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可人與陳啟明見面的那個周五過去以後,十二月只剩下最後一個星期。
她沒有在群里提起那頓臨時增加了一個人的晚飯,另外幾個人自然也不知道,一個原本只存在於回憶和小說里的前男友,重新出現在她的生活中,而後又徹底的離開。群聊依舊維持著平時的節奏,偶爾有人抱怨工作,有人分享晚飯,也有人在深夜發出一條無人回應的消息。
四座城市裡的時間各自向前。
在另一座城市,周樂雄的公司進入了全年最忙碌的階段。
銷售部門正在統計最後一批回款,財務需要確定工資、年終獎和下一年度預算,幾個尚未交付的項目也都在催促進度。周樂雄每天到公司以後,桌面上都會增加幾份需要簽字的文件,有時是付款申請,有時是客戶合同,還有一些只是部門之間無法達成一致,最後只能交到他這裡決定。
公司經營多年,這些事情早已成為年底的固定內容。相比之下,家裡出現的變化更加突然。
星期一早上,周樂雄剛剛坐到餐桌旁,妻子便將面前的雞蛋推遠了一些。
「怎麼了?」他問。
「聞著不舒服。」
周樂雄低頭看了一眼。雞蛋沒有煎糊,也沒有任何異味。他拿起筷子嘗了一口,仍然沒有發現問題。
「是不是壞了?還是生病了?我摸摸你有沒有發燒。」
「沒事,是我聞著難受。」
妻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臉色算不上差,只是精神比平時疲憊。周樂雄最初以為她前一晚沒有休息好,直到她沉默片刻,又說了一句:
「我這個月一直沒來。」
周樂雄放下筷子。
「晚了多久?」
「十來天。」
「以前有過嗎?」
「偶爾晚幾天,沒有這麼久。」妻子說道,「最近還總覺得累,早上聞到油味也不舒服。」
兩個人互相看了一會兒。
他們結婚已經九年,從來沒有認真計劃過要孩子。最初幾年是因為周樂雄剛剛創業,收入和生活都不穩定,後來公司逐漸發展起來,他們又已經習慣了現在的生活,不願意為了一個孩子重新改變所有安排。
雙方父母曾經勸過幾次,發現兩個人的態度一直沒有變化,後來也就不再頻繁提起。這些年,他們始終採取避孕措施,誰也沒有想過懷孕會突然成為需要面對的問題。
「可能只是最近太累了。」妻子說道。
「也可能。」
「先別和爸媽說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周樂雄看了一眼時間:「今天去醫院?」
「今天約不到合適的號。我剛才看了一下,周四上午可以。」
「那就周四。」
「你不用陪我,我自己去也行。」
「我把上午空出來。」
「公司年底不是很忙嗎?」
妻子沒有繼續拒絕,只讓他先去上班,等預約成功以後再把時間發給他。
周樂雄到達公司時,幾個部門的人員已經開始等他。上午的會議持續到接近十二點,午飯以後,他又處理了幾份年終獎調整方案。臨近下班,助理將周四上午的會議全部移開,在日程表里單獨留出半天。
星期二上午,財務負責人帶來一份金額為六百二十萬元的付款申請。
「羅總負責的項目,新供應商的設備和服務費用。」她說道,「要求這兩三天安排,最遲周四以前到帳。」
周樂雄接過文件,翻到後面的付款說明。
羅志成負責的項目已經持續了半年,合同金額不低,客戶的要求也在中途調整過幾次。前期進度一直正常,最近兩個月卻連續出現延期。羅志成解釋過,原供應商無法按時完成交付,只能臨時更換合作方。
「羅志成確認過?」周樂雄問。
「付款申請是羅總提交的。」
「合同和發票呢?」
「都在後面。」
周樂雄翻看了幾頁。文件齊全,金額也在項目調整後的審批範圍以內。幾家供應商的名稱雖然陌生,卻都有對應的合同和付款節點。
他拿起手機,給羅志成打了一個電話。
「供應商換了?」
「嗯,原來那幾家做不下來,只能臨時換。」羅志成回答,「這筆款不用今天付,周四以前到帳就行。對方收到錢以後安排最後一輪交付。」
「項目什麼時候能完成?」
「年前沒問題。」
「客戶那邊確認過?」
「基本確認了,正式的驗收材料還要等負責人回來。我下周親自去催。」
「行。」
周樂雄沒有繼續追問。
羅志成在公司工作了將近九年,從最初負責跑客戶的業務員,一步步做到現在的商務副總。公司剛剛成立時,手下沒有多少員工,兩個人經常自己開車去外地見客戶,也曾經為了節省幾百元住宿費,在車裡等到天亮。
最困難的時候,公司甚至無法及時支付員工出差的備用金。羅志成先從自己的帳戶里墊了錢,過了兩個月才讓財務補回去。
公司後來規模擴大,羅志成接觸的客戶、合同和資金也越來越多。周樂雄不可能再像創業初期那樣,親自檢查每一份供應商材料。羅志成負責的項目,只要合同、審批和付款文件齊全,他通常不會反覆核對。
