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三晚上七點多,蘇子溪結束一天的工作,回到租住的房子時,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。
新項目剛剛啟動,暫時還沒有進入最繁忙的階段,她難得在八點以前回家。晚飯是前一天剩下的排骨和一份臨時炒好的青菜,吃完以後,她將碗筷放進水槽,原本準備稍晚一些再洗,卻在走進客廳時看見了放在茶几上的平板。
《輕語》的四人活動還有不到一個星期便會結束,她此前只完成了幾項簡單任務,最重要的團隊獎勵仍然沒有拿到。活動要求四名玩家組成固定隊伍,普通匹配無法積累全部進度,她在遊戲好友列表里翻了一圈,沒有找到能夠長期湊齊的人。
蘇子溪拿起手機,在「爛尾小說互助協會」里問了一句:
「有人玩《輕語》嗎?四人活動缺人。」
群里安靜了幾分鐘。
胡可人沒有下載過這款遊戲,李香芸正在修改開題報告,孫文正對手遊沒有興趣,周樂雄倒是很快回復了一句,卻只是問這款遊戲能不能花錢直接完成任務。
「不能。」蘇子溪回答。
「那沒辦法。」
之後便沒有其他人出現。
蘇子溪退出群聊,打開與林黎音的對話框。他們中午沒有一起吃飯,林黎音下午需要參加項目討論,她也要跟進供應商提交的新材料,只在午休前互相問過一句,隨後各自解決了午飯。
現在已經過了八點,林黎音的遊戲狀態顯示在線。
蘇子溪沒有直接發送組隊邀請,而是先問道:「群里好像沒人玩,要不我們兩個一起雙排吧?」
林黎音過了半分鐘才回覆:「可以,你拉我。」
蘇子溪立刻打開遊戲,將邀請發了過去。
林黎音進入隊伍以後,她又問:「開語音嗎?打字不方便。」
「可以。」耳機里很快傳來林黎音的聲音,與平時說話沒有明顯區別,只是經過遊戲軟體壓縮以後顯得稍微低沉了一些。
蘇子溪調整了一下音量,將原本準備參加的四人活動換成雙人排位。
「四個人真難湊啊。」林黎音說道。
「反正排位也可以玩,活動以後再說吧。」
「不是快結束了嗎?」
「還有六天,總能找到人。」
「按照現在的情況,很難。」
朱不朱寫了一句旁白:
此乃謊言,團隊獎勵打滿,會贈送一個美少女皮膚,蘇子溪很喜歡,不過拿不到確實也沒啥辦法。
蘇子溪選擇了自己最近常用的角色。那是一名外形漂亮的遠程法師,技能特效華麗,強度卻只能算中等。林黎音看了一眼隊伍配置,選擇了一個能夠補充控制和保護能力的角色。
「你不玩輸出嗎?」蘇子溪問。
「陣容缺控制。」
「我一直不懂怎麼看陣容來著。」
「想贏就要選合適的,嗯……不過玩的開心怎樣都行。」
「我選擇角色主要看皮膚好不好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為什麼知道?」
「上次六人寫小說的時候,遊戲裡,你換一套衣服在角色選擇頁面停了半分鐘。」
「那套是限定皮膚。」蘇子溪認真解釋,「不是普通衣服。」
「有什麼區別?」
「限定的以後可能買不到。」
「但是對屬性沒有影響。」
「所以你不懂。」
第一局進行得還算順利。蘇子溪的操作並不差,只是比起計算技能範圍和冷卻時間,她更願意憑直覺尋找輸出位置;林黎音則習慣在每次交戰以前觀察隊友和對手的狀態,偶爾提醒一句哪裡可能有人,語氣聽起來不像在玩遊戲,更像是在檢查某項隨時可能出錯的工作。
「左邊草里有人。」他說。
「你看見了?」
「沒有,對面的角色剛剛從地圖上消失,而且這邊的視野斷了。」
蘇子溪向後退了一步,下一秒,對手果然從草叢裡出現。
