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黎音的離職交接持續了半個月。
因為部門調整已經開始,領導沒有要求他完成一個月的離職周期,只讓他將手裡的項目資料、設計文件和未結束事項全部整理清楚。林黎音原本保存資料便相對規範,真正需要花費時間的,是向接手項目的幾名同事解釋某些沒有被寫進正式文檔的細節。
哪些參數在理論範圍內能夠調整,實際修改時卻容易影響其他指標;哪些仿真結果看似正常,流片以後卻可能產生偏差;哪些代碼是臨時編寫的工具,雖然文件名後面帶著「最終版」,實際上仍然存在幾個沒有解決的問題。這些內容分散在多年的郵件、會議記錄和個人筆記里,他只能按照項目順序重新整理,再逐項補充到交接清單中。
幾個由他帶過的新人輪流坐到旁邊聽他講解,其中一人看到清單已經超過幾十頁,忍不住問道:「這些以後真的都要我們接手?」
「不會全部同時發生。」林黎音說道,「但出現問題的時候,至少知道應該去哪裡找。」
「如果還是找不到呢?」
「問項目負責人。」
對方沉默了一會兒,顯然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。
「你離職以後,還能問你嗎?」
「特別緊急的問題可以,日常工作就不要問了。」
「什麼算特別緊急?」
「項目負責人會判斷。」
林黎音沒有承諾自己離開以後仍然隨時處理原公司的事務。他可以在交接期間儘量把問題說明白,也願意在必要時提供一次幫助,卻不可能換到另一家公司以後,繼續無償承擔原來的工作。這樣的界限聽起來有些生硬,但如果不提前說明,所謂的「偶爾詢問」很快便會變成另一種沒有結束日期的交接。
最後一個星期,他不再參與長期項目的決策,只處理手中尚未關閉的問題。內部帳號和資料權限被逐步取消,項目群也從幾十個減少到幾個,原本每天排滿日程的會議忽然少了許多。
離職前一天,部門同事一起吃了頓飯。
沒有人把這頓飯稱作歡送會,大家只是選了公司附近常去的餐館,點了與平時聚餐相似的菜。有人問起新公司的待遇,得知他的年收入從八十萬元降到五十五萬元以後,桌上安靜了一瞬。
「降這麼多也走?」一名同事問。
「新公司雙休,離家也近,工作內容更合適。」
「八十萬到五十五萬,一年少二十五萬,平均每個月少兩萬多。」
「不能這麼算,稅率和獎金比例都不一樣。」
「少肯定還是少。」
林黎音點了點頭:「確實少。」
他沒有試圖證明自己的選擇一定正確。薪酬下降是能夠直接計算的損失,雙休、通勤和技術方向卻很難換算成同一張表格里的數字,每個人對這些事情的權重也不一樣。對於仍然願意留在公司的人而言,他的選擇未必值得模仿;對於已經不想繼續承擔當前工作方式的他來說,少掉的收入也並非無法接受。
直屬領導最後與他碰了一下杯子,只說以後有合適的項目可以再合作。兩個人沒有提獎金調整,也沒有重新討論他是否願意留下,離職申請得到批准以後,那些曾經足以影響決定的問題,便失去了繼續爭論的必要。
最後一個工作日,林黎音將電腦和門禁卡交還,收走留在工位上的幾本書、一個水杯和少量私人物品。桌面被清空以後,和其他尚未安排人員的工位沒有任何區別。晚上七點多,他抱著紙箱離開辦公樓,在停車場裡坐了一會兒,隨後沿著過去幾年走過無數次的道路駛向出口。
交接至此結束。
新公司的入職日期定在下一個星期一。
早上八點四十分,林黎音將車停進荔園三號樓的地下停車場。園區與他面試時相比沒有什麼變化,幾排銀杏樹已經落去大半葉子,廣場邊的咖啡店剛剛開門,店員正在將營業牌搬到外面。
新團隊目前只有幾十個人,留給他的工位靠近窗邊,從那裡能夠看見三號樓與二號樓之間的內部道路。入職手續並不複雜,上午主要用於開通郵箱、代碼倉庫和設計工具等權限,下午則由技術負責人向他介紹正在推進的前端設計項目。
公司的規模較小,許多流程沒有原來完善。同一個文件在不同人的電腦里存在三個版本,部分實驗數據只有結果,沒有完整記錄,項目計劃也只列出幾個主要節點,中間應該如何實施,需要團隊自己補充。
這些問題並不會因為朝九晚五而自動消失。林黎音入職第一天便列出一份資料缺失清單,又在第二天重新整理了項目目錄。團隊裡的人提醒他不必剛來便急著處理所有事情,內部安排的一周適應期更多只是走個流程,但他已經習慣在接觸項目時先把能夠看見的問題標註出來。
真正讓他不太適應的,是下午五點以後辦公室里開始有人收拾東西。
第一天五點二十分,旁邊的同事關掉電腦,臨走前問他是否一起下樓。林黎音看了一眼屏幕里還沒讀完的資料,下意識回答自己再待一會兒。等他結束工作,時間是六點四十,停車場裡仍然有不少車,園區的餐館也剛進入晚餐時段。
