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無事
他認識董程程那年,小學二年級。
準確地說,是他在操場揍了一個高年級的,董程程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。
「你掄書包的樣子——哈哈哈哈——像掄炸藥包——」
他擦了擦嘴角的血,看董程程蹲在雙槓邊上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,心想這人是不是有病。但嘴上沒忍住,也跟著笑了一下。董程程笑起來太有傳染性了,眼睛彎成兩道縫,整個人跟通了電似的,亮得晃眼。後來有人告訴他,這叫「感染力」。他那時候哪懂什麼感染力,他只知道董程程一準沒憋好屁,但董程程一笑,你就拿他沒辦法。
後來他才知道,董程程家離他家差不多有一公里。不是那種喊一嗓子就能聽見的距離,但也不遠,走路十幾分鐘。他們兩家的媽是在菜市場認識的,一個說「我兒子剛轉來」,另一個說「我兒子也在這個學校」,就這麼搭上了線。從那以後,他們每天放學一起走,從小路拐到大路,從大路拐到小區門口,一公里的路能走四十分鐘,因為路上有太多東西可以耽誤——小賣部的辣條、工地邊的沙堆、別人家門口的貓。董程程喜歡招惹貓,蹲下來「嘬嘬嘬」地叫,貓不理他,他就說貓沒眼光。他跟董程程說,你跟貓較什麼勁,董程程說貓比我好看。他說你什麼眼神,董程程說你什麼長相。
董程程就是這樣一個人。嘴碎,愛笑,滿嘴跑火車。上課的時候安靜不了十分鐘,要麼接老師的話茬,要麼偷偷在課本上畫小人。有一回董程程把數學老師畫成了一隻河馬,被後排的人看見了,笑倒一片。老師轉過身來,董程程迅速把課本翻到下一頁,一臉無辜地望著黑板。老師問他:「你們在笑什麼?」他說沒什麼。老師說:「你少跟他學,他沒個正形,你也沒個正形?」他心想,我本來就沒正形。
但董程程最絕的不是畫小人,是憋笑。
董程程有一種獨門絕技——當某件事戳中了他的笑點,他會先憋著。不是面無表情的那種憋,是嘴角先翹起來,往兩邊拉,拉成一個小丑似的弧度。然後他就那樣看著你,什麼都不說,嘴角就那麼彎著,眼睛亮得嚇人,整張臉寫滿了「我快憋不住了但我就是不笑」。那個弧度本身就是一種挑釁,它在說:「你也別想跑。」他每次看到那個表情就知道,完了,因為他的防線比董程程脆弱得多。他的臉開始抖,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翹,然後整個人開始顫抖。董程程盯著他的臉,盯著他那開始發顫的腮幫子——等他的大臉開始抖動的那一刻,董程程就會轟地一下笑出來,像水壩決堤一樣,整個人往後仰過去,嘴裡發出那種毫不掩飾的、放肆的大笑。不是微笑,不是呵呵,是那種能把樓道里聲控燈全笑亮的那種笑,笑得渾身發抖,笑得眼淚往外飆,笑得必須扶著桌子才能站穩。
等到董程程笑夠了,他就會用袖子擦擦眼淚,然後看著他——他一般這時候也笑岔氣了——一本正經地說:「都怪你。」好像是他先笑的。但嚴格來說,確實是他先笑的。董程程是那個點火的人,但引線在他臉上。
這個憋笑的表情,後來在他的記憶里定了格。以至於很多年以後,每次想起董程程,他腦海里浮現的不是董程程哈哈大笑的樣子,而是董程程將笑未笑、嘴角彎成那個弧度的那一瞬間。那是董程程最有生命力的時刻,也是他們之間最默契的時刻。因為那個表情只有他能看懂——它意味著接下來有一場大笑,是他們兩個人共享的,別人進不來。
他們小學附近有個大坡,坡度不小,放學以後總有一幫孩子在那兒玩。那地方是他們的角斗場。他那時候有個毛病,喜歡寫紙條挑釁別人,紙條上寫的什麼他已經記不清了,大概就是「放學別走」「有本事來坡上單挑」之類的話,塞進人家鉛筆盒裡,跟下戰書似的。然後放學以後,他們就真在大坡上決鬥。說是決鬥,其實就是扭打,你推我我推你,誰先倒誰輸。班上有個叫哲聞的傢伙,哲學的哲,聞聲不動的聞,是他固定的對手。他給哲聞下過無數次戰書,沒有一次贏過。哲聞是他們小學那種天生有號召力的小孩,身邊總圍著一圈人,打架不靠蠻力靠氣勢,往那兒一站,你就覺得自己矮了半頭。後來他才知道,哲聞在那一片確實有實力,不光是他自己,他家裡也有底子,在社會上說得上話。小學的時候他不懂這些,只覺得打不過哲聞是因為哲聞比他高半個頭。現在想想,人家壓根沒認真跟他打,每次都是把他摁在地上,然後伸出一隻手,說「起來」。拉他起來的時候還幫他拍拍身上的土,跟打完了該回家吃飯似的。
