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2026-09-16 01:17:19
作者: 佚名
第一章:我
回憶錄這東西,按理說該從記事起開始寫。
可他的記憶是碎片化的,像一堆被水泡過的舊照片,邊緣模糊,畫面殘缺,有些地方徹底糊成了一團。幼兒園的事,他記著的屬實不多了。但他知道,從出生開始,他就不是什麼安分的孩子。天不怕地不怕,大概是娘胎裡帶出來的。給老師添過的麻煩,比幼兒園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還多。
他先後轉了兩個幼兒園。那時候幼兒園要跳操,就是那種排成方陣、跟著音樂比劃的操。有一次跳操,旁邊有個同學往他這兒踢沙子,一腳下去,沙土揚起來,褲腿上全是灰。他這人從小就有個毛病——你敬他一尺,他敬你一丈;你踢他一腳,他還你一腳。所以他也往對方那邊踢了一腳。結果對方眯了眼睛,哭了,跑去告老師。
後來的事,大概也猜到了。叫家長,挨訓,老生常談。他站在老師辦公室門口,看著牆上那些花花綠綠的手工畫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那時候他不善言辭,什麼都說不出來。明明是對面先踢的,明明是沙子迷了對方的眼,怎麼到最後錯的全是他?他不懂,也沒人跟他解釋。大人的邏輯就是這樣:誰哭了誰有理,誰告狀誰贏了。
但要說的是另一件事。那段經歷——那些說不出口的憋屈,那些被老師一口一個「壞孩子」定性的日子——沒有把他變成一個唯唯諾諾的人。恰恰相反,年少的倔強和不善言辭,在後來漫長的日子裡慢慢發酵,變成了現在的巧舌如簧和亦正亦邪。那些成長經歷,帶給別人的或許是疼,或許是美好,或許是稚嫩和天真,但帶給他的只有一件事:成長與蛻變。
老師說他是壞孩子。他聽了,心裡一點波瀾都沒有。一個幼兒園老師,站在她那一畝三分地里,用她的標準給人貼標籤。壞孩子就壞孩子吧,他不在乎。
後來有一次,幼兒園校長在菜市場買菜的時候碰見他爸。兩個大人站在賣蘿蔔的攤子前面,校長跟他爸說:「你這孩子啊,總是以自我為中心,別人說什麼都不聽。」他爸回來把這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他,臉上帶著那種「你看看你」的表情。
他那時候就在想——校長也好,老師也罷,在所謂的教育體制里,不過是壓榨學生的個體,不過是小小一畝三分地里的帝王罷了。他們站在講台上,手裡握著那麼一丁點權力,就覺得可以定義你是好孩子還是壞孩子。可以讓他暫時服從,因為沒辦法,人在屋檐下。但他們永遠別想讓他承認他們比他高級到哪兒去。服從是生存,承認是屈服。這兩件事,他分得很清。
後來他長大一些,跟一位大佬討論過一個更終極的問題:弱肉強食是不是真理?他說,是真理。但傲慢不是。弱肉強食是自然法則,誰都得認。可傲慢是另一回事——那是一個人把自己的位置擺錯了,把實力強當成了人格高級。就像有人說過的那樣:你可以讓我承認你比我強,但你永遠別妄想讓我承認你比我高級。
說到這兒,就不得不提他學笛子那件事。
他爺喜歡聽笛子。他爺喜歡聽,就讓他吹。這不是興趣,是任務。他爺給他找了個名師,那老師對他又打又罵。他那時候小,竹笛子握在手裡跟金箍棒一樣,十個指頭按不准孔,老師就用筷子敲他指關節,敲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但又不敢掉下來。他爺他奶小時候帶他的時候,本來是挺慈祥的人。但一提到練笛子,這倆人就變了個人。有一回他練得實在累了,手指頭又紅又腫,跟他爺說:「我不想吹了,我想歇一歇。」結果換來的是混合雙打。那天晚上,他坐在窗戶邊,看著外面的月亮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原來溫柔的背面可以這麼鋒利。