從公司到家只用了半個小時。
他比過去提前幾個小時回到住處,打開門時,窗外甚至還留著一點沒有完全消失的天光。林黎音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,才想起自己沒有需要立即處理的郵件,也沒有正在等待結果的夜間仿真。
接下來的幾天,他仍然會在下班時間以後多留一會兒,卻很少超過七點。新的工作沒有想像中輕鬆,只是大部分問題能夠留在第二天繼續處理,不需要默認每個晚上都屬於公司。
正值附近幾棟辦公樓集中休息的時間,食堂入口排著很長的隊伍,三號樓與二號樓的員工混在一起,胸前工牌的顏色各不相同。林黎音站在其中一列隊伍里,正在看牆上的菜單,身後忽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。
「林林?」林黎音聽的聲音有點模糊。
他回過頭,看見蘇子溪站在幾步之外,手裡拿著手機與工牌,顯然也是剛從二號樓過來吃午飯的。
蘇子溪最初似乎只是覺得背影有些熟悉,真正看清以後,神情里才多出幾分意外。
「真的是你。」她向前走了兩步,「你怎麼在這裡?」
「換工作了。」
「換到這個園區?」
「嗯,三號樓。」
蘇子溪轉頭看了一眼食堂外面。透過玻璃門,能夠看見道路另一側的兩棟辦公樓,二號樓與三號樓相距不遠,樓前的標識甚至能夠同時出現在視線里。
「你什麼時候換的?」
「這周一入職。」
「那你離職至少是半個月以前的事了,群里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?」
「之前一直在交接,也沒有完全確定。」
「入職以後也沒說。」
「換工作而已,沒什麼值得專門通知的。」
這個回答很符合林黎音一貫的習慣。只要事情尚未產生需要其他人參與的部分,他便很少主動說明,仿佛離職、降薪和更換工作地點,都只是個人日程中一次普通調整。
蘇子溪沒有繼續追問原因,只問:「新公司怎麼樣?」
「還可以,流程有點亂,項目方向比較合適。」
「還加班嗎?」
「流片任務著急的話會,平時朝九晚五,不過感覺後續也不會這麼輕鬆。」
「這麼好?」
「工資低了不少。」
「那也得看你覺得什麼更重要。」
隊伍開始向前移動,蘇子溪的同事在後面提醒她空位可能不夠,幾個人便沒有繼續站在原地聊天。林黎音跟著新公司的同事去了靠近窗口的位置,蘇子溪則與同事坐到另一側,兩張桌子之間隔著不少正在用餐的人,他們沒有特意換到一起。
午飯結束以後,林黎音回到三號樓,繼續處理上午沒有完成的資料。直到下午一點多,手機才收到蘇子溪的消息。
「所以你打算以後一直在這裡工作?」
「短期的話,應該不會搬。」
「我工作的公司就在二號樓,你面試的時候沒發現嗎?」
「發現了。」
「發現了也不說?」
「當時還沒決定要不要來,畢竟面試總會有失敗的時候。」
蘇子溪隔了一會兒才回覆:「那以後中午可以一起吃飯,園區就這麼幾家店。」
「可以。」
這句「可以」之後,兩個人都沒有立即確定時間。
第二天上午,蘇子溪原本想問他是否一起吃飯,臨近中午卻被通知參加臨時會議,等會議結束時已經接近一點。林黎音則跟著團隊討論新項目,中途只在工位上吃了一份同事帶回來的簡餐。
下一個工作日,林黎音在十一點四十分發去消息。
「中午有空嗎?」
蘇子溪過了幾分鐘回覆:「供應商的人剛到,可能要談到下午,你們先吃吧。」
「好。」
兩棟樓之間只有不到三百米,從三號樓正門出發,穿過種著銀杏樹的小廣場,不到幾分鐘便能走到二號樓大廳。與他們住處之間需要繞行大半座城市的距離相比,這段路幾乎可以忽略不計,可辦公地點靠近以後,兩個人仍然各自擁有無法提前確定的會議、項目和工作安排。
直到星期四下午,蘇子溪才再次發來消息。
「明天中午十二點有空嗎?」
林黎音看了一眼自己的日程。明天上午有一場項目討論,預計十一點半以前結束,下午的會議則安排在兩點。
「有。」
「東門那家麵館?叫什麼吳記面莊來著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那就這樣,誰先到誰占位置。」
這段對話沒有繼續,兩個人也沒有將約飯的事情發進群里。窗外的二號樓與三號樓仍然隔著同一條道路,廣場上的銀杏葉被風吹到台階邊緣,又由保潔人員掃起,丟進垃圾桶里。
他們從生活在同一座城市,變成了在相鄰的兩棟樓里工作。
至於三百米究竟算不算近,誰也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