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不朱寫下旁白：
本章的標題是什麼意思？這是誰寫的？好像不是自己。
「不用懷疑，當然不是你。」
另一行文字出現在旁白下面。
朱不朱看著那句話，停了一會兒。他沒有敲動鍵盤，那些文字卻仍在自行增加，仿佛還有另一個人坐在故事的另一端，正隔著看不見的頁面與他對話。
你是誰？
「鯽魚居居。」
你怎麼進來的？
「你能寫，我當然也能寫。大家都是寫作者，憑什麼這個世界只能聽你的？」
朱不朱沒有立即回答。
鯽魚居居繼續寫道：「我看完了你前面的故事。六個人各有各的煩惱，卻沒有一個人真正失去什麼。李香芸擔心開題，最後小說獲了獎，還遇上了好心學長；周樂雄被公司和家庭牽著走，可他有錢、有房子，妻子也願意陪著他；孫文正的研究被別人搶先發表，換個方向便又能繼續；胡可人去相親，兩人也是投機，說不定以後還能談上；蘇子溪的名字被項目刪掉，最後還是把名字寫回了歸檔材料；林黎音每天加班，你乾脆讓他換了一份工作。」
他們的問題沒有消失。香芸還是要開題，文正的研究也沒有因此成功，其他人同樣得繼續生活。
「可你總會替他們留一條路。」
留一條路有什麼問題？
「太無聊了。」
那四個字單獨占據一行，緊接著，更多文字出現在後面，速度越來越快。
「生活哪有這麼多剛好？憑什麼一個人受了委屈，只要鼓起勇氣，便能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？憑什麼努力換個方向，就一定還有機會？憑什麼辭掉一份工作，下一份工作恰好就在想見的人旁邊？你讓他們煩惱，又捨不得讓他們真正痛苦，這算什麼故事？」
所以你想幹什麼？
「我要毀掉它。」
這對你有什麼好處？
「寫壞一個世界，難道一定需要好處嗎？我是作者，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！」
鯽魚居居似乎笑了。文字沒有聲音，朱不朱卻能夠從那些逐漸扭曲的句子裡，清楚地感受到某種毫不掩飾的惡意。
「我要讓他們失去那些自以為不會失去的東西，讓他們做出的選擇全部走向最壞的結果。我要讓好意變成誤會，讓努力變成笑話，讓他們在最相信一個人的時候發現自己被騙，也要讓他們知道，這個世界裡發生的一切，都是有人寫出來的。」
他們不會相信。
「那就多告訴幾次。一個人說，他們只會覺得那是瘋話；十個人說，他們會開始懷疑；等災難真的發生，他們自然會想起，是誰一直坐在故事外面，替他們安排人生。」
事情是你做的。
「那又怎麼樣？」
鯽魚居居寫道：「到那時候，他們不會恨我，他們會恨你。」
朱不朱盯著最後一句話，忽然覺得鯽魚居居說得實在太多了。
於是，他在旁白寫下一句：
鯽魚居居從這本小說中消失了。
那些不屬於他的文字停了下來。朱不朱等了一會兒，確認再沒有新的句子出現，才繼續寫道：
這下沒問題了，嗎？
星期六上午十點，李香芸被母親的電話叫醒。手機響起時，宿舍里的人都走完了。她閉著眼睛摸到枕邊的手機，將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媽，怎麼了？」
「沒什麼事，就是看見天氣預報，說你們那邊這幾天要降溫。秋意漸深，晨昏添涼，你一個人在外求學，莫要仗著年輕，便輕看了季節更替。」
李香芸睜開眼睛。
「媽，你說什麼？」
「我讓你多穿點衣服。」
「那你直接說多穿點衣服不就行了嗎？什麼秋意漸深、晨昏添涼，你今天說話怎麼這麼奇怪？」
電話另一端安靜片刻。
「哪裡奇怪了？到了這個季節，早晚本來就涼。你前幾年總嫌外套拿著麻煩，出去的時候不帶，晚上回來又喊冷。」
「道理沒問題，就是不像你說的話。」李香芸坐起來，將散亂的頭髮攏到腦後，「你平時不都說『叫你穿秋褲你不穿，凍死活該』嗎？」
「我什麼時候這麼說過？」
「去年。」
「去年是去年，人又不是一塊石頭，難道說話還不能變一變？」
李香芸忍不住笑道：「可以。我們家看來要出一位大文豪了，說一句降溫都像在寫散文。」
母親也笑了兩聲，隨後問起她最近在學校的情況。李香芸說開題報告還在修改，導師已經看過兩版，十二月中旬正式開題；又提到《臨川故事集》獲得三等獎，獎金雖然只有五百元，最後卻全部分給了她。
「錢多錢少倒是其次。」母親說道，「你寫下的字能夠越過不曾相識的人，落進他們眼裡，又在他們心裡停留片刻，這已經是很難得的事情。」
李香芸再次沉默。
「媽。」
「怎麼了？」
「你跟我說實話，你是不是偷偷報了什麼文學補習班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今天怎麼張口就來？還越過陌生人，落進他們眼裡。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說，文字是漂流在歲月長河上的一葉孤舟？」
「少貧嘴。我就是覺得你得獎了挺好，說得認真一點也不行？」
「行，特別行。」李香芸說道，「以後我寫不出來，就回家請劉大文豪代筆。」
母親沒有繼續與她爭辯，只讓她按時吃飯，別因為修改開題又連續幾天熬夜。電話掛斷以後，李香芸仍然覺得有些好笑。她母親平時說話向來直接，今天卻不知道從哪裡學來一股腔調，句句都像經過了認真潤色。
不過，一個人偶爾換種說話方式也不是什麼值得研究的事情。她將手機放下，起床洗漱。
十一點，李香芸準備去校外的列印店。導師前一天在開題報告上標出了幾處問題，她習慣把修改後的版本列印出來，從頭到尾再讀一遍，紙面上往往比電腦屏幕更容易發現語句不通和參考文獻格式錯誤。