「我去,你好強啊!你開掛了吧!」
「你玩多了就知道了。」
第一局結束以後,兩個人繼續進入下一場。等待匹配時,蘇子溪在皮膚頁面里換了一套新獲得的外觀。角色腳下出現一圈暖黃色光芒,回城動畫中升起一張矮桌,桌面中央擺著一口小鍋,旁邊還有打開的椰子與幾盤處理好的食材。技能釋放時,淺白色的光點像蒸汽一樣散開,偶爾還會出現幾片綠色椰葉。
「這個皮膚還怪好看的。」林黎音問。
「對,我也這麼覺得!前段時間和餐飲品牌聯動的。回城特效是椰子雞,旁邊還有蘸料。」
「椰子雞,以前路過總能看到餐館有賣。」
「椰子雞其實不太難做,主要是湯底和食材。」
「你做過椰子雞嗎?」
「做過幾次,味道還可以。」
新的對局已經進入到中期,蘇子溪一邊控制角色,一邊繼續說道:「自己做比在外面吃便宜,椰子水、雞肉和配菜準備好就行,蘸料稍微麻煩一點。」
「我只聽過,還沒吃過。」
「這個我會做啊。」蘇子溪的注意力仍在遊戲畫面上,話說得十分自然,「我可以做給你吃。」
林黎音正在查看小地圖,也沒有經過思考便答應道:「好啊。」
這兩個字說出口以後,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遊戲裡的角色原本隱藏在地圖邊緣,林黎音卻因為短暫的走神沒有及時移動。對方幾個人從視野盲區衝出來,一套技能落在他身上,屏幕迅速變成灰色。
直到倒計時開始跳動,他才重新看向遊戲畫面。
蘇子溪還沒有意識到剛才那句話有什麼問題,她正在另一側與對手交戰,看見林黎音突然陣亡,只來得及問道:「你怎麼站在那裡不動?」
「卡了。」
「你的手機不是最新款的嗎?」
「網絡不好。」
「這麼一看,你租的房子也沒那麼好嘛。」
林黎音只是敷衍了一句。
「我可以做給你吃」聽起來只是一句普通的客氣話,他回答「好啊」似乎也沒有什麼問題。兩個人已經認識三年,最近又經常一起吃午飯,朋友之間做一頓飯並不值得過度理解。可真要兌現這句話,便不可能像遊戲裡釋放一次技能那樣簡單。
林黎音看著仍然灰暗的遊戲畫面,覺得現在重新詢問反而顯得刻意,於是什麼也沒有說。復活倒計時結束以後,他重新回到對局中,將注意力放回地圖和隊伍狀態。
這場排位沒有因為他的一次陣亡失敗。蘇子溪在後半段找到一次不錯的輸出位置,林黎音也重新恢復了原本的操作,兩個人最終在二十多分鐘後贏下比賽。
結算頁面出現時,蘇子溪摘下一邊耳機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直到這個時候,她才突然想起幾分鐘前發生的對話。
林黎音說,他只聽說過椰子雞,卻沒有吃過。
她說——她可以做給他吃。
林黎音答應了。
蘇子溪握著水杯,停在下一局的準備按鈕上,沒有立即按下去。
剛才說話時,她只是順著食物的話題自然地回答,根本沒有認真考慮「做給你吃」需要在什麼地方完成。椰子雞不是能夠提前裝進飯盒、第二天帶到公司加熱的菜,它需要趁熱吃,配菜也要一邊煮一邊放。總不能在二號樓的茶水間裡支一口鍋,更不可能端著整套食材去吳記面莊借廚房。
如果真的要做,只能在家裡。準確來說,是她租住的房子裡。
蘇子溪重新戴好耳機,林黎音沒有說話。他似乎正在查看上一局的數據,沒有主動提起椰子雞,也沒有詢問她準備什麼時候做。
或許他只是隨口答應,過一會兒便忘了。這個想法讓事情簡單了一些,她完全可以不再提起,等這場遊戲結束以後,剛才的對話便會像隊伍語音里的其他內容一樣消失。以後兩個人再聊到吃飯,也沒有必要特意翻出這一句。
