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作交流持續了一個多小時。
到場的人依次介紹了自己最近讀過的書，也有人帶來尚未完成的文章，請其他人幫忙看看。輪到李香芸時，她簡單講了六個人共同寫小說的起因，以及後來為什麼決定把其中五篇整理成合集。
她沒有複述每篇小說的內容，只說六個人最初並沒有投稿計劃，大家純粹是臨時起意，各自寫完以後又相互討論。後來她偶然看見徵文通知，才想到將這些文章放在一起。
「你們平時也經常見面嗎？」有人問。
「不經常。那次見完以後，大家就回到四個城市了。現在主要在群里聊天，想再湊齊挺難的。」
「那還能一起把稿子改完，配合已經很好了。」
李香芸笑了笑：「主要是催得勤。有人答應下午發，最後經常拖到晚上十一點多。」
活動結束時已經接近九點，幾名學生留下整理桌椅。李香芸幫忙收起桌上的紙杯，又將沒有拆封的礦泉水放回紙箱。
沈硯秋從另一邊搬完椅子，走過來問道：「你現在急著回宿舍嗎？」
「不急，十二點才關門。」
「那聊一會兒？你之前不是問我寫什么小說嗎？」
兩個人在靠牆的位置坐下。活動室里還剩下幾個人，門口不時有人經過，並不顯得刻意。
「所以你寫的是什麼？」李香芸問。
「一家舊書店，還有兩個很多年沒見的人。」
「戀愛故事？」
「嗯。女主在外地工作，外婆身體不好，她就回老家幫忙照看書店。本來只準備待三個月，後來遇到了以前的同學。」
「男主一直在老家？」
「對，在附近的小學教書。他小時候經常去書店，和女主也認識，不過兩個人不算青梅竹馬，頂多就是小時候一起玩過。」
「很多年沒聯繫，回來以後就喜歡上了？」
「沒那麼快。」沈硯秋笑道，「剛見面的時候都有點客氣，聊幾句就不知道還能說什麼。後來男主帶學生到書店看書，兩個人見面的次數多了，才慢慢熟悉起來。」
「那故事裡發生什麼事？總不能每天開門、賣書、關門。」
「其實差不多。」沈硯秋說道，「書店漏過一次雨，他們一起修窗戶；有個學生把借走的書弄丟了，兩個人幫他找了很久；女主以前常去的一家麵館關門了，男主帶她去了老闆新開的店。沒有特別大的事情。」
「聽起來確實挺平淡。」
「我本來就想寫得平淡一點。兩個人都是普通人，男主買不起一條街，女主也沒有突然繼承幾百億。喜歡一個人以後，能做的無非是多記住一點她說過的話，在她需要的時候搭把手。」
「那最後女主留下來了嗎？」
「我還沒想好。」
「這都寫三萬字了，你連結局都沒決定？」
「有三個版本。」沈硯秋靠在椅背上，認真想了想，「留下來最省事，可這樣容易變成女主為了男主放棄原來的工作；讓男主跟她走，又像是男主放棄了自己的生活。也可以先異地，但寫到這裡，讀者可能會覺得我故意不讓他們好好在一起。」
「你自己更喜歡哪一個？」
「暫時是異地。他們可以先試試，不一定剛確認關係，就馬上替對方決定以後在哪座城市生活。
「這樣確實更像現實。不過讀者看完可能不夠滿足。」
「所以我還在猶豫。」沈硯秋笑了笑，「你覺得呢？」
「我可能會讓女主先回去工作，男主繼續教書。兩個人真能堅持，再討論誰去哪裡。剛談戀愛就辭職，總覺得風險太大。」
「那就先記下這一票。」
「還有別人投票？」
「給幾個朋友看過，他們的意見差別很大。有人讓女主留下，有人讓男主辭職，還有一個人建議書店拆遷，兩個人拿著補償款一起去旅遊。」
李香芸笑出了聲：「這個最省事，工作和書店全解決了。」
「但是我覺得，那種位置的書店拆遷也拿不到多少錢，旅遊回來還是得找工作。」
「小說里就不能多補一點？」
「也不是不行，但我前面都寫得挺普通，突然發一大筆錢，看著像作者實在編不下去了。」
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人物的工作和書店的結局。沈硯秋不會一味贊同她，遇到不同意見時也會解釋自己的考慮，只是說話始終溫和，不會將討論變成誰說服誰。
負責鎖門的學生過來提醒以後，他們才一起離開活動室。
走到一樓時，沈硯秋在簽到表上補填了遺漏的信息。李香芸站在旁邊等他，無意間看見個人介紹里寫著「寧州一中畢業」。
「你以前是寧州一中的？」
「對，本科是在別的學校，讀研才來這裡。怎麼了？」
「我有個朋友好像也是。」
「叫什麼？」
「孫文正，現在在A高校讀博士呢。」
沈硯秋握著筆想了一會兒：「孫文正……是不是比我高一屆，個子挺高，戴眼鏡，高中拿了不少競賽獎。」
「對，應該就是他。」