有一回他又輸了,灰頭土臉地從坡上走下來,董程程靠在坡底的電線桿上,嘴角彎著那個弧度,看著他。
「笑什麼?」他瞪董程程。
「沒笑。」董程程說,但嘴角的弧度又拉高了一點。
「你他媽明明在笑。」
「我沒有,」董程程的臉開始抖,「我只是在想,你每次都被他摁在地上,為什麼每次還要給他下戰書?」
「你不懂,」他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「這叫愈挫愈勇。」
董程程盯著他看了三秒鐘,然後轟地笑出來,笑得整個人從電線桿上滑下來,蹲在地上直不起腰。他被董程程笑得莫名其妙,但他的臉也開始抖了,然後他也跟著笑了。兩個人在坡底笑了好一會兒,路過的人都以為他們有毛病。
「走吧,」董程程站起來,抹了抹眼淚,「去我家,我媽今天做紅燒肉。」
「你媽不會罵我?」
「罵你幹什麼?」
「每次我去你家,你媽都問我是不是又帶你打架了。」
「那你就說沒有。」
「她不信怎麼辦?」
「不信,」董程程說,「但她會假裝信。」
他不知道董程程這話是什麼意思,但紅燒肉的誘惑太大,他還是跟著走了。
董程程哭起來跟笑起來一樣,都很用力。不是悶著哭,不是偷偷抹眼淚那種。先是臉部抽搐——嘴角往下撇,下巴開始皺,整張臉像是被人揉了一把。然後眼淚先下來,大顆大顆的,毫無預兆地就滾出來了。接著是一聲呼氣,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的氣終於吐了出來。最後才是「嗚嗚」一聲,那種壓抑的、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,斷斷續續的,一抽一抽的。整個過程很有層次感,像是在演奏一首曲子,前奏、間奏、高潮,一個不少。
他見過太多次了。四年級那年冬天,董程程被幾個混混搶了羽絨服,蹲在學校後面的小巷裡哭。臉部先抽搐,眼淚下來,呼氣,然後嗚嗚地哭出聲。他趕到的時候,董程程已經進行到「嗚嗚」階段了,鼻涕和眼淚糊了一臉,整張臉又紅又皺。那天他把自己棉襖脫下來扔給董程程,回頭去找那幾個混混,結果被反揍了一頓。回家的路上董程程裹著他的棉襖,已經不哭了,但臉上還掛著淚痕,風一吹,幹了的淚痕繃在臉上,亮晶晶的。
「下次別去了。」董程程說。
「為什麼?」
「你打不過。」
「打不過也得打,」他說,「他們搶的是你。」
董程程沒接話,走了幾步,忽然說了一句:「你有時候真的挺傻的。」
他轉頭看董程程,董程程嘴角翹了一下。不是那個憋笑的弧度,是那種很淡的、帶著點無可奈何的笑。那個笑容他後來記了很多年。
他們的班主任姓唐,是個老太太。不算高,頭髮灰白,戴一副老花鏡,鏡片後面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總像在審視什麼。她教語文,說話慢條斯理的,但批評起學生來一點不含糊。她是那種老派教師——嚴厲,負責,打手板的時候手不抖,但下了課會把你叫到辦公室,從抽屜里摸出一顆糖,說「下次別這樣了」。他們私底下叫她「唐老鴨」,這個外號是他起的。他說唐老師走路有點外八字,從背後看像只鴨子。董程程說你小心被她聽見。他說聽見了也沒事,反正她聽不見我說話。董程程問為什麼,他說因為到時候我會躲在你後面。