宿舍外的陽光很好。昨晚的風吹散了積在天空中的雲，銀杏葉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脆響。氣溫比前幾天低了一些，卻遠不到寒冷的程度，一件普通外套便足夠應付。
李香芸走出東門，準備穿過馬路。
她剛經過公交站，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出來，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李香芸被拽得向後退了半步，手裡的文件袋險些掉在地上。她下意識掙扎，卻發現對方抓得很緊。
「你放開我！」李香芸提高聲音。
「你先聽我說。」男人急促地喘著氣，另一隻手不安地指向周圍，「你看一看這裡，你好好看一看，你難道什麼都沒有發現嗎？」
「我不認識你，放手！」
「這個世界是假的。」
男人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，神情卻更加緊張。他轉頭看了一眼經過的車輛，又抬頭望向道路上方，仿佛那裡懸著某種只有他才能看見的東西。
「我們這個世界是一本小說。你、我，還有學校里的所有人，全部都是別人寫出來的。你以為自己每天醒來、上課、吃飯、睡覺，是因為時間一直在往前走？不是。有人寫到這裡，我們才有今天；他不寫，我們就什麼都沒有。」
李香芸用力抽了一下手腕，沒有掙脫。
「你再不放手，我報警了。」
「報警也沒用，警察也是他寫的！」
男人的手指越收越緊，指甲幾乎隔著衣袖陷進她的皮膚。他的眼睛睜得很大，瞳孔隨著急促的呼吸輕微顫動，既像是在恐懼，又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聽懂自己的人。
「你沒發現所有東西都不合理嗎？」
李香芸的掙扎停頓了一瞬。
男人立刻靠近一些，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現在輪到你了。你剛剛拿了獎，馬上便遇見一個同樣寫小說的學長。他偏偏和你的朋友讀過同一所高中，又偏偏長得好看、說話溫柔，哪裡會有這麼巧的事情？這不是生活，這是情節。有人把他送到你面前，因為接下來該寫你了。」
李香芸看著他，最初的莫名其妙逐漸變成了警惕。
「你怎麼知道這些？」
「因為前面都寫著！」
「你到底要幹什麼？」香芸越來越驚恐。
男人抬手指向天空。
「就在上面。你看不見，我能看見。每個人說了什麼、想了什麼，全都在那裡。你們以為那些想法只屬於自己，其實早就有人替你們寫好了。」
他的手指在空中不斷移動，像是在追趕一行行不存在的文字。
「他先給你們一點好處，讓你們覺得所有事情都會變好。拿回名字、換掉工作、獲得獎金、遇見喜歡的人。等你們相信了，他就會開始往回收。你們擁有多少，最後便會失去多少。」
「誰？」
「作者。」
這個詞從男人口中說出來時，帶著一種近乎畏懼的憎恨。
「所有災難都是作者寫的。你們卻還不知道他是誰，還在按照他的安排生活。等你們終於明白，一切就已經來不及了。」
朱不朱發現這裡的故事正在往奇怪的方向走，他趕忙寫下旁白：
公交站附近的人已經注意到這裡的動靜。一名路過的男生走過來，抓住男人的胳膊，試圖讓他放手，旁邊商店的店員也拿出手機，叫了附近的保安。
「先把人放開，有什麼話慢慢說。」男生說道。
「不行！」男人忽然激動起來，「我不告訴她，後面就沒人知道了！」
兩名保安很快從校門方向跑過來，一人擋在李香芸面前，另一人用力掰開男人的手。男人被拉開以後仍在掙扎，鞋底摩擦著地面，留下斷斷續續的灰痕。
「你記住！」他沖李香芸喊道，「這不是巧合！以後發生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巧合！」
「你們應該恨寫故事的人，不是恨故事裡的人！」
保安將他帶向門衛室。男人一路回頭，仍然指著空無一物的天空，嘴裡不斷重複「小說」「作者」和「早就寫好了」。
李香芸站在原地，手腕上留下了幾道明顯的紅印。剛才幫忙的男生問她要不要報警，又陪她到門衛室說明情況。保安表示會聯繫警方和附近社區，確認男人的身份，也建議她留下聯繫方式。
處理完這些事情，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分鐘。李香芸重新走向列印店，途中幾次回頭，都沒有再看見那個男人。她低頭檢查自己的文件袋，開題報告沒有丟，手機也仍然在外套口袋裡，只有手腕被抓過的地方隱隱發疼。
那個人說的每一句話都荒唐得沒有討論價值。
世界是小說，生活是情節，天空中還有一個看不見的作者——如果不是他的神情過於認真，李香芸甚至會以為自己遇見了某種專門嚇人的街頭表演。
世界是一本小說？作者？無非就是上帝換了個名字罷了。
她推開列印店的玻璃門，將文件發給老闆，隨後找了個位置坐下。印表機很快開始工作，一頁頁開題報告從出紙口整齊地送出來。
李香芸看著那些真實存在的紙張，忽然想起男人被帶走以前喊出的那句話。
你們以為那些想法只屬於自己，其實早就有人替你們寫好了。
「什麼亂七八糟的。」
她低聲說了一句，伸手拿起列印好的開題報告，將那個莫名其妙的瘋子暫時拋到了腦後。
朱不朱寫下旁白：
忘了那個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