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下旬,胡可人終於交完了最後一份年終材料。
那天晚上,她比平時晚了半個小時下班。辦公室里只剩下零星幾個人,印表機仍在不遠處斷斷續續地運轉,有人一邊收拾桌面,一邊抱怨新下發的統計表與上午使用的版本又有兩處不同。
胡可人關閉電腦,將桌上的文件放回抽屜,確認第二天沒有臨時會議以後,才穿上外套離開。
室外的溫度已經降到零度附近,路邊花壇里結著一層薄霜。她在公交站等了十幾分鐘,回到住處時接近八點,隨便煮了一碗麵,又把白天沒有來得及回復的消息逐一看完。
蘇凱芃在半個小時前問她,這個周末是否有時間。
兩個人上次看完電影以後,仍然保持著並不頻繁卻十分穩定的聯繫。蘇凱芃偶爾會向她分享工作中發生的事情,也會詢問她最近是不是還在忙年終總結,卻很少連續發送消息催她回復。
胡可人看了一眼日程。
「周六晚上應該可以,不過白天還要去一趟單位。」
「那就晚上吃飯。」
「還是那家?」
「可以,也可以去你單位附近找找,省得你來回跑。」
「也行,單位附近吧,不過得找找哪家店好吃。」
兩個人很快約好了時間。蘇凱芃將幾家餐廳發給她,讓她從中挑選一家。胡可人還沒來得及仔細查看,聊天列表中忽然出現了一條新的消息。
發件人的備註是陳啟明,那個頭像已經沉寂了兩年。
「最近還好嗎?」
胡可人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她最初以為自己看錯了,又點開對方的資料頁確認。頭像沒有改變,朋友圈也沒有新的內容,最後一條聊天記錄仍然停留在他們分手的那個晚上。她沒有刪除陳啟明,對方顯然也沒有刪除她,只是兩個人誰也沒有再發送過消息。
胡可人重新退回聊天界面,那句「最近還好嗎」安靜地停在那裡,除此之外,什麼都沒有。
她看了很久,最後回覆:「還可以,你呢?」
陳啟明幾乎立刻回道:「我也還行,還在原來的公司。前段時間換了一個部門,現在沒有以前那麼忙了。」
「挺好的。」
「你呢?工作還是原來那樣?」
「差不多,年底比較忙。」
最初的對話十分客氣。兩個人聊了幾句各自的工作,又問起彼此父母的身體。陳啟明說父親的血壓還是有些高,母親去年退休以後開始學著養花,只是養什麼死什麼;胡可人則說自己的母親仍然喜歡替她安排生活,最近甚至已經開始關心她什麼時候結婚。
這句話發出去以後,對面很久沒有回覆。
胡可人也意識到這個話題似乎不適合出現在他們之間,正準備補充一句別的,陳啟明才發來消息。
「阿姨還是和以前一樣。」
胡可人看著這句話,忽然想起大學時第一次向母親提到陳啟明的情景。那時兩個人還沒有畢業,母親忍不住問東問西,從學習成績問到家庭情況,最後又提醒她,談戀愛可以,不能影響學習。
陳啟明當時聽完這個消息,只說:「阿姨想得挺全面。」
隨後話題有轉到了當時學校附近最好吃的一家麵館,那家店的桌面永遠擦不乾淨,夏天空調也不夠涼,他們卻在那裡吃過很多次晚飯。
「學校門口那家麵館已經關了。」陳啟明忽然說道。
胡可人愣了一下: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上個月回去了一趟,正好經過那裡。原來的店面變成了奶茶店,圖書館旁邊那條路也重新修過。」
「那家店本來就開不了多久,老闆總是算錯帳。」
「有一次多收了你五塊錢,你記了半年。」
「不是五塊錢的問題,是他收錯了還不承認。」
「後來不是退給你了嗎?」
「因為我把付款記錄找出來了。」
話題從一碗麵開始,逐漸回到了以前。
他們談起輔導班、獎學金答辯,也談起陳啟明曾經因為與父母鬧矛盾,被停掉了兩個月生活費。那段時間,胡可人用輔導班發下來的工資承擔了大部分生活開支,陳啟明後來也找了一份家教,兩個人每周計算一次剩餘的錢,最後發現只要不去外面吃飯,日子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過。
「我到現在還記得你第一次去做家教。」胡可人說道,「你準備了兩天,回來以後說學生一道題都沒聽懂。」
「孩子笨!」
「收人家錢呢,還嫌棄?當時我們都窮成什麼樣了。」
「也是。」
胡可人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那些事情已經過去很久,她原本以為自己只記得分手前的疲憊,直到兩個人重新聊起,才發現更多細節從來沒有真正消失。她記得陳啟明在公交站等她,也記得他替她占過的座位;記得他沒有明確規劃的生活,也記得自己準備考試時,他曾經陪她在圖書館坐到閉館。
他們不是因為不曾相愛而分開,只是在畢業以後,距離逐漸取代了那些具體的生活。
聊天持續到接近十點,陳啟明忽然問道:「你後來有沒有後悔過?」
胡可人沒有立即回答。
「剛分開的那段時間想過。」她最後說道,「後來就不怎麼想了。」
「我想過很多次。」
屏幕上方反覆出現「對方正在輸入」,過了很久,新的消息才發送過來。
「我後來經常想起我們在車站說的那些話。那時候我問你能不能辭職來我這裡,你問我為什麼不能去你的城市,我沒有回答。」