有一回他連續三天沒交作業。唐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,讓他給他爸打電話。他爸來了,當著辦公室所有老師的面扇了他一巴掌。唐老師攔住了他爸第二下,說:「叫你來是商量怎麼管,不是讓你打孩子。」他爸氣還沒消,但沒再動手。唐老師讓他當著她的面把作業補完,坐在辦公室的角落裡,她批改試卷,他寫生字,誰都沒說話。寫了大概一個小時,她從抽屜里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放在他桌上,說了句:「明天按時交。」語氣還是那種不咸不淡的,但糖是甜的。那個年代的老師就是這樣,打你的時候不留情面,疼你的時候也不聲張。手上沒輕重,但心裡有桿秤。
他爸打他,這事說來也分情況。平時他爸其實不怎麼管他,但一到學習上,他爸就跟換了個人似的,皮帶、笤帚、晾衣架,手邊有什麼用什麼。他爸這人沒什麼文化,認死理,覺得兒子不學習就得揍,揍到肯學為止。不過有一件事他認。那是他幼兒園的時候,偷過家裡的錢,拿去買牌。那時候小,不懂事,覺得錢就是抽屜里那些花花的紙,能換自己喜歡的東西。他爸知道了,把他狠狠揍了一頓。那一頓他挨得服氣,因為確實是他錯了,偷東西就是不對,這沒什麼可辯的。他爸後來打他,他媽是拉不住的,只能站在旁邊掉眼淚,等他爸打完走了,才敢拿熱毛巾給他敷。他媽是個溫柔的女人,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,唯一敢跟他爸頂嘴的時候,就是為他。她說:「你不能再這麼打孩子了。」他爸說:「不打不成器。」他媽說:「打成這樣了還不成器?」他爸就不說話了。但他爸下次還打。
他那時候小,不懂什麼家庭不家庭的,只知道他恨他爸。恨他爸打他媽,恨他爸打他,恨他爸把家裡搞得跟軍營似的。他護著他媽的方式就是跟他爸對著幹——他爸讓他往東他往西,他爸讓他學習他偏不學,他爸讓他別打架他打得更狠。他打別人,其實打的是他爸。這話是他後來才想明白的,當時不懂,當時只覺得爽。他就是這種人,誰也別想壓著他,越壓他越炸。這股勁兒從小到大沒變過,從家裡帶到學校,從學校帶到社會上,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。他從來不覺得這是缺點,他覺得這叫有骨氣。
董程程家裡是反過來的。
董程程他媽強勢,他爸老實。董程程他媽是那種在菜市場能跟人吵起來的主兒,嗓門大,脾氣急,什麼事都要她說了算。董程程他爸呢,整天笑眯眯的,你說什麼他都點頭,存在感約等於零。有回去董程程家吃飯,董程程他媽在廚房炒菜,嫌他爸買的醬油牌子不對,罵了整整十分鐘,他爸就站在廚房門口,拎著醬油瓶子,從頭到尾沒吭一聲。董程程坐在沙發上,沖他使了個眼色——那個弧度又出來了,嘴角往上彎著,眼睛往廚房方向斜了斜。他的臉開始抖,他們倆差點在董程程家客廳笑崩。
後來他慢慢琢磨出點味道來。為什麼董程程那麼愛笑,那麼會哄人開心,那麼擅長察言觀色?因為董程程他媽太強了,董程程在家裡學會了怎麼讓暴脾氣的人消氣,怎麼在高壓環境裡活下去。董程程的笑是他的武器,也是他的盾牌。他跟董程程不一樣。他選擇硬碰硬,董程程選擇軟碰硬。結果是他鼻青臉腫地長大了,董程程笑著長大了。看起來董程程比他聰明,但長大以後他才知道,有些東西笑久了,會變成一種習慣,習慣久了,會變成一種病。那病不是寫在臉上的,是刻在骨頭裡的。你從外面看不出來,等到你看出來的時候,已經晚了。
不過唐老師有一句話他至今想起來都覺得好笑。每次他們倆有一個想上廁所,另一個也憋不住要跟著去的時候,她就會停下粉筆,轉過身來,扶一扶眼鏡,用一種極其無奈的語氣說:「別人幹啥你就幹啥?別人吃屎你也吃屎?」全班哄堂大笑,他們倆就在笑聲中灰溜溜地跑出去。
有一回他們倆又結伴上廁所。那個廁所是學校後面那種老式的旱廁,一長排蹲坑,中間沒有擋板。董程程蹲在他旁邊,一開始還好好地聊天,聊動畫片,聊遊戲,聊隔壁班哪個女生最凶。聊著聊著,突然董程程安靜了一下,然後他聽見一陣不對勁的聲響。
緊接著,董程程轉過頭來,嘴角開始往上彎——那個弧度,一點一點拉起來,小丑似的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。他知道要出事。
董程程自己沒蹲好,崩得到處都是。
