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幾天，胡可人的生活重新被工作填滿。
陳啟明偶爾會問她是否下班，也會分享一些自己的近況，卻沒有繼續追問複合的答案。胡可人不會故意不回，但回復始終算不上熱情。兩個人之間仿佛重新建立了一條很細的聯繫，只要誰稍微用力，那條線便可能再次斷開。
周五下午，蘇凱芃向她發來餐廳定位。
「六點半，我下班以後過去接你。」
「不用了吧，餐廳離我單位也不遠，我自己走過去。」
「我開車，正好順路。」
「你從單位過來根本不順路。」
「那我就是，嗯……專門去接你。」
胡可人看著這句話，嘴角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。
「行吧，你到了告訴我。」
「已經訂好位置了，四人桌，只有這個時間還有空位。」
「我們兩個人為什麼坐四人桌？」
「因為兩人桌都被訂完了，反正也不加錢。」
胡可人回復了一個表示接受的表情。
下午的工作比預想中順利。六點剛過，她便關閉電腦，穿好外套下樓。
冬日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，辦公樓外的路燈照在路旁光禿的樹枝上，風從街道另一端吹來，帶著乾燥的寒意。蘇凱芃還沒有到，胡可人便沿著平時下班的路線走向路口。
走出不到一百米，她看見了站在道路旁的陳啟明。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羽絨服，肩上背著一個不大的包，頭髮比過去短了一些，身形似乎也比兩年前清瘦。他站在便利店的燈光下，既熟悉，又與胡可人記憶中的樣子有了一些區別。
胡可人的腳步慢了下來，陳啟明也看見了她，向前走了兩步。
「可人。」
兩年沒有聽到的聲音忽然出現在面前，胡可人一時沒有回答。她原本以為，即使兩個人真的重新見面，也應該是在提前約定以後，坐在一家彼此都不熟悉的店裡，而不是毫無準備地出現在她每天上下班的路上。
「你，你怎麼來了？」
「今天下午到的。」
「我問的是，你為什麼會在這裡？」
「我想見你。」
「那你應該提前告訴我。」
陳啟明沒有立即回答。街道上的車輛從他們身邊經過，車燈在兩個人之間短暫掃過。
「如果我提前告訴你，你會答應嗎？」
「至少我可以決定見不見。」胡可人的語氣冷了下來，「你總是這麼自私，沒有考慮我的感受。」
「對不起，我知道這樣不好。」
「你知道還來？」可人的語氣帶著一些憤怒。
「有些話在手機里說不清楚。」陳啟明看著她，「我怕你說完不能答應，以後就不會再給我開口的機會了。」
「我沒有不回你。」
「可你也沒有給我一個確定的答案。」
「拒絕就是答案。」
「你說的是現在不能。」
胡可人發現，自己那天留下的猶豫，如今成了陳啟明來到這裡的理由。她確實沒有徹底拒絕，卻也從未邀請他跨過幾座城市，直接出現在自己面前。
「你住在哪裡？」她問。
「訂了附近的酒店。」
「什麼時候回去？」
「明天下午。」
「所以你是專門過來的？」
「嗯。」
陳啟明的聲音低了一些。
「我只是想當面問你一次。」
胡可人正準備開口，一輛白色轎車從路口轉過來，緩慢停在不遠處。蘇凱芃坐在駕駛座上，顯然已經看見她和陳啟明站在一起。
幾秒後，蘇凱芃推開車門，朝他們走了過來。
「等很久了嗎？」
「沒有，我也剛下來。」
蘇凱芃看了一眼陳啟明：「這位是？」
「陳啟明，我大學同學。」胡可人停頓片刻，還是補充道，「也是我前男友。」
她隨後向陳啟明介紹：「這是蘇凱芃，我朋友。」
陳啟明看了蘇凱芃一會兒，卻沒有追問。
「你好。」
「你好。」
兩個人的語氣都十分客氣，客氣得讓胡可人更加不自在。
陳啟明看向她：「你們已經約好了嗎？可人，明天我們再談吧。」
胡可人沒有回答。她確實不想讓陳啟明打亂今晚的安排，卻也明白，即使現在讓他離開，第二天仍然要重新處理這件事。
蘇凱芃問道：「吃飯了嗎？」
陳啟明搖了搖頭：「還沒有。」
「那就一起吧。」
陳啟明顯然沒有料到他會這樣說。
「不用了，我自己找地方吃。」