電話結束以後,周樂雄直接在付款申請上籤下名字。
「按照流程安排。」
財務負責人接過文件,沒有再說什麼,付款並不要求當天完成。財務仍然需要核對帳戶、發票和付款節點,預計兩到三天以後到帳。周樂雄簽完以後,便將這件事放到了一旁,繼續處理年終獎和下一年度預算。
星期三下午,財務系統顯示付款已經進入最後流程。
羅志成當天仍然正常上班。他參加了項目協調會,詢問過幾個部門的年終總結,又在下班以前來到周樂雄辦公室,送來一份客戶名單。
「春節前還有兩家要去拜訪。」羅志成說道,「時間我先排出來了,您看要不要一起去。」
「發給助理,讓他和我的時間對一下。」
「好。」
羅志成轉身準備離開,周樂雄又叫住他。
「項目下周必須給我完整的驗收計劃。」
「沒問題。」
「這次付款以後,預算不能再增加了。」
「知道。」
羅志成答應得十分自然,臉上也沒有任何異常。他關上辦公室的門,隨後回到自己的工位,直到晚上九點多才離開公司。
星期四早上,周樂雄沒有去公司。
他按照約定陪妻子到醫院檢查。工作日的醫院依然有很多人,兩個人完成登記以後,在走廊里等了很久。妻子手裡拿著檢查單,偶爾看一眼手機,周樂雄則將工作電話調成靜音,只回復了幾條助理髮來的消息。
「公司有事?」妻子問。
「幾個文件需要確認,不急。」
「你要是忙,可以先回去。」
「來都來了,檢查結果還沒出,我回去幹什麼?」
「坐在這裡也解決不了問題。」
「至少不用你一個人等。」
妻子看了他一眼,沒有再趕他。
檢查結果出來以後,醫生確認她已經懷孕,只是時間還早,目前沒有發現明顯問題,需要按照安排繼續複查。
兩個人坐在診室里,一時都沒有說話。
醫生大概見過許多類似的反應,又詢問了一些基本情況,交代她近期注意休息,不要隨意用藥。妻子將檢查結果收好,直到走出醫院,神情仍然有些恍惚。
周樂雄替她拉開車門,等她坐進去以後,自己卻沒有立即啟動車輛。
「你怎麼想?」他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就先回家。」
「這件事總要決定。」
「不用這麼著急嘛。」
妻子低頭看著手裡的檢查單。
「以前說不要的時候,我一直覺得自己很確定。」
「那時候只是覺得現在的生活挺好,不需要孩子。」
「現在生下來,一定會改變。」
「肯定會。」
妻子轉頭看他:「你倒是很誠實。」
「這種事情也不能騙你,說生下來以後還和以前一樣。」
周樂雄停頓片刻。
「如果留下,我得減少出差,能交給其他人的事情也要交出去。孩子出生以後,請人照顧是一回事,我也不能只負責出錢。」
「你公司那些事情真的能交給別人?」
「總得開始交。現在公司幾十個人,不是剛創業的時候了,錢嘛,掙不夠的。」
妻子沒有立即相信。
這些年,周樂雄說過很多次「今天早點回來」,真正按時回家的次數卻不算多。公司遇到問題時,他總覺得再處理一件便能結束,結果一件事情後面永遠還有另一件。
「如果我不想留下呢?」她問。
「那就不留。」
「你不會後悔?」
「可能會想,但不會因為自己可能後悔,就要求你一定生下來。」周樂雄說道,「真正要承擔身體變化的是你。」
妻子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你想要嗎?」
周樂雄低頭看了一眼檢查單。
「醫生確認的時候,我確實有點高興。」他說道,「也有點害怕。我以前沒想過自己會當父親,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好。」
「難得還有你覺得自己做不好的事情?」
「我嗎,還有我做不成的事嗎?我是世界第一,是最後的超級英雄。」
妻子笑了一下,緊繃了一上午的神情稍微放鬆。
兩個人沒有立即作出決定。回到家以後,他們重新討論了工作、身體、雙方父母和以後的生活。妻子擔心孩子出生以後,周樂雄仍然將絕大部分時間留給公司;周樂雄也擔心自己現在答應得太輕易,真正遇到事情時又回到過去的狀態。
那天晚上,他們很晚才休息。
星期五早上,周樂雄換好衣服準備出門時,妻子坐在餐桌旁,忽然說道:
「留下吧。」
周樂雄停下腳步。
「想清楚了?」
「不能算全部想清楚。」妻子說道,「以前不想要,是因為覺得兩個人現在這樣挺好。可現在真的有了,我不想只因為以前的計劃,就直接放棄。」
「好,那就留下。」
「暫時不要告訴爸媽,等以後再說吧。」
「遵命!」
「下次複查的時間記住。」
「我讓助理空出來,這都不是事兒。」
「不要到時候又說臨時有客戶。」
「不會,誰還能有你大呢?!再過幾年我就退休了,吃存款都夠用了。」
妻子看著他,沒有繼續爭辯。