後來他考下了十級證書。那是他用無數個挨打挨罵的日子換來的。考完那天,他坐在車裡,他爸開著車,他從後視鏡里看著那個十級證書,它就躺在后座上,薄薄的一張紙,蓋著紅戳。他跟他爸說了一句話。他說:「我再也不想吹了。這東西有什麼好的?什麼叫把你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?這就是。」
從那以後,他再也沒碰過笛子。不是不愛它。那根竹笛子裡夾著太多複雜的東西,有爺爺的喜好,有老師的打罵,有十級證書的虛偽,還有他的整個童年。它太沉了,他拿不動了。
他爸和他媽,年輕的時候也打。不是說揍他——雖然也揍——是說他們倆之間打。有一回,他爸抄起家裡磨麵用的大木頭圓盤,跟盾牌似的舉著。他媽更狠,直接拎了把菜刀出來。那畫面他到現在都記得,木頭圓盤舉在頭頂,菜刀的刃反著廚房的燈,兩個人在客廳里對峙,像武俠片裡的決戰。他現在想想都覺得挺有節目效果的。
他倆現在挺恩愛的。恩愛的樣子,他看了都覺得不真實。但當年那些事,忘不掉。想抹去記憶,不可能。那些畫面存在記憶深處,平時不聲不響,但總會在某個瞬間被什麼東西喚醒。可能是一個動作,一句話,一個眼神,或者就是廚房裡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。它會回來,一定會回來。只是時間問題。
他爸當年聽了幼兒園校長的話,把「以自我為中心」這句話當成了教訓他的工具。他幹什麼事,他爸不順心,就把這話搬出來壓他。所以他年輕的時候,一直把他爸當成他生命里的反派。但現在,他爸對待子女的方式,倒更像一個聖人了。不過這話得說清楚——他說的「聖人」,僅限於他爸做父親這件事。生活里他爸也就是個俗人,和所有人一樣。俗人就是俗人,哪來什麼聖人。這世界上的聖人,多半都是裝出來的。聖人不死,大盜不止,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。
他姥在他小時候說過一句話。她說:「這孩子,都要上小學了,什麼都不會,只會寫一個長長的『一』。」他心裡想的是:那又如何?你混得有多好?你過得多高級?他不把別人的評價當回事,不是因為驕傲,是因為他太清楚那些評價是怎麼來的了。別人的評價,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給你下的定義。嫌你不夠好,是因為你沒滿足他的期待;嫌你太張揚,是因為你戳中了他的自卑。多多少少,總帶著不准和偏頗之處。人教人,教不會;事教人,一次就會。那些站在旁邊指手畫腳的人,有幾個是真的想讓他好?你越順著他們,他們越驕縱;你不順著,他們就說你難搞。所以他不喜歡順著人來。他有他自己的路。
前幾天一個創業的同學跟他說了一句話。他說:「人生哪有那麼多觀眾啊。活好自己,自己舒服最重要。」這話他聽了挺受用。他家裡的大哥也說過一句話。大哥說:「這世界,等你真正悟道的那一刻就明白了。只有你自己,其他人皆是虛妄,都是假的。」他當時不懂,後來慢慢懂了。不是說你不需要別人,也不是說感情不重要。而是說,你必須先把自己活成鐵打的,活成那個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的人,然後你才有資格去談別的。否則你就是風裡的草,別人往哪吹你往哪倒。
他就是這麼走過來的。從幼兒園的沙坑,到笛子教室的窗前,從他爸的木頭圓盤和他媽的菜刀之間,一路走到了小學門前。懷揣著這一份不卑不亢的心。這份心不是他生下來就有的,是一路摔出來的,一路被踩出來的,一路從那些「壞孩子」「以自我為中心」「只會寫一個一」的標籤下面一點一點自己長出來的。哪有人天生帶刺,不過是有人在他的皮膚上一刀一刀刻出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