「不是因為我真的沒有辦法過去,而是那時候的我,根本沒有認真想過,離開的人也可以是我。」
「我總覺得父母都在這邊,工作也剛剛穩定,如果換一座城市,就要重新找工作、重新適應,實在太麻煩。可你為了考上那個崗位準備了那麼久,剛到新的城市,也一樣要重新開始。我明明都知道,卻還是張口讓你辭職,讓你來適應我的生活。」
胡可人只是看著文字一段一段湧出來,沒有打斷他。
「後來我才發現,我只是把自己的生活當成了不能改變的東西,卻把你的生活當成了可以商量的部分。」
「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?」胡可人問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陳啟明停了一會兒。
「可人,我一直沒有忘記你。」
房間裡很安靜,只有冰箱偶爾發出輕微的運行聲。胡可人看著那句話,心裡沒有出現她曾經想像過的釋然,也沒有強烈到足以讓她立刻放下一切的激動。
她只是忽然覺得,這兩年並沒有像自己以為的那樣,將所有事情完全帶走。
「我們已經分開兩年了。」她回復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這兩年裡,很多事情都變了。」
「我也知道。」
「那你現在想說什麼?」
這一次,陳啟明沒有再繞開。
「我想和你重新開始。」
胡可人握著手機,手指遲遲沒有落下。
蘇凱芃並沒有給她帶來過於強烈的心動。兩個人的相處平穩、克制,甚至顯得有些緩慢,可胡可人已經開始習慣在周末收到他的邀請,也會在看到一家新開的餐廳時,考慮下次是否可以一起去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她終於回復,「但我不能答應你。」
「是因為有別人了嗎?」
「最近在相親,聊的還可以。」
「已經在一起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所以我還有機會嗎?」
「這又不是排隊,前一個人沒到窗口,就自動輪到下一個。」
陳啟明似乎被她這句話逗笑了,發來一個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過的表情。
「你還是和以前一樣。」
胡可人卻沒有覺得輕鬆。
「我只能告訴你,我現在不能答應複合。其他的,我也沒想好。」
「好,我明白了。」
對話到這裡便停了下來。
胡可人退出聊天界面,看見蘇凱芃發來的幾家餐廳仍然排在下面。她點開逐一看過,最後選中一家距離單位不遠的本地菜館。
「這家吧,看起來人不多。」
蘇凱芃很快回覆:「好,周六六點半。」
周六下午,胡可人原本只需要去單位確認一份材料,真正坐到辦公室以後,卻發現原本已經整理好的表格還需要重新核對。等她完成最後一項檢查,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
蘇凱芃在六點十分發來消息。
「我到了,你不用著急。」
胡可人收拾好東西,下樓時已經遲到了幾分鐘。蘇凱芃站在路口等她,手裡拿著一杯溫熱的飲料,看見她走近,便十分自然地遞了過來。
「怎麼又加班?」
「新表格和原來的版本不一樣。」
「哪個錯了?」
「不知道,反正最後改的是我們。」
兩個人走進提前選好的餐廳。
這頓飯與他們前幾次見面沒有太大區別。蘇凱芃講起單位里有人為了修改一句會議通知,連續發了六個版本;胡可人則向他抱怨,年底的材料仿佛可以自行繁殖,完成一份以後,桌面上很快便會出現另外兩份。
蘇凱芃問她春節大概什麼時候放假,胡可人說正式通知還沒出來,不過體制內放假也不是意味著所有人都能立刻離開。
「春節值班怎麼安排?」他問。
「現在還沒排到我,不過後面說不準。」
「如果不用值班,你準備去哪?」
「回家陪我爸媽,估計還要被他倆追著問相親進度。」
蘇凱芃笑道:「那你準備怎麼匯報?」
「就說仍在考察。」
「考察結果呢?」
「暫時沒有發現重大問題。」
「只有重大問題才算問題?」
「普通問題可以觀察整改。」
蘇凱芃點點頭:「那我繼續努力。」
胡可人也跟著笑了起來。陳啟明重新聯繫帶來的混亂,在這頓普通的晚飯里短暫退到了後面。蘇凱芃沒有察覺她前幾天經歷過什麼,只覺得她今晚偶爾會走神,卻沒有追問。飯後,兩個人沿著商場外的街道走了一段。蘇凱芃看了一眼下周的安排,問她周五是否有時間。
「怎麼又是吃飯?」
「不吃飯還能幹什麼?」
「可以逛街,看電影,或者各自回家休息。」
「倒像是情侶的生活。」蘇凱芃笑了笑,「那下周五先吃飯,再決定要不要有其他的活動。」
胡可人沒有拒絕。「行,還是六點半。」
兩個人在停車場分別,胡可人坐上車以後,蘇凱芃發來一句:「下周五見。」
她回覆:「下周五見。」
朱不朱寫下旁白:
陳啟明?誰起的名字?前男友本該只是一個推動劇情的龍套,我根本沒打算寫他的故事啊!奇怪了,難道是我對人物太放任了嗎?再看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