周樂雄離開家時,心情比前一天輕鬆了一些。雖然許多問題還沒有答案,至少兩個人已經作出了決定。接下來需要做的,是重新調整工作和生活,為一個原本不在計劃中的家庭成員留下位置。
上午十點,周樂雄進入公司。
秘書已經在辦公室門口等他,手裡拿著手機,神情有些遲疑。
「周總,羅總這兩天沒來。」
周樂雄停下腳步:「去客戶那邊了?」
「不知道。昨天項目組以為他在外面見客戶,銷售部門也以為他去了供應商那裡,所以沒有立即匯報。」
「聯繫過沒有?」
「電話關機,工作軟體和微信都沒有回覆。」
周樂雄皺起眉,「他昨天有安排嗎?」
「日程表上沒有外出記錄。助理只收到他前天晚上發的一條消息,說周四上午可能去一趟項目現場,但沒有說明見誰。」
周樂雄拿出手機,親自撥打羅志成的號碼。電話里傳來關機提示。他又撥打了第二個號碼,仍然無法接通。
「聯繫他的家裡,還有項目客戶和所有供應商。」周樂雄說道,「確認他最後去了哪裡。」
秘書剛剛離開,項目負責人的電話便打了進來。
「周總,客戶那邊突然要求我們今天上午給個答覆,說項目已經暫停三個星期,為什麼還沒有提交新的解決方案。」
「暫停三個星期?」
「客戶是這麼說的。可羅總前天還告訴我們,客戶基本認可現在的結果,只等正式驗收。」
周樂雄沒有立即回答。
電話還沒有結束,辦公室外又有人敲門。財務負責人拿著文件走進來,臉色比秘書更加難看。
「周總,羅總前面提交的六百二十萬元,昨天已經到帳了。」
「供應商確認了嗎?」
「正在聯繫。有一家電話一直沒人接,另一家接通以後說,他們只提供過金額很小的諮詢服務,根本沒有收到合同里寫的那筆款。」
周樂雄放下手機。
「把所有付款記錄重新調出來。」
財務負責人還沒有離開,銷售部門又發來消息。一名合作多年的供應商正在前台等待,表示公司拖欠的款項已經超過約定時間,如果今天仍然不給出明確答覆,便暫停其他項目的供貨。
「不是已經換供應商了嗎?」周樂雄問。
項目負責人搖頭:「原來的供應商說,他們從來沒有正式退出項目。羅總只是讓他們暫時停止工作,說客戶需求還要調整。」
越來越多的信息在很短的時間裡湧進辦公室。客戶表示項目早已暫停,技術部門說幾個關鍵問題始終沒有解決,原供應商仍在等待欠款,新供應商卻無法取得聯繫。羅志成提交的進度表、合同和付款申請,每一份看起來都有完整的解釋,如今卻無法與任何一方的說法對應。
秘書再次打來電話。
「羅總入職時留下的緊急聯繫人接通了,對方說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,也不知道他在哪裡。」
「住處呢?」
「已經安排人過去。」
周樂雄站在辦公桌後,看著前一天還放在這裡的項目資料。直到這個時候,他仍然沒有立刻相信羅志成捲走了錢。兩個人共同工作將近九年。羅志成知道公司的客戶、員工和所有重要項目,也知道這筆錢一旦出現問題,公司會在多短的時間內發現。
周樂雄首先想到的是意外,是交通事故,是羅志成在前往某個地方時突然失去聯繫。
可接下來的消息,逐漸排除了這些可能,中午以前,趕到羅志成住處的員工打來電話——房子已經空了。
物業表示,羅志成一個星期前便完成交接,只說自己準備換一個距離公司更近的地方。公司里沒有任何人聽他提過搬家的事情。
下午,羅志成平時使用的車輛也被找到,停在附近一家商場的地下停車場裡。車內沒有留下能夠說明去向的東西,手機依舊關機,所有常用的聯繫方式都沒有回應。
財務部門重新核對項目帳目以後,發現問題也不只存在於最後一筆款項中。過去幾個月,羅志成通過幾家新供應商提交過多筆採購與服務結算。最早的金額並不突出,混在正常支出里很難引起注意,後來的數字卻越來越大。加上周樂雄簽署的最後一筆款,目前能夠確認的異常金額已經接近一千四百萬元。
辦公室里的電話仍然不斷響起。
客戶要求公司立即說明項目真實情況,供應商追問什麼時候能夠收到欠款,部門負責人不斷進來詢問羅志成是否只是臨時失聯。員工之間也開始出現傳言,有人擔心工資無法正常發放,有人則在猜測年終獎是否會被取消。
周樂雄癱坐在辦公桌後,眼神恍惚,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。
星期四上午,他陪妻子在醫院等待檢查結果。也是在同一個上午,羅志成沒有來到公司。當時沒有任何人覺得這件事值得立刻匯報。所有人都以為,他只是像過去許多次一樣,臨時去了客戶或者項目現場。直到星期五,那個他們共同認識了近九年的人,才真正從所有人的聯繫中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