「餐廳已經訂好了，正好是四人桌，多一個人也坐得下。」蘇凱芃說道，「你既然專門過來找她，總要把事情說完。今天分開，明天還是要再見一次。」
胡可人看向他：「你確定？」
「先吃飯吧。」蘇凱芃說道，「外面挺冷的。」
陳啟明猶豫片刻：「我自己打車過去就行，不麻煩你。」
「順路，上車吧。」
蘇凱芃說完，已經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車。
胡可人跟著走過去，坐進副駕駛。陳啟明獨自坐在後排，將背包放在身旁。車門關閉以後，外面的風聲被隔開，車裡卻安靜得有些過分。
蘇凱芃打開導航，駛離路邊。導航提示前方路口右轉，機械的女聲在車廂里顯得異常清晰。胡可人幾次想說些什麼，最後都沒有開口。陳啟明坐在後排，偶爾望向窗外，玻璃上映著他模糊的側臉。
經過一個紅燈時，蘇凱芃忽然問道：「酒店訂在哪裡？」
陳啟明報出一個地址。
「離高鐵站不算遠，明天下午過去還算方便。」
「車站人多，最好提前一點。」
「好，謝謝。」
兩個人竟然就這樣討論起了第二天的行程，仿佛陳啟明只是胡可人的一名普通朋友。胡可人坐在兩人中間，反而不知道應該怎樣參與，無所適從。
十幾分鐘後，車輛抵達餐廳。
服務員將他們帶到提前預訂的四人桌旁。蘇凱芃和陳啟明分別坐在兩邊，胡可人坐在靠近過道的位置。桌面明明十分寬敞，她卻覺得這三個位置無論怎樣安排都不合適。
菜單被送來以後，蘇凱芃將它遞給胡可人。
「你先看。」
陳啟明也說道：「你點吧，我都可以。」
胡可人低頭翻開菜單，忽然覺得這頓飯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存在。她點了幾道店裡的招牌菜，又問兩個人有沒有忌口。
蘇凱芃說自己都可以，陳啟明則向服務員提醒：「香菜不要，她不吃。」
「現在可以吃一點了。」胡可人說道。
陳啟明愣了一下：「你以前不是一點都不碰嗎？」
「後來慢慢習慣了，不過還是少放。」
服務員記下要求後離開，那只是一個很小的變化，卻清楚地提醒陳啟明，兩年的時間並不只存在於日曆上。
飯菜上桌以前，三個人先聊起了各自的工作。
陳啟明仍然留在原來的城市，換過一次部門，收入比剛畢業時高了一些。蘇凱芃聽了一會兒，問道：「你這次過來是出差嗎？」
「不是。」
陳啟明看了胡可人一眼。
「我是來見她的。」
「她事先不知道？」蘇凱芃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我本來想提前告訴她，可她未必會同意見我。」
胡可人端起杯子：「所以你就直接過來了？」
陳啟明沒有辯解：「是。」
空氣凝固了。
蘇凱芃沒有替胡可人責怪他，只是說道：「既然已經來了，今晚就把該說的話說清楚吧。一直拖著，對誰都不好。」
胡可人看向他：「在這裡？」
「不然這頓飯誰也吃不好。」蘇凱芃回答。
「你倒是挺直接。」
「繞來繞去也解決不了問題。」
陳啟明沉默片刻，終於說道：「我前幾天已經和可人說過，我想複合。」
蘇凱芃點了一下頭。
「她沒有答應。」陳啟明繼續說道，「但也沒有把話說死，所以我想當面再問一次。」
胡可人皺起眉：「我說的是現在不能答應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想讓我說什麼？」
「我想知道，你是真的不想回去，還是只是因為已經過去兩年，不敢再試一次。」
蘇凱芃沒有參與，只低頭倒了一杯水。胡可人卻能夠感覺到，他正在聽。
「陳啟明，我們分開不是因為一次爭吵，也不是誰說了氣話。」她說道，「我們在兩個城市工作，誰都不願意放棄自己的生活，這些問題並不會因為你現在來見我一次就消失。」
「如果我願意換城市呢？」
「你已經找到這裡的工作了？」
「還沒有，但我可以找。」
「所以你現在什麼都沒有安排，只是先來問我願不願意複合。」
「如果你連考慮都不願意，我換過來又有什麼意義？」
胡可人看著他，忽然想起兩年前的車站。那時陳啟明問她是否願意辭掉工作，去他的城市重新考試；如今兩個人的位置似乎發生了變化，可他仍然希望先得到一個確定的答案，再決定自己是否改變。
