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五上午的項目討論比預計提前了十分鐘結束。
林黎音回到工位，將會議中確定的幾項內容補進記錄，又看了一眼時間。距離十二點還有十幾分鐘，他給蘇子溪發去一條「我先過去」，拿上手機和工牌，乘電梯下樓。
吳記面莊開在園區東門外的一排商鋪里，店面不大，中午卻總是坐滿附近公司的員工。林黎音到達時，靠近門口的位置已經沒有空位，只剩下角落裡一張剛剛收拾出來的雙人桌。他將工牌放在桌上占座，又站到櫃檯旁邊看菜單。
十二點過了幾分鐘，蘇子溪才從門外進來。她顯然是從會議室直接趕過來的，工牌還掛在胸前，手裡拿著手機和一本沒有來得及放回工位的筆記本。進門以後，她先環顧一圈，很快便在角落裡看見林黎音。
「等很久了嗎？」
「沒有，剛到一會兒。」
「沒事，我也不是干坐著，玩玩手機也不會多無聊，我們先點餐吧。」
兩個人重新走到櫃檯前。蘇子溪點了一碗招牌牛肉麵，林黎音則要了番茄雞蛋面，又加了一份小菜。店員將兩張點菜單放在一起，報出價格時，林黎音順手掃了櫃檯上的付款碼。
蘇子溪剛打開手機，支付提示音已經響了起來，蘇子溪還是向林黎音發起了轉帳，18塊。
「剛剛麵條的錢，我轉你了，收一下。」
「不用了。」
「那怎麼行？」
「咱都這麼近了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，大不了下次你請，每次都轉太麻煩了。」
蘇子溪看了他一眼，沒有繼續堅持。
「行，那下次我請。」
「隨便。」
「嗯……好！你要是喜歡付，我也可以天天占你便宜。」
「十幾塊錢而已，我掙錢也沒地方花，無所謂的。」
兩個人回到角落裡的位置。午餐時段的麵館很吵，櫃檯不斷傳來叫號聲，門口還有人在等空桌，靠牆的電視播放著本地新聞，卻幾乎沒有人能夠聽清具體內容。
麵條很快端了上來。
蘇子溪拆開筷子，問起林黎音換工作的事情。
「你原來一年八十萬，現在真的只有五十五萬？這跟對半砍沒啥區別吧？」
「差不多，具體還要看後面的項目獎金，也無所謂，掙那麼多錢也沒地方花。」
「那一年少了二十五萬，也不是一個小數字。你考慮的時候沒有覺得可惜？」
「有一點吧，但只要不是錢，幾個小同事人怪好的，雖然什麼都不會吧。最主要還是舊公司的辦公地點要搬到城市另一邊，離我住的地方接近七十公里。路上不堵也要一個多小時，遇到早晚高峰，來回可能四個小時。」
「通勤有補貼嗎？」
「會報銷一部分路費，但是時間還是要花。要麼每天在路上開幾個小時車，要麼搬到新園區附近。」
「你不想搬家？」
「不太想。」林黎音說道，「現在住的地方已經習慣了，周圍也比較方便。如果只是換一套房子倒不困難，但搬過去以後，生活基本就會全部圍著公司轉。以後公司再搬一次，總不能繼續跟著搬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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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子溪點了點頭。
「原來的八十萬，其實也不只是技術能力的錢。」林黎音繼續說道，「項目有問題的時候，不管晚上幾點都要處理，周末也不能完全關機。公司願意付得多，是因為它默認你的大部分時間都可以被調用。」
「相當於把加班、通勤和隨叫隨到都算進去了。」
「差不多。新工作收入低一些，事情也不少，只是大部分問題可以留到第二天。再加上雙休和半小時不到的通勤，我覺得還能接受。」
「不過從八十降到五十五，還是挺有勇氣的。」蘇子溪笑了一下，「換成我，可能要算很久。」
「我也算了很久，列了一個表。」
「你換工作還要列對比表？」
「收入、通勤、工作內容和穩定性，總得放在一起看。」
「符合你的風格。」蘇子溪低頭吃了一口面，又問，「那你最後是怎麼決定的？」
「嗯……也說不清楚吧。我又不願意去變化，又能接受到新公司工作，挺矛盾的。硬要說的話，就是舊公司真的要搬。要是不搬的話，我可能還會繼續待一段時間。」
