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臨川故事集》提交以後，朱不朱認真思考了一下接下來的劇情。
李香芸要準備開題和實習，孫文正重新尋找研究方向，胡可人還在考慮要不要繼續相親，蘇子溪剛剛把自己的名字寫回項目歸檔，周樂雄則每天在公司、客戶和妻子之間來回奔波。幾個人看上去都很忙，生活也算充實，可如果繼續這樣寫下去，這本小說遲早會變成六個人輪流提交的工作周報。
至於林黎音，他最近幾乎沒有任何故事。上班、開會、仿真、下班，第二天再從頭開始，偶爾在群里回復一句話，也很快被新的消息覆蓋。朱不朱此前還覺得，這種重複正好能夠對應《觀察者》，寫上幾百字便可以放在一邊，如今卻發現，如果一直放任林黎音重複下去，他大概可以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到退休。
這當然不行！
朱不朱打開一個空白文檔，想了一會兒，在上面寫道：林黎音決定離職。
正在公司檢查數據的林黎音忽然停下了滑鼠，「我什麼時候決定的？」
「剛才。」朱不朱回答。
「我沒有。」
「現在有了。」
林黎音抬頭看著不知何時出現在工位旁邊的朱不朱，又向周圍看了一眼。辦公室里的人依舊各自忙碌，似乎沒有人注意到這裡多出了一名來歷不明的作者。
「我現在的工作雖然忙，但是收入、方向和發展都還可以，同事之間也沒有明顯矛盾，為什麼要突然離職？」
「因為你一天到晚都在加班。」
「這個行業大部分公司都加班。」
「朝十晚九，大小周。」
「寫人物介紹的時候，不是你自己加的嗎？」
朱不朱想了想，覺得確實存在這個問題。
「沒關係。」朱不朱說，「離職理由可以補。」
「你別亂來。」
「我怎麼會亂來？我是作者，肯定要講基本邏輯。」朱不朱繼續補充道。
朱不朱刪掉原來那句過於簡單的旁白，重新寫道：年末，公司宣布進行新一輪組織調整。
幾乎在最後一個句號落下的同時，林黎音的郵箱右下角彈出一封內部通知。公司準備將幾個研發小組重新合併，原本相對獨立的射頻設計團隊被劃入一個更大的產品交付部門，之後除了完成設計，還需要承擔更多客戶溝通、項目匯報和新人培養工作。下午的部門會議上，新任負責人展示了調整後的組織架構。林黎音的職位沒有下降，職級也沒有變化，反而因為經驗豐富，被安排負責更多跨部門協調。
「這不是挺好嗎？」朱不朱說道，「領導重視你。」
「把三個人的工作交給一個人，不叫重視。」
「那你離職。」
「組織調整很常見，先做一段時間再說。」
朱不朱看了他一眼，又在文檔里補上一句：由於部分項目沒有按照原定時間完成，公司決定調整獎金計算方式。第二天，新的績效方案發送到了全體員工郵箱。項目延期的責任並沒有完全落到林黎音頭上，可新的計算方式以整個部門的交付情況為依據，即使他負責的部分已經完成，只要其他環節出現問題，最終獎金仍然會受到影響。
林黎音將方案看完，轉頭問道：「你是不是覺得理由越多，邏輯就越合理？」
「當然。單一原因容易顯得人物衝動，多個原因疊加起來，就叫經過慎重考慮。」
「我可以先和領導溝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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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再加一個。」
「差不多行了。」
朱不朱沒有理會，在前面兩條下面寫道：過了幾天，公司部分部門將搬遷到新園區。
新園區位於城市另一端，距離林黎音的住處接近七十公里。如果在道路暢通的情況下駕車前往，單程需要一個多小時；遇到早晚高峰，通勤時間很可能接近兩個小時。公司會報銷路費，卻無法改變每天需要在路上花費幾個小時的事實。
通知發下來以後，辦公室里很快出現一片議論聲。有人開始搜索新園區附近的房租，有人詢問公司是否提供搬家補貼，還有人直接打開招聘軟體，重新查看幾個月沒有更新過的簡歷。
林黎音看完地址，沉默了很久。
「怎麼樣？」朱不朱問。