「你看，還是和以前一樣。」她說道。
陳啟明沒有聽懂：「什麼一樣？」
「你還是想先確定我會等你，再決定要不要過來。只不過以前是讓我先辭職，現在是讓我先答應複合。」
胡可人又說了一句：「你只是不想在今天失去我。」
陳啟明怔住了。
服務員在這時送來第一道菜，三個人沒有繼續談話。盤子放在桌面中央，熱氣緩慢升起，卻沒有誰立即動筷子。
過了一會兒，陳啟明才說道：「我不是想讓你等。我只是怕自己真的換過來以後，你已經不需要我了。」
「那就是你需要承擔的風險。」胡可人回答，「當初你讓我辭職的時候，我也一樣要承擔這些。」
陳啟明沒有再說話，蘇凱芃拿起公筷，將一道菜向胡可人的方向挪了挪。
「先吃飯吧。」
陳啟明沒有再說話，只是拿起背包，轉身離開了。
胡可人下意識地叫了他一聲。
「陳啟明。」
他停下腳步，卻沒有回頭。
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。」他說道，「今天確實是我打擾了。」
說完，他繼續向餐廳門口走去。玻璃門打開又合攏，外面的冷風短暫灌進室內，很快又被餐廳里的暖氣隔絕。
胡可人看著陳啟明消失在門外，心裡忽然空了一下。她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沒有違背自己的真實想法，可看見一個曾經陪伴自己多年的人再次離開，她仍然無法做到毫無波瀾。
服務員端著第二道菜走過來，看到空下來的位置，稍微停頓了一下，還是將盤子放在桌面中央。
「要收拾多餘餐具嗎？」
「可以。」胡可人說道。
服務員收走陳啟明沒有使用過的碗筷。原本為三個人準備的桌面重新變成兩個人，氣氛卻沒有恢復到陳啟明出現以前。
蘇凱芃沒有立即安慰她，也沒有評價陳啟明剛才的表現，只拿起公筷，將剛剛送來的菜夾進自己碗裡。
「要去找他嗎？」他問。
胡可人看向餐廳門口，過了幾秒才搖頭。
「不去。」
「確定？」
「他既然決定走，就讓他先走吧，不影響我們。」
「我們。」蘇凱芃點了點頭，「那吃飯。」
胡可人拿起筷子，嘗了一口已經稍微有些涼的菜。她原本從下午便覺得餓，如今真正坐下來，卻吃不出多少味道。
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。周圍其他桌的客人仍在正常說笑，有人正在慶祝生日，服務員端著蛋糕從過道經過，遠處還傳來小孩追逐時的腳步聲。只有他們這一桌空著兩張椅子，剛才發生的一切像是與整間餐廳隔開了。
「你是不是覺得我剛才說得太重了？」胡可人問。
「哪一句？」
「都挺重的。」
「那也是他的問題，這麼突然。」蘇凱芃說道，「你已經說過不能答應，他還是直接到單位門口等你，沒有給你選擇見不見的機會。」
「可是我沒有徹底拒絕，他可能真的以為還有機會。」
「有機會不等於能自作主張，擅自闖入你的生活。」
胡可人低頭撥了撥碗裡的菜。
「你倒是分得很清楚。」
「因為這件事暫時和我沒有直接關係，所以能分得清楚。」蘇凱芃停頓一下，又補充道，「如果真發生在我身上，我未必能這麼冷靜。」
胡可人抬起頭：「你現在不算在這件事裡嗎？」
「算一半吧。」他說道。
「對了，你為什麼讓他一起來呢？」
蘇凱芃沒有立即回答。
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，像是在認真考慮應該怎樣解釋，隨後才說道：「我停車的時候，看見你們站在那裡，第一反應其實是我不應該過去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那是你們以前的事情，我突然出現，只會讓場面更複雜。可我要是真開車走了，你大概會留在那裡和他談，今晚這頓飯也不用吃了，也挺不負責任的，我們。」
胡可人沒有否認。
「後來我又覺得，既然他已經來了，你們總得把話說完。今天讓他走了，明天你還是會去見他，到時候只會重新談一遍。」
「所以你乾脆把他帶過來了？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介意？」