這個理由比追求生活、改變未來或者重新尋找自我簡單得多。林黎音並不是在某一天突然厭倦了過去的工作，也沒有因為一次不愉快便衝動離開，只是幾個能夠忍受的問題同時出現以後，留下的成本終於超過了改變的麻煩。
蘇子溪沒有替他計算這次選擇是否值得，只說道：「至少現在中午有時間出來吃飯了。」
「舊公司也有午休。」
「但你以前的午休，我猜——」蘇子溪拉長了音，「是在工位上一邊看數據一邊吃外賣。」
「偶爾。」
「你上次自己說連續一個星期都是這樣。」
「那一段時間正好比較忙。」
「但是好像呢，你每次都說正好比較忙。」蘇子溪睜大了眼睛，望向林黎音。
林黎音想了想，沒有繼續反駁，因為這句話很難證明是錯的。
「誰也料不到呢。你說的是對的，旁觀者清。」
兩個人吃了一會兒，話題從換工作轉到了園區裡的餐館。蘇子溪在這裡工作得更久，對附近比他熟悉，知道公共食堂二樓哪幾個窗口排隊較少，也知道南門有一家看起來普通、實際味道不錯的小餐館。
「東門這邊中午人最多，十二點以後基本都要等位。」她說道，「你們如果十一點半能下班，可以提前出來。」
「公司規定十二點午休。」
「那就只能靠誰開會先結束。」
「這不是穩定的方法。」
「吃飯不需要建立穩定模型。」
林黎音看了她一眼：「我也沒說要建模，我又不是文正。」
「你剛才的語氣就是這個意思。」
蘇子溪最近同樣沒有輕鬆多少。上一個項目完成歸檔以後，她原本以為能夠空閒幾天，公司卻很快啟動了另一項工作，她在啟動會上被分到新的任務，這幾天一直在整理前期需求。
「所以你剛才的會議是新項目嗎？」林黎音詢問道，隨後用筷子夾起最後一大口面，他吃完了，但是蘇子溪的碗裡還有一半兒的麵條。
「對，剛開始就已經有三個部門提出不同意見。產品說要優先滿足客戶，技術說需求本身做不到，銷售說客戶已經默認我們可以做。」
「聽起來很常見，領導都是這樣的。」
「我現在聽見『大家先配合一下』，就覺得後面肯定還有很多沒有分配出去的工作。」
「那你負責什麼？」
「需求整理和一部分測試，暫時寫得還算清楚，後面再看吧。」蘇子溪語氣平常，「反正項目總是在變的，說不定下星期又會調整。」
她在收到項目表以後，將自己需要負責的幾項內容確認了一遍，又保存了記錄。做這些事情並不需要專門告訴別人，也不代表她從此不會再遇到相同的問題，只是經歷過上一次的署名問題後，她總是會在必要的地方留下自己應有的痕跡。
談到工作以後，蘇子溪順便打開手機，查看了一眼《臨川故事集》的投稿頁面。
「還是審核中。」
「這種徵文應該不會太快。」
「已經快一個月了。」
「評審要看很多作品，一個月不算久，而且上面審批送稿麻煩的很，他們總是這樣的。」
「我也覺得是審核的問題。不過樂雄前幾天還問，是不是評委看完他的第一章以後就放棄了。」
「也有可能。」
蘇子溪笑了起來：「你居然也會接受這種觀點嗎？這不像你。」
「客觀分析。」
合集的話題只持續了幾句。既然頁面仍然顯示審核中，他們便沒有更多內容可以討論。蘇子溪關掉網頁，轉而問起林黎音換工作以後，晚上多出來的時間都在做什麼。
「暫時沒做什麼。」林黎音回答，「回家，吃飯，看一會兒資料，有時候玩會兒遊戲，不過比以前豐富。」
「你還玩《輕語》嗎？之前跟你玩的時候看你好厲害。」
「偶爾。」
「我前幾天看你在線，還以為是掛在後台。」
「那天真在玩。」
「最近出了一個四人活動，我一直沒湊齊人。」
「缺人的時候可以叫我。」
「你確定晚上有時間？不對啊，你不應該是一個工作機器嗎？」
「怎麼聽起來在罵我？」林黎音皺起了眉頭。
「沒有沒有，我只是覺得，嗯……不好說。如果你有空的話，你會陪我一起玩嗎？」
「當然。」
這句話說出來時，兩個人都停頓了一下。過去林黎音很少能夠確定自己晚上是否有空，即使在遊戲裡顯示在線，也可能隨時被工作消息叫走。如今他不用為多出來的時間安排具體內容，這是自由時間，所以能夠在別人詢問時，給出一個相對肯定的回答。
