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星期後的星期三，李香芸在圖書館裡收到了《臨川故事集》的評審結果。
十一月已經過半，校園裡的銀杏剛剛黃透，風一吹，葉子便貼著道路滾出去很遠。天氣算不上冷，只是陰天裡多了幾分涼意，經過圖書館門口的學生大多穿著針織衫或薄外套，也有人仍然只套著一件衛衣。
李香芸坐在三樓靠窗的位置，電腦上是幾篇文獻，以及修改到一半的開題報告。學院已經通知，開題答辯暫定在十二月中旬，月底以前需要交出完整版本。她的選題基本確定，只是研究範圍依然偏大，導師讓她繼續收縮，並將文獻綜述中幾處只羅列觀點的內容重新梳理。
她剛改完一段，手機屏幕忽然亮了起來。
郵件來自徵文活動的官方郵箱，標題是《短篇小說徵集活動評審結果通知》。
李香芸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，才點開正文。郵件內容很短，先是幾句格式統一的感謝，隨後通知《臨川故事集》獲得本次短篇小說徵集活動三等獎，將被收錄進活動電子刊物。附件里是完整名單，以及獎金領取和作品授權確認的說明。
沒有評語，也沒有分數。他們只能知道拿沒拿獎，至於評委喜歡哪一篇、為什麼給三等獎，郵件里一個字也沒有提。
李香芸點開附件，在三等獎名單里找到了《臨川故事集》。五個筆名依次排列，沒有漏掉任何人。她又進入活動網站確認了一遍，才截下那一行，發進「爛尾小說互助協會」。
「獲獎了，三等獎。」
蘇子溪最先回覆：「真的？恭喜啊。」
胡可人緊接著發來一個鼓掌的表情：「居然真拿獎了。」
「什麼叫居然？」周樂雄出現得很快，「我從投稿那天開始，就知道這篇合集肯定能拿獎。」
「投稿那天你還在趕最後一版。」胡可人說道。
「趕稿和有信心不衝突。」
林黎音隔了幾分鐘才回覆：「挺好的。」
孫文正正在實驗室，點開李香芸發來的名單看了一遍。
「你看看後續還要提交什麼材料。」
「有的，我晚點發群文件。你看到獲獎，第一反應就是交材料嗎？」
「高興完了，總得把剩下的手續辦完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高興的？」
「剛才。」
郵件里寫明，三等獎獎金為五百元，將在信息確認完成以後，統一匯入投稿聯繫人的帳戶。周樂雄看見金額，順手算了一下。
「五個人，一人一百。」
「要不別分了，直接給香芸吧。」胡可人說道，「活動是她發現的，前言和格式也是她整理的，最後還一個人守著投稿頁面到半夜。」
蘇子溪贊同：「給香芸就行。我們幾個都有工資，文正雖然還在讀書，但是他有富翁老爸。」
孫文正是直博生，今年研四，平時的收入自然不能與已經工作的人相比，不過家庭條件不錯，也有學校發放的獎助金。他很快回覆：
「我沒意見。香芸做的事情最多，獎金給她很合理。」
「我也不要。」周樂雄說道，「五百塊錢還要分五次轉帳，操作成本太高。」
「你不要把五個人轉帳說得像公司財務結算。」李香芸說道。
「道理是一樣的。」
林黎音也回了一句：「給香芸吧。」
李香芸原本準備拒絕，可群里沒有一個人打算收這筆錢。她想了想，只好說道：「那我先拿著，下次見面請你們吃飯。」
「下次什麼時候？」蘇子溪問。
「不知道，先欠著。」
「可以累計利息嗎？」周樂雄問。
「可以。每過一年，我給你多加一雙一次性筷子。」
「那算了，還是早點見吧。」
群里的討論持續了十幾分鐘，最後也沒有確定下一次見面的時間。工作的人陸續去工作，孫文正的仿真還在運行，李香芸則關掉手機，重新看向面前的開題報告。
獲獎沒有讓她的研究範圍自動縮小，也不會使那些糾纏不清的理論概念忽然變得清楚。她仍然需要在月底以前完成修改，還要繼續考慮實習和就業，只是心情確實比剛才輕鬆了一些。
下午五點多，學院公眾號公布了獲獎名單。
李香芸回到宿舍時，舍友何靜正在桌前吃外賣。兩個人平時話不多，見面會打招呼，偶爾也會相互幫忙拿快遞，只是很少聊彼此的事情。
何靜看見她進門，轉過椅子問道：「公眾號上那個《臨川故事集》是你投的吧？」
「對，和幾個朋友一起寫的。」
「我就覺得那個筆名像你。三等獎挺好的啊，至少還有五百塊錢。」
「嗯。」