「當然介意。」蘇凱芃說道，「我只是，只是……不希望你一直被困在過去。」
胡可人觀察著他的神情。蘇凱芃的語氣始終平穩，夾菜的動作也和平時沒有太大區別，可他的注意力顯然並不在桌上的食物上，一道剛剛轉到面前的菜，他隔了很久才想起來動筷子。
「你希望我們把以前的事情說清楚？」她問。
「我希望你自己能安心。」
「只是讓我安心？」
蘇凱芃抬眼看她，無奈地笑了一下。
「也讓我安心。」
胡可人沒有忍住，嘴角終於出現了一點笑意。
「可以。」
「如果我們以後還要繼續接觸，我不希望你心裡一直放著一件沒有說完的事情。」
「你不怕我真的答應他？」
「怕。」這一次，他沒有任何停頓。「可我總不能因為害怕，就假裝你沒有談過那段戀愛。陳啟明今天沒有出現，不代表他以後不會聯繫你；我把車開走，也不代表你就會忘了他。」
胡可人看著他：「那如果我剛才追出去了呢？」
「我會在這裡把飯吃完。」
「一個人吃三個人的菜？」
「菜都點了，不吃浪費。」
胡可人終於笑出了聲，蘇凱芃也笑了一下，桌邊原本沉悶的氣氛緩慢鬆動。兩個人重新拿起筷子，雖然這頓飯仍然與原本設想的完全不同，至少後面的時間沒有繼續陷入沉默。
快吃完時，蘇凱芃問道：「剛才那句話，是你真正想對他說的嗎？」
「哪一句？」
「你說，他只是不想在今天失去你。」
胡可人握著筷子的手停頓片刻。
「是。」
「那你想過回到過去嗎？」
她沒有立即回答。
陳啟明重新聯繫以後，她確實想過這個問題。那些過去並非全部糟糕，他們也曾經在最年輕的時候認真喜歡過彼此。可當陳啟明真的出現在面前，重新提出同樣的要求，她最先感受到的並不是失而復得，而是兩年前那種被迫等待對方決定的疲憊。
「我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改變。」胡可人說道，「至少現在，我不想。」
蘇凱芃點了點頭，沒有要求她給出更加明確的答案。
結帳時，他提前拿走了桌邊的付款單。
「今天我請。」
「不是說好我請嗎？」
「沒說好，是你單方面決定。」
「你訂了四人桌，最後只有兩個人吃，浪費的部分也算你的？」
「陳啟明還是坐了一會兒，嚴格來說不算只有兩個人。」
「他一口都沒吃。」
「所以今天這頓飯不算。」蘇凱芃說道，「下次重新吃。」
「你怎麼總想著下次？」
「因為這次確實沒吃開心。」
胡可人沒有繼續和他爭。
離開餐廳以後，蘇凱芃開車將她送回住處。回去的路上，兩個人沒有再討論陳啟明，只聊起春節值班安排和最近上映的電影。那些普通的話題讓胡可人逐漸放鬆下來，直到車輛停在小區門口，她才想起今晚原本只是他們約好的第五次見面。
胡可人解開安全帶，準備下車。
「今天謝謝你。」她說道。
「謝我什麼？」
「沒有開車直接走掉，也沒有在飯桌上和他吵起來。」
「我看起來很喜歡和別人吵架嗎？」
「不像。」
胡可人笑了笑，伸手推開車門。
蘇凱芃在身後說道：「下次我訂兩人桌，就不用考慮這些問題。」
她回過頭：「餐廳沒有怎麼辦？」
「換一家。」
「還是你來接我？」
蘇凱芃看著她，嘴角也帶著一點笑意。
「如果你允許的話。」
「可以。」
回到住處以後，胡可人脫下外套，手機里已經出現了陳啟明發來的消息。
「我明天下午回去，今天是我太衝動了。」
過了一會兒，他又補充道：
「但是我說想複合，不是一時衝動。」
胡可人坐在沙發上，將兩條消息看了很久，最後只回復了一句：
「一路平安。」
陳啟明沒有繼續發送消息。
窗外的道路上仍有車輛經過，遠處居民樓的燈光一盞盞熄滅。兩年前，胡可人曾經因為陳啟明不願意來到自己的城市而選擇分手；兩年以後，他真的來了，她卻已經無法像過去那樣，毫不猶豫地向他走去。
她沒有在這一晚徹底放下過去，也沒有立即決定與蘇凱芃開始一段新的關係。
可至少在陳啟明轉身離開時，她沒有追出去。
而當蘇凱芃說下一次還會來接她時，她答應了。
朱不朱寫下旁白：
陳啟明？太奇怪了，感覺故事情節越來越不可控了。不過起碼，現在的劇情還算順利。但是，下一次，你要是再出現——我會直接把你寫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