可蘇子溪很快又覺得,這樣似乎像是自己說話不算數。林黎音沒有主動要求她做,是她先說「我可以做給你吃」;對方答應以後,她卻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,反而比正常邀請更加奇怪。何況她確實會做椰子雞,廚房和廚具也都齊全,準備一頓飯並不困難。
真正讓她猶豫的,並不是做飯本身,而是邀請林黎音進入她住的地方。
他們可以在園區里一起吃午飯,可以在遊戲裡雙排,也可以在下班後討論附近哪家餐館味道更好,這些事情都有明確而普通的場景。租住的房子卻不同,那裡沒有同事,沒有其他顧客,也沒有午休結束前必須返回公司的限制。
蘇子溪低頭看了一眼客廳:茶几上放著還沒有收進抽屜的手工材料,沙發旁邊搭著一件外套,水槽里的碗也沒有洗。房子並不凌亂,卻到處都是她一個人生活留下的痕跡。如果要邀請林黎音過來,她至少需要提前收拾一遍。
想到這裡,她忽然覺得自己考慮得太遠了。只是朋友來吃一頓飯,又不是要長期住進來。時間可以約在周六中午,吃完以後下午還有其他安排,不會顯得過於刻意。林黎音已經請過她幾次午飯,她做一頓飯作為回請,也完全說得過去。至於單獨邀請一個男性朋友到家裡,只要兩個人都沒有其他意思,本來也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,而且林是個好人,起碼蘇子溪是這麼認為的。
她花費幾分鐘得出了許多理由,每一個聽起來都很合理,卻沒有一個能夠讓她立刻重新開口。
「還繼續玩兒嗎?」林黎音問。
「不了吧,老闆突然找我有事兒,待會兒可能會中途退出。」蘇子溪下意識回答。
蘇子溪打開了與林黎音的聊天窗口。
蘇子溪先輸入:「剛才說的椰子雞,我就是隨口一說。」
她看了兩秒,全部刪除。這樣寫像是急著收回邀請,反而會讓原本普通的話變得不普通。
她又寫道:「你真的想吃椰子雞嗎?」這句話看起來像是希望對方再次確認,仍然不夠自然。
刪除以後,她將手機放到桌上,重新拿起來,又在輸入框裡停留了很久。林黎音就在遊戲語音里,她卻沒有直接說出口,仿佛文字能夠替她保留更多修改和後悔的機會。
蘇子溪退出了語音。
過了幾分鐘,她先發了一句:「剛剛說的椰子雞,你真的沒吃過?」
林黎音回覆:「沒有。」
蘇子溪盯著這個回答,又輸入:「那下周六中午有空嗎?可以來我這裡,我租的房子有廚房,做起來也不麻煩。」
發送以前,她再次讀了一遍,將「來我家」改成「來我這裡」,又覺得這種修改沒有實際區別,最終還是按下發送。
消息發出以後,她立即補充道:「不過你得負責擦桌子和洗碗,不能吃白食!」
這句話讓邀請看起來更像一次普通的朋友聚餐。
林黎音那邊沉默了幾分鐘,沒有回覆,可能是沒看見,也可能在思考。
他先前只是下意識答應,此時看見「來我這裡」幾個字,才真正意識到這頓飯意味著自己要去蘇子溪租住的房子。他沒有進一步分析她為什麼邀請,也沒有追問是不是還有其他人,只打開日曆看了一眼下周六的安排。
「好的。」他回復,「需要買什麼嗎?我可以幫忙。」
蘇子溪看見消息以後,原本繃緊的肩膀稍微放鬆下來。
「那就,那就十一點半左右吧,東西我自己買就好。」
「好的。」
「地址到時候發你。」
「好的。」
蘇子溪打開遊戲,點開那個角色,查看她的皮膚,角色腳邊浮現出那口冒著熱氣的小鍋,遊戲中的椰子雞隻是一段持續幾秒的特效,角色離開以後便會立即消失。
那頓飯,被他們約在了下周六中午,不是所謂的「以後再說吧」,它有具體的時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