他看著董程程那張憋著笑、又羞又惱的臉,他的臉開始抖。董程程盯著他的腮幫子,等著。他抖了三秒,沒撐住,笑了。然後董程程也轟地炸了,蹲在坑上笑得整個人都在顫,一邊笑一邊罵,罵一句笑三聲,臉憋得通紅,眼淚都出來了,分不清是笑出來的還是氣出來的。董程程提上褲子就來打他,拳頭跟雨點似的,但一點不疼,因為董程程自己笑得渾身發軟,打人都沒力氣。
「你他媽還笑!你還笑!」董程程追著他從廁所打到操場,一邊追一邊提著褲腰。他在前面跑,董程程在後面罵,罵著罵著自己又笑岔了氣,扶著膝蓋蹲在操場邊上,朝他擺手:「你等著……你等老子緩過來……」
他站在十米開外,看著董程程笑成那個樣子,陽光打在董程程臉上,白得發亮。董程程蹲在地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,嘴裡還在罵罵咧咧的,但聲音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了只有董程程自己能聽見的嘟囔。
「走了,」他說,「一會兒唐老鴨又該罵了。」
董程程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走到他旁邊,猛地往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。他剛要還手,董程程已經跑出去老遠了,回頭沖他做鬼臉。
董程程就有這種本事。能把所有尷尬的、丟人的、亂七八糟的事兒,全變成笑話。你跟董程程在一起,永遠不會覺得無聊。董程程那張嘴,損起人來不帶髒字,卻比罵人還讓人臊得慌。班上有個長得壯實的男生,走路外八字,董程程說人家「像只企鵝在練跨欄」。那男生愣是沒反應過來,旁邊的人已經笑瘋了。董程程在外面從來不是沉默寡言的人,相反,董程程比他活泛多了。他只是脾氣暴,平時不招他他就不吭聲;董程程是主動出擊型的,嘴比腦子快,有時候話已經說出去了,表情才跟上來。這種性格給董程程惹過不少麻煩,但董程程從來不改,大概因為董程程覺得讓別人笑是一件挺有成就感的事。
不過董程程也不是總這麼好使。
有一回他撿了別人一支筆帽,不知道是誰的,隨手揣兜里就忘了。過了兩天,丟筆帽的人發現了,拉著老師告狀。唐老師把他們倆一起叫到辦公室——對,他們倆,不是他自己。理由是「你們倆整天在一起,他撿了東西不還,你也不提醒他?」董程程站在他旁邊,低著頭,一聲不吭。他替董程程冤得慌,關董程程什麼事?但董程程什麼都沒說,挨完訓出來,沖他做鬼臉,嘴角又彎出那個熟悉的弧度:「咱倆現在是難兄難弟了。」他說:「你倒是撇清啊,又不是你拿的。」董程程聳聳肩:「撇什麼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」
董程程說這話的時候笑嘻嘻的,跟平時開玩笑沒什麼兩樣。他沒當真。小孩子說這種話,誰當真?
董程程也有被人欺負的時候。董程程長得瘦,皮膚白,不像個能打的人。那些欺負董程程的人不是真的跟董程程有仇,就是覺得欺負董程程有意思——因為董程程哭起來特別認真,眼淚大顆大顆地掉,不像裝的。每次看見董程程那樣,他心裡就有一股火往上頂,壓都壓不住。不是因為董程程哭了,是因為讓董程程哭的人不該動他。
但他不是每一次都能替董程程出頭。四年級那年冬天,有個後來學了醫的人——他現在不想提他的名字——也在他們這個小圈子裡晃悠過一陣。這個醫學生跟哲聞不一樣,哲聞是光明正大地在大坡上跟他單挑,輸贏都擺在檯面上。醫學生不,醫學生喜歡在背後編排人。跟他說董程程的壞話,跟董程程說他的壞話,兩頭傳,挑得他們之間好幾次差點翻臉。到了快小升初那陣,醫學生更是徹底變了。他開始跟成績好的人走,跟他們劃清界限,還跟董程程說:「打打鬧鬧什麼時候不能玩,但學習要是荒廢了,人就廢了。」這話他聽了只覺得好笑。你學不學習是你的自由,你愛跟誰玩就跟誰玩,但你別拿自己的那套來衡量別人,更別拿它來拆台。後來他聽說醫學生現在擱家考編制呢,幻想自己能考上。他心裡就一個想法:就你那兩下子,能學明白什麼?