「果然，轉來這裡是對的！我支持你的決定！」蘇子溪聽見他答應，眼睛一下亮了起來，原本只停留在唇邊的淺淡笑意也隨之舒展開。她的眉眼本就清澈明淨，笑起來時眼尾微微彎下，平日裡那幾分安靜的疏離感便完全消失了，白皙柔和的面容也顯得格外鮮活。她沒有表現得過分興奮，只是唇角一直沒有落下，連低頭重新查看遊戲活動時，眼睛裡仍帶著藏不住的愉快。
蘇子溪很快將話題轉向最近更新的遊戲內容，解釋活動機制和獎勵。林黎音聽了一會兒，指出按照她描述的規則，其中一個角色的增益方式應該存在更高效的組合。
「你玩遊戲也要算這個？」
「數據都寫出來了，算一下很正常。」
「我玩遊戲主要看角色好不好看。」
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，很正常。」
午休時間有限，兩個人沒有在麵館待太久。
走回園區時，兩個人在廣場中央分開。蘇子溪前往二號樓，林黎音則沿著另一側道路回到三號樓。
「下次我請。」蘇子溪走上台階前提醒道。
「昂，都行吧。」
之後的一兩個星期，他們又一起吃過幾次午飯。
有時林黎音先結束會議，提前去食堂占位置；有時蘇子溪經過三號樓，順便問他是否已經下樓。第二次吃飯時，蘇子溪確實提前掃了付款碼，沒有給林黎音留下機會，之後兩個人便不再認真計算究竟是誰多付了一頓。
當然，他們也並非每次都能約成。林黎音的新項目逐漸進入重要階段，會議與任務開始增多；蘇子溪仍然需要跟進供應商和不同部門的需求，有時上午十一點便知道中午無法離開，有時直到十二點才臨時取消。兩個人對此都沒有特別解釋，只說一句「今天不行」，下一次再重新詢問。
偶爾還有同事一起參加。蘇子溪會帶上同部門的人，林黎音也會叫上新團隊的同事，幾個人坐在同一張桌旁，談論園區停車位、附近新開的店和各自公司相似的流程問題。那些午飯因此更接近普通的工作往來，而不是被刻意安排的單獨見面。
林黎音也逐漸適應了新的作息，他不再默認晚上九點以前不能離開公司，偶爾在六點以後繼續工作，也大多是為了完成當天已經開始的部分。回家路上經過超市時，他會進去買些簡單的食材，雖然真正做出來的東西仍然只有麵條、炒飯和幾個不需要複雜處理的菜。
蘇子溪得知以後，給他推薦了幾種容易完成的做法。
「我記得你挺喜歡做飯來著吧？」林黎音問。
「喜歡和每天下班以後願意做，是兩回事。」
「那你平時會經常自己做飯吃嗎？」
「有時間就做，沒時間就點外賣，周末再研究複雜一點的。做菜是興趣，不是必須完成的工作。」
這句話對林黎音而言很有道理。他以前很少區分興趣與任務，任何事情一旦開始，便習慣確認方法、結果和完成時間，如今晚上突然多出幾個小時，他反而需要重新學習如何讓一件事不產生明確成果。
有時他會看幾頁書，有時打開遊戲，有時什麼也不做，只在客廳里坐到窗外完全變暗。第二天到公司以後，工作仍然會照常出現，並沒有因為前一天晚上沒有繼續處理而變得無法完成。
蘇子溪的生活變化沒有那麼明顯。她仍然偶爾加班到很晚，新項目也逐漸變得繁忙。某天晚上六點半，她給林黎音發來消息，詢問他是否還在公司。
「已經回家了。」林黎音回復。
「這麼早？」
「現在六點半。」
「對我來說已經算早了。」
「你還沒走？」
「剛結束會議，準備點外賣。」
林黎音看了一眼時間，沒有勸她早點下班，也沒有說自己可以回去陪她吃飯，只回復了一句：「二號樓一層那家簡餐關得晚，應該比外賣快。」
「那家我以前去過，還不錯的，這種寶藏小商店都被你找到了，看來你也很懂吃飯啊!」
他們的聯繫逐漸比過去多了一些，卻大多與吃飯、工作和園區裡的瑣事有關。沒有人專門統計這種變化，也沒有人詢問它意味著什麼。兩棟樓之間的道路每天都有許多人經過，他們只是其中偶爾在路口遇見的兩個。
又一個普通工作日中午，兩個人從公共食堂出來，在廣場中央停下。蘇子溪下午要去見供應商，林黎音則需要回去確認一組新的設計參數與指標，因此誰也沒有刻意放慢腳步。
他們分別走向二號樓和三號樓，沒有確定下一次吃飯的地點，也沒有說具體時間。
三百米並沒有立即改變什麼，只是讓原本需要提前很久安排的見面，變成了一件可以等到午飯前再決定的小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