「太刻意了。」
「哪裡刻意？大公司搬遷園區不是很正常嗎？」
「部門重組、獎金調整和辦公地點搬遷，三件事在一個星期里同時發生？」
「年末嘛，企業都喜歡集中調整。」
「然後我就必須離職？」
「當然不是。」朱不朱一本正經地說道，「我只負責提供客觀條件，最終選擇權仍然在人物自己手裡。你要是願意每天開幾個小時的車，我也尊重你的決定。」
林黎音沒有回答。以他的收入，在新園區附近重新租一套房子並不困難，甚至沒有必要因此改變工作。只是組織調整以後，他能夠用於技術工作的時間會進一步減少，原本已經占據生活大部分的工作，還將額外增加漫長的通勤。
這些問題確實不足以讓他立刻辭職，卻足以使他第一次認真考慮，自己是否還需要繼續留在這裡。
當天晚上，他更新了很久沒有修改過的簡歷，向幾家公司投遞。朱不朱站在旁邊，看著林黎音將論文、項目與工作經歷逐項補充完整，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「看吧，還是你主動更新的，我沒有逼你。」
「你先把公司搬到了七十公里外。」
「這叫推動人物作出改變。」
「接下來是不是馬上會有獵頭聯繫我？」
林黎音的話音剛落，放在桌邊的手機便振動起來，屏幕上出現一條陌生消息。
一家正在擴建射頻晶片團隊的公司正好看到他的簡歷，希望邀請他參加技術負責人的面試。對方給出的職位仍然以設計研發為主，不需要承擔過多行政管理工作，薪酬雖然低了不少，但是工作制度是雙休，朝九晚五，不過在項目關鍵階段同樣可能加班。
林黎音看完消息，轉頭望向朱不朱。
「你連兩秒都不願意等？」
「劇情節奏要緊湊。」朱不朱說道，「再說了，你有五篇頂刊和多個項目經驗，你投了簡歷，獵頭主動聯繫不是很合理嗎？」
「哪有這麼巧？」
「業內人才流動本來就很頻繁，這有什麼不合理的？」
「公司叫什麼？」
朱不朱沒有立即回答。
「辦公地點呢？」
「先面試，面試完再說。」
「你肯定有問題。」
「我能有什麼問題？我只是一個希望人物擁有更好發展的普通作者。」
林黎音沒有相信他，卻還是回復了那條消息。
第一次面試安排在線上。對方沒有花太多時間詢問他為什麼考慮離職，而是從過去參與的項目開始，逐步問到設計指標、仿真方法、版圖問題和流片以後出現過的偏差，林黎音和幾位面試官聊的非常順暢。
第二次面試安排在周末，需要前往對方公司。
面試當天，林黎音按照導航駛入一座位於市區東面的科技園。園區建成時間不算長，道路兩側種著尚未完全長成的樹，幾棟玻璃幕牆大樓按照編號依次排列，樓下分布著咖啡店、便利店和幾家餐館，新公司位於文行區荔園三號樓。
林黎音將車停進地下停車場，乘電梯進入會議室。對方詳細介紹了正在組建的團隊與未來兩年的項目規劃，也說明公司規模不如他現在所在的企業，制度和流程仍有不夠完善的地方，但新崗位擁有相對清晰的技術權限，辦公地點短期內也不會發生變化。
整個面試只持續了一個小時。
一周以後，正式錄用通知發到他的郵箱。薪酬沒以前高，試用期只有一個星期，只是走了一下形式，入職後需要負責一個新的前端設計項目，並協助搭建小規模設計團隊。工作不會因此變得特別輕鬆，只是與繼續留在原公司相比，至少能夠減少大量通勤和沒有必要的協調。
他將兩份工作的條件列在表格里，比較收入、工作內容、穩定性、通勤距離和未來發展，又向幾個已經離開原公司的同事詢問了新團隊的情況。所有信息都整理完成以後，他仍然考慮了整個晚上。
朱不朱對此有些不滿，「一個離職而已，你為什麼要分析這麼久？」
「這是工作，不是你寫下一句話就能結束的事情。」
「讀者不會想看你比較五險一金。」
「所以你可以不寫。」
「那你到底離不離職？」
林黎音沒有理他。
周一上午，他與現在的直屬領導談了一次。領導承認組織調整以後，林黎音的工作內容確實會發生變化，也表示願意替他爭取薪酬和職位上的補償，不過辦公地點與部門規劃已經由公司確定，不可能因為一個人改變。
「如果只是待遇問題，可以再談。」領導說道，「你現在離開，重新適應另一家公司，也不一定比留下輕鬆。」
「不是只有待遇。」林黎音回答，「之後的工作會越來越偏向項目協調，但我還是想繼續做技術，而且新園區離我太遠了。」