最後一次他沒忍住,在操場上堵住醫學生,推了醫學生一把。醫學生往後倒,後腦勺磕在花壇邊上,血從頭髮縫裡往下淌。醫學生坐在地上嚎啕大哭,周圍的人都傻了。
他也傻了。
後來的事,他媽出的醫藥費,他爸當著人家爸媽的面扇了他一巴掌。那是他爸第一次當著外人的面打他。他站在醫院的走廊里,臉火辣辣的,耳朵嗡嗡響,聽見他媽在病房裡給人賠禮道歉,聲音低到了塵埃里。他媽沒罵他,從頭到尾一句都沒罵。回家以後她只是坐在床邊看著他,眼睛紅紅的,然後去廚房給他下了一碗麵。那碗面他吃得特別慢,每一口都噎得慌。他爸在旁邊罵罵咧咧地說了一晚上,他一句沒聽進去,只記得他媽坐在沙發角落裡,安靜地織毛衣,棒針碰在一起的聲音細碎而均勻,像是替他爸的罵聲打著拍子。
那件事之後,他收斂了很多。不是怕了,是覺得沒意思了。打架這種事,打的時候覺得自己是天,打完才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。你打出去的那一拳,最後全砸在你自己和你在乎的人身上。他媽那雙紅紅的眼睛,比他爸所有的皮帶加起來都重。
董程程從頭到尾沒跟他說什麼大道理。只是那天從醫院出來,董程程在門口等他。天已經黑了,董程程就蹲在急診室外面那個花壇邊上,跟以前蹲在雙槓邊上一模一樣,見了他站起來,說:「走,回家。」
路上他們都沒說話。快到小區的時候,董程程突然說了一句:「以後別打了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我說真的。」
「我也說真的。」
董程程看了他一眼,然後嘴角往上彎了一下——不是那個憋笑的弧度,是那種很淡的、帶著點如釋重負的弧度。那個笑容告訴他,董程程一直在外面等著,不是等他出來,是等他沒事。後來他琢磨過來,董程程怕的不是他打人,董程程怕的是這次躺在裡面的人是他。這話董程程沒說,但他心裡清楚。
從那以後,他真的不怎麼動手了。不是脾氣變好了,是那個推一把就開瓢的畫面太清晰了,清晰到每次想動手的時候都會在腦子裡過一遍。代價太大了,不值得。
他們倆的成績都不怎麼樣。他語文還行,數學一塌糊塗;董程程數學比他好點,但也就是及格線上下浮動。他們不是那種聰明但不努力的學生,他們就是普通學生。班裡四十多個人,他們倆的成績穩定在第二十五到第三十五之間,名字從來沒出現在表揚名單上,也很少出現在批評名單的最末尾。他們是那種最不起眼的學生,老師記不住他們考了多少分,但記得住他們惹了多少麻煩。唐老師有時候會在放學後把他們留下來,讓他們在教室里補作業,她就坐在講台旁邊批改試卷,教室里安安靜靜的,只聽見筆在紙上划過的沙沙聲。批完了,她抬頭看看他們,說一句「收拾書包回家」,語氣跟趕鴨子似的,但燈是她給他們留的。
五年級的時候有一回,唐老師在講台上批改作業,改到一半突然抬頭,指著他們倆說:「你們倆,站起來。」他們站起來,全班的眼光齊刷刷地掃過來。唐老師把作業本往桌上一摔:「一個抄另一個的,錯的地方一模一樣。說吧,誰抄誰的?」董程程對天發誓說沒抄他的,他發誓沒抄董程程的。唐老師不信,讓他們把手伸出來。那把竹尺子打在手心上,火辣辣的,前三下是懲罰,後三下是警告。他們並排站在講台旁邊,手板心紅腫著,趁著唐老師轉身寫板書,董程程轉過頭來,嘴角彎起那個弧,眼睛直直地盯著他。