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晨，雨後的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房間時，孫文正已經起床一個多小時。他在房子附近走了一圈，確認昨晚受暴雨影響的山路已經恢復通行，回來時正好遇見同樣早起的胡可人。
兩個人在客廳里查了一會兒地圖，列出三個選擇：爬山、游湖，或者去十幾公里外的一座古鎮。
爬山首先被集體否決。
周樂雄表示自己並非不能爬，只是沒有必要在休息日主動受苦；李香芸昨晚睡得太晚，認為任何需要在上午大量運動的項目都不適合年輕人；蘇子溪沒有發表意見，卻在聽見「往返四小時」以後，默默將爬山那一項劃掉。
最後，六個人決定先到山下吃早餐，然後去湖邊走一圈，中午再到附近的古鎮吃飯。
周樂雄和林黎音各自開了一輛車，大家都有的坐。山間公路還帶著昨夜暴雨留下的痕跡，路邊泥土被衝出深淺不一的溝壑，樹葉卻被雨水洗得格外鮮亮。車窗外的霧氣尚未散盡，低低地纏繞在山腰之間，偶爾露出遠處湖面的一角，又很快被樹林遮住。
他們在路邊的一家早餐鋪停下，六個人圍著一張不大的方桌，點了包子、麵條、豆漿、茶葉蛋和幾碗餛飩。老闆臨時拼來兩張凳子，周樂雄坐下時發現桌面有些晃，便從旁邊撿了一塊紙板墊在桌腳下面。
「幾千萬的房子住了一晚，第二天出來吃人均十幾塊錢的早餐。」李香芸說道。
「這說明我的消費觀很健康。」
「你昨天還嫌方便麵配不上房子。」
「所以今天加了兩個茶葉蛋。」
早餐以後，他們繼續前往湖邊。
湖邊的遊客不多，昨晚的雨讓木棧道還有些濕滑，湖面被清晨的風吹出細密的波紋，對岸的山峰隱在尚未散盡的薄霧裡。六個人沿著棧道慢慢往前走，起初還保持著整齊的隊伍，後來便自然分成了幾組。
胡可人和李香芸走在前面，一邊拍照，一邊聊著過往的經歷；周樂雄在紀念品攤位前停留了很久，最後買了一隻木雕擺件，準備帶回去送給妻子。孫文正研究著湖邊一座年代久遠的水位標尺，林黎音和蘇子溪則落在隊伍後面，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跟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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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子溪拍了幾張湖面的照片，卻因為逆光始終不太滿意。林黎音看了一眼，伸手指向棧道另一側。
「從那邊拍，光線會好一點。」
「你還會拍照？」
「不會，只是那邊不逆光。」
兩個人繞到另一端。蘇子溪重新舉起手機，鏡頭裡的湖水果然清晰了許多，遠處的霧氣與山影也有了層次。
「《觀察者》還改嗎？」她忽然問。
「可能會改一點。」
「周敘確實寫得太像工具人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陳默也有問題。」
「什麼問題？」
「他對溫寧的了解，都是他自己認為的了解。」蘇子溪放下手機，看著湖面說道，「他記得她喜歡什麼，卻未必知道她真正想要什麼，所以他最後覺得自己錯過了愛情，也可能只是把七年的不甘心解釋成了愛情。」
林黎音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那你覺得應該怎麼寫？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蘇子溪笑了笑，「觀察者不是不負責給出所有答案嗎？」
她將他昨晚說過的話原樣還了回來，隨後向前追上胡可人和李香芸。林黎音站在原地停了片刻，也跟了過去，沒有繼續追問。
中午，他們抵達附近的古鎮。
青石路被雨水沖洗得乾淨發亮，兩側是改建成商店和餐館的舊宅，屋檐下懸掛著顏色稍顯褪舊的燈籠。街上賣的大多是相似的糕點、醬菜與手工飾品，周樂雄走過幾家店以後便判斷，這些商品很可能來自同一個批發市場，因此遭到了李香芸的反對。
「出來玩最重要的是氣氛，你非要研究進貨渠道幹什麼？」
「職業習慣。」
「那你買的木雕呢？」
「那個不一樣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？」
「我老婆喜歡。」
幾個人最後在臨河的一家小餐館吃午飯。店面不大，木窗正對著緩慢流動的河水，老闆推薦了本地魚和幾樣時令菜。結帳時，周樂雄準備直接付款，卻被另外五個人攔住，最終只能接受平均分攤。
「幾百塊錢也要算這麼清楚？」他問。
「第一次見面就一直讓你請客，下次不好意思再來了。」胡可人說道。
「這句話的前提是還有下次。」
飯桌上短暫地安靜了一下。
所有人都知道，下一次見面並不像在群里發送一句「有空再約」那麼簡單。孫文正接下來要趕實驗進度，李香芸準備論文，蘇子溪和林黎音都有無法預測的項目安排，胡可人的休息時間也需要提前協調，周樂雄也不可能總把公司和家庭放在一邊。
「肯定會有。」蘇子溪率先開口，「只是時間不確定。」
周樂雄拿起手機，在群里新建了一個共享相冊。
「那先把今天的照片傳上去。以後誰敢退群，就把他寫的故事發給他同事同學。」
「你這是在威脅。」胡可人說。
下午，他們登上古鎮外一座不高的觀景台。風從河谷吹過來，帶著雨後草木和泥土的氣息，遠處的房屋沿著河道鋪開，屋頂在陽光下泛著深淺不同的灰色。
六個人在那裡拍了第二張合照。
因為找了個路人幫忙拍照，這一次沒有人閉眼，也沒有人來不及跑進鏡頭。蘇子溪在臉前比了個耶，背包上的小豬掛件卻消失了，周樂雄手中還提著送給妻子的木雕，孫文正站得端正，胡可人和李香芸靠在一起，林黎音則站在最邊上，與其他人之間留著很小的一段距離。
下山以後，他們重新坐進車裡。來時略顯拘謹的安靜已經消失，幾個人卻沒有繼續說很多話，而是不約而同地打開手機，將各自拍下的照片發進群聊。
明明所有人都坐在同一輛車裡，群消息卻接連彈出。
有人發送風景照，有人上傳抓拍到的丑照，周樂雄發了一個紅包，又因為蘇子溪搶得最多而要求她請客。李香芸在群里糾正他說，他們午飯剛剛才完成平均分攤；胡可人則把六個人的合照設置成了群頭像。
短短一天以後，他們已經開始重新回到最熟悉的交流方式。
車窗外的山影不斷向後退去，陽光穿過樹林，在每個人臉上明明暗暗地掠過。房子還在那裡，以後也不會因為這次聚會結束而消失，只是等他們重新回到各自的工作、學業與家庭之中，再想湊齊同樣的六個人，或許需要等待很長時間。
不過至少從今天開始，那些頭像有了聲音，名字也有了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