話題一下子就冷了下來，何靜重新轉回桌前，繼續看正在播放的綜藝。兩個人的談話到這裡便自然結束，並沒有因為一次獲獎突然變得親密。
她們之間沒有矛盾，只是生活軌跡很少重合。何靜準備考公，另一名舍友忙著找實習，還有一名舍友大部分時間都在校外陪男朋友。宿舍更像四個人共同休息的地方，衛生、空調和關燈時間都能商量，除此之外，大家各自有自己的朋友與安排。
李香芸換下外套，打開電腦，準備繼續修改開題報告。
接近十一點時，學院研究生會的一名學姐給她發來消息。
「香芸，周五晚上有空嗎？文學社在舊圖書館組織一個寫作交流會，正好這次獲獎名單出來了，想請幾位作者過來聊聊。」
「需要準備什麼嗎？」
「不用，活動很小，就十幾個人。聊聊平時怎麼寫、最近在看什麼，也認識一下其他人。」
李香芸原本想說自己只寫了合集中的一篇，學姐很快又補充道：「我們知道合集是幾個人一起完成的。你主要負責整理和投稿，聊聊這個過程也可以。」
她看了一眼日曆。開題報告下一版要到下周一才發給導師，周五晚上暫時沒有其他安排。
「可以，幾點？」
「七點，舊圖書館二樓。沈硯秋學長也會來，他以前負責過校刊，現在偶爾還會寫小說。你如果以後還想投稿，可以和他聊聊。」
沈硯秋是學院研三的學生，李香芸以前聽過他的名字，卻沒有真正接觸過。據說他拿過兩次校級獎學金，在出版社實習過，今年秋招也已經簽了工作，算是學院裡發展得比較順利的一類人。
周五傍晚，李香芸提前十分鐘來到舊圖書館。那天的陽光不錯，白天甚至有些暖，太陽落山以後，風裡才多了一點涼意。道路兩側堆著剛剛掃攏的落葉，不少學生仍然穿著衛衣在操場上跑步。
活動室里已經到了七八個人。李香芸剛找好位置，一名穿著深灰色針織衫的男生便端著兩杯水走過來。
「李香芸？」
「對。」
「我是沈硯秋。」
沈硯秋身高一米八五，站在人群中十分顯眼，身形挺拔勻稱，寬闊的肩膀將款式簡單的針織衫撐得十分合身。他的五官清俊端正，鼻樑高而流暢，眉眼溫和，笑起來時會略微低下視線，不會因為身高而給人壓迫感。
他將其中一杯水放到李香芸面前，在旁邊隔著一個座位坐下。
「我前兩天看過《臨川故事集》，形式挺有意思的。五個人寫的東西差別很大，但放在一起，確實像幾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前，輪流講自己想講的故事。」
「最開始其實有六篇，後來有一個人不願意投稿，所以只剩五篇。」
「那你整理起來應該挺麻煩吧？」
「格式最麻煩。有人用宋體，有人用微軟雅黑，還有人段首空格全靠自己按空格鍵。我統一完以後，頁碼又亂了。」
沈硯秋笑了起來：「多人合集基本都這樣。我以前整理校刊，收到過一篇從頭到尾沒有標點的文章，作者說那是意識流，我也不知道該不該替他加。」
「最後呢？」
「那當然是我替他改了。」
沈硯秋說話的速度不快，卻也沒有刻意斟酌每一個詞。他會認真聽她說完，偶爾接一句玩笑，不至於讓談話變成一問一答。
「你們以後還會繼續寫嗎？」他問。
「暫時不知道。大家工作都忙，能把這次的稿子改完已經很不容易了。」
「那也正常，寫東西又不是打卡。想寫的時候再寫，沒必要為了保持更新，硬湊一篇出來。」
「你自己也寫小說？」
「寫，不過最近也停了。我在改畢業論文，還有學生會那些事兒，靈感也枯竭了，晚上經常只寫幾百字。」
「你都研三了，還能每天寫幾百字，已經很厲害了。我最近一打開開題報告，就覺得其他所有事情都比它有意思。」
「你們什麼時候開題？」
「十二月中旬，月底以前要交完整材料。」
「那還來得及，題目確定了嗎？」
「基本確定了，導師讓我縮小範圍。我每次覺得已經很小了，他都能找出一個更小的切口。」
「導師一般都這樣。」沈硯秋笑道，「不過範圍小一點，後面寫起來確實輕鬆。研二覺得自己什麼都能研究，研三才知道，能把一個小問題講明白就不錯了。」
他的語氣不像在教育她，更像是在講自己吃過的虧。李香芸原本還想問他的畢業論文，文學社負責人已經走到前面，提醒交流會準備開始。
沈硯秋拿起自己的杯子，起身說道：「等會兒有空再聊。」
李香芸點了點頭，活動室的窗戶開著一條縫，傍晚的風偶爾將桌上的紙吹動。沈硯秋走回前排時，順手將窗戶關小了一些。
交流會正式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