「已經決定了？」
「考慮了一段時間。」
「那邊給你多少？」
「五十五」
領導顯然有些意外：「這你也要走嗎？」
「嗯。」
談話結束以後，林黎音回到工位，打開已經準備好的辭職申請。他最後檢查了一遍措辭，沒有抱怨公司的制度，也沒有將任何責任歸到某個具體的人身上，只寫明個人職業規劃與公司後續安排存在差異，希望按照流程完成交接。
隨後，他點擊了提交，審批頁面顯示「已發起」。
朱不朱湊過來看了一眼，露出滿意的表情。
「看，我說什麼來著？主動離職。」
「理由都是你現編的。」
「但是申請是你自己提交的，我又沒有控制你的手。」
「新公司的地點到底有什麼問題？」
「沒問題，離你家只有十多公里，開車半個小時左右，附近有地鐵，有餐廳，有咖啡店，園區綠化也不錯。」
「這些不是我問的。」
朱不朱沉默片刻，見實在瞞不過去，只能打開地圖。
「新公司在文行區荔園三號樓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蘇子溪的公司在二號樓。」
林黎音看著地圖，沒有說話。
兩棟樓之間隔著一條園區內部道路，步行距離不到三百米，從三號樓正門出來，穿過一個種著幾排銀杏樹的小廣場，便能夠看見二號樓大廳。園區裡的幾家餐館由附近公司共同使用，中午吃飯時，兩邊員工很可能出現在同一條隊伍里。
「你故意的？」林黎音問。
「什麼叫故意？」朱不朱立即反駁，「同一座城市的相關企業集中在科技園裡，這是產業集聚。你是射頻工程師，她在大公司上班，兩家公司辦公地點靠得近一點，不是很符合經濟發展規律嗎？」
「她的公司做什麼，前面根本沒有明確寫過。」
「所以我現在寫成相關企業也不算修改設定。」
「你就是為了讓我們離得近。」
「沒有，我主要是為了改善你的通勤。」
「從我家出發，還有很多更近的公司。」
「那些公司暫時不缺射頻工程師。」
「你是作者，它們缺不缺不都是你說了算？」
朱不朱想了想，發現這句話確實無法反駁。
「那我就直說了吧。」朱不朱拍了拍林黎音的肩膀，「你們六個人從那棟房子離開以後，各自忙自己的事情，明明生活在同一座城市，幾個月都見不到一次。這樣下去故事還怎麼發展？總不能每次都靠周樂雄再買一棟房子，把你們關進去兩天。」
「所以你讓我辭職？」
「我給你安排了更合適的工作，反正你掙了這麼多錢，也不差這點兒，通勤時間縮短，技術方向也符合你的職業規劃，只不過辦公地點正好在蘇子溪上班的公司旁邊。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，你都沒有吃虧。」
「這個『正好』沒有任何可信度。」
「小說里不要太在意巧合。」朱不朱說道，「沒有巧合，人物怎麼相遇？」
林黎音重新看向地圖，隨後關閉頁面，沒有繼續討論二號樓與三號樓之間的距離。他的辭職申請已經進入審批流程，新公司的錄用通知也需要在三天內回復，至於蘇子溪是否知道這件事，並不在他現在必須處理的問題之中。
他沒有在群里提起離職，也沒有單獨告訴任何人。
當天下午，林黎音正式接受了錄用邀請。
朱不朱打了個響指，仿佛一切都是那麼自然。
朱不朱在故事之外寫下旁白：
林黎音從原公司主動離職，是因為部門重組、獎金調整、辦公地點搬遷，以及個人職業規劃發生變化，以上原因全部合理，絕對不是作者為了推動劇情臨時編出來的。
至於他的新公司為什麼恰好位於蘇子溪公司旁邊——那當然是因為產業集聚。
朱不朱想了想，又補上一段旁白：
林黎音，身高一米七五，在男性中算不上高，身形偏瘦，肩膀也不寬闊，因為常年待在辦公室和實驗室里，皮膚顯得比一般人稍白一些。他的五官清秀端正，眉形平直，鼻樑挺而不顯鋒利，眼睛不大，卻總帶著一種專注審視的神情，像是在面對任何事物時，都會下意識分析其中的原因。頭髮平時修剪得很整齊，只在連續加班以後略顯凌亂，眼下也會留下淺淡的疲憊。他不笑時看起來安靜而疏離，甚至有幾分嚴肅，笑起來以後眉眼卻會迅速柔和，讓那張原本不算出眾的臉顯得十分耐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