工作人員收拾完房子了，我正在回去。」
將近十一點，林黎音發出最後一條。
「到家。」
六個人都沒有再說話了，群聊暫時安靜下來，頭像卻已經換成了他們下午在觀景台拍攝的合照。
他們分別回到了四座城市，也回到了各自原本的生活。房子依然屬於周樂雄，以後隨時可以再去，四座城市之間最遠也不過三個小時，真正難以重新湊齊的，從來不是地點，而是六個人同時空閒的那兩天。
朱不朱寫下了旁白：或許，故事在這裡就結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