「那我知道，但也不算認識。他以前成績挺好的，名字經常出現在年級公告上。我們在學校里見過，沒怎麼說過話。」
「你們居然真是一個高中的。」
「寧州一中每屆人不少，畢業以後去外地讀書的也多。偶爾碰到一個，不算特別奇怪。」沈硯秋放下筆，「你和他怎麼認識的？」
「就是寫小說的那幾個人之一。我們認識挺久了，不過平時都在線上聊。」
「原來是這樣。下次有機會可以一起吃飯，說不定他還記得我。」
「也有可能，哈哈。」
兩個人走出圖書館。外面的風比傍晚涼了一些，吹在臉上卻不算難受，校園裡仍然有不少散步和夜跑的學生。沈硯秋住在校外，從東門出去，正好與李香芸的宿舍同路。
走到宿舍區附近時，他們交換了聯繫方式。
「我把小說發給你？」沈硯秋問，「提提意見。」
「你剛才不是還讓我提意見嗎？」
「嗯……我這個人還是有點心口不一呢，哈哈。」
「倒也不是，我覺得挺好的。」
「那你有空再看。」
李香芸回到宿舍以後，何靜正在床上看資料。聽見開門聲，她探出頭問了一句：「交流會怎麼樣？」
「還行，認識了幾個新的人。」
「挺好的。」說完以後，她又低頭繼續看資料。
九點四十多，沈硯秋發來一份文檔，文件名叫《舊街書店》，後面標註著「未完成」。
沈硯秋：「前面還沒仔細改，人物時間可能有幾處對不上，先別當成終稿。」
李香芸：「你剛才還說不著急讓我看，回去這麼快就發了。」
沈硯秋：「我怕後面忘了。」
李香芸：「年紀輕輕，記性倒是不好咯。」
她沒有立即打開文檔，而是找到孫文正，單獨發去一條消息。
「文正，你認識沈硯秋嗎？」
孫文正過了一會兒才回覆：「一中的？」
「對。今天在學校的交流會上認識的，他現在在我們學院讀研三。」
「有印象。他比我低一屆，以前在校刊那邊，經常上台領徵文獎，不過我們沒說過幾次話。」
「他也記得你，說你以前參加競賽，名字經常在年級公告上。」
「那時候年級榜和競賽名單總貼在一樓，認識名字很正常。他現在還寫東西？」
「在寫小說，剛給我發了一篇。」
「那你們應該聊得來。」
「你不好奇他寫什麼嗎？」
「什麼？」
孫文正隔了十幾秒才回覆：「聽起來挺正常的。」
「確實比我們寫的正常。」
「你們文學社活動怎麼樣？」
這個問題讓李香芸稍微有些意外。孫文正平時很少主動詢問她在學校的生活，她便簡單說了交流會的人數和流程，又提到學院十二月中旬開題，最近大部分時間仍然得用來修改材料。
「十二月開題不算晚。」孫文正說道，「我們當時不同專業安排也不一樣。你導師既然天天幫你，倒是能幫到不少。」
「但他每次都能發現一堆新問題。」
「正常，沒有問題的話，導師也不知道該和你說什麼。」
「你這句安慰聽起來一點用都沒有。」
「那換一句，你還有一個月，來得及。」
「這句好一點。」
孫文正發來一個很少使用的笑臉表情，隨後說自己還要看實驗數據，結束了聊天。
李香芸退出對話框，打開《舊街書店》。她原本只準備看兩三頁，卻在十幾分鐘後給沈硯秋發去一條消息。
「女主已經認出男主了，為什麼不直接叫他名字？」
沈硯秋很快回覆：「她不確定男主還記不記得她，怕認錯以後尷尬。」
「他們以前不是見過很多次嗎？」
「過去八年了，而且男主變化挺大的。」
「那男主認出她了嗎？」
「認出來了，只是不知道第一句話該說什麼。」
「所以兩個人站在書架兩邊，假裝互相不認識？」
「差不多。是不是有點傻？」
「有一點，不過現實里可能真有人會這樣。」
「我就是這麼想的。他們不是不想說，只是隔得太久，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。」
李香芸繼續向後翻了幾頁，又問起女主為什麼不願意留在小城。沈硯秋沒有發來長篇分析，只說她在外面已經生活了很多年，朋友、工作和習慣都在那裡，回家並不意味著能夠立刻重新適應。
兩個人聊了二十多分鐘，李香芸看了一眼時間，主動說道：「不看了，我還得改開題。」
「終於想起來了？」
「我一直記得。」
「那你先忙，我這篇什麼時候看都行。」
李香芸關掉小說文檔，重新打開開題報告。宿舍里有人翻書，有人敲鍵盤，何靜偶爾低聲背幾句資料，一切與平常沒有太大區別。
只是從這天開始，她除了「爛尾小說互助協會」，又多了一個可以談論小說的人。
朱不朱寫下旁白：
香芸，你這是掉入了戀愛的陷阱中去了。
不過，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走，一切都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