他的臉開始抖,腮幫子發顫。唐老師還在板書,董程程就那麼看著他,嘴角越拉越高。他的臉抖得越來越厲害,終於沒憋住,笑出了聲。唐老師回頭,董程程瞬間變臉,委屈得跟什麼似的。結果他又挨了三下。下了課董程程揉著手對他說:「你欠我六下。」他說:「滾。」董程程說:「我是說真的,剛才你笑了我才笑的,雖然我沒笑出來。」這什麼歪理?但董程程說得理直氣壯,他竟然沒法反駁。
畢業前那段時間,學校組織才藝匯演。唐老師說每個班要出個節目,問誰會樂器。他舉手說他會吹笛子,董程程舉手說會吹葫蘆絲,那個醫學生也舉手,說也會吹葫蘆絲。唐老師就讓他們仨湊一個節目。放學以後他們在教室里排練,他吹笛子,董程程和醫學生吹葫蘆絲,曲子是唐老師選的,《送別》。長亭外,古道邊,芳草碧連天。吹得不怎麼樣,葫蘆絲的聲音悶悶的,笛子的聲音尖尖的,湊在一起有點不倫不類,但唐老師說還行,起碼沒跑調。哲聞不玩樂器,他坐在台下看他們排練,翹著二郎腿,點評說「你們仨往台上一站,像三個被罰站的」。他正準備回嘴,董程程已經替他回了:「你往台下一坐,像個監工的。」哲聞笑了,沒跟董程程計較。匯演那天他們穿著白襯衫黑褲子站在台上,他緊張得手心冒汗,笛膜都吹破了,董程程倒是自在得很,吹完了還朝台下鞠了個躬,跟真的似的。下台以後董程程說:「你剛才第三個音就跑了。」他說:「你怎麼不早說?」董程程說:「早說了有什麼用,你跑都跑了。」
董程程就是這種人,永遠在你已經出完丑之後才告訴你哪裡不對,然後笑得比誰都開心。
但小學六年,董程程幹過最有才的一件事,不是匯演,不是畫河馬,不是給企鵝起外號。是一本冊子。
那本冊子叫《罵人寶典》。
他不知道董程程什麼時候開始寫的。大概是五年級下學期,或者六年級剛開學那陣。董程程用一本那種黑色封皮的筆記本,封面用修正液歪歪扭扭地寫了「罵人寶典」四個大字,旁邊還畫了兩個小人,一個胖一個瘦,一看就是他們倆。裡面的內容,是董程程編的各種順口溜,專門用來罵人的。比如「一二三四五,一巴掌扇死你」,比如「你媽的頭像皮球,一腳踢到百貨大樓」,總之就是那種從同學嘴裡學來的、經過董程程加工改良的產物。董程程收羅了好幾頁,分類整理,還編了目錄,搞得跟真事兒似的。他問董程程寫這玩意兒幹什麼,董程程說不幹什麼,就是覺得好玩。
後來不知道怎麼的,被董程程同桌發現了。同桌告了狀。唐老師當著全班的面翻開那本冊子的時候,表情很複雜。她想板著臉,但她讀出來的那些順口溜實在是太離譜了,念到「你吃飯,我吃菜,你媽丑得像妖怪」的時候,全班已經笑瘋了,連她自己都差點沒繃住。董程程的家長被請來了——來的是董程程他媽。唐老師把家長請到講台上,把冊子一頁一頁翻開,一條一條念。董程程站在旁邊,頭低得快要埋到胸口。董程程他媽站在旁邊,臉色鐵青,嘴唇抿成一條直線。那大概是他見過董程程最老實的一次,老實到連他都不忍心笑董程程了。但董程程側過頭,偷偷瞄了他一眼。那個弧度又出來了,嘴角往上彎著,眼神里全是「我快繃不住了」的信號。他把臉別過去,不看董程程的眼睛。他知道他一看就會完蛋。
但董程程不肯放過他。董程程從旁邊伸過手來,偷偷戳了一下他的腰。他的臉開始抖。
唐老師還在念:「……你爸的頭,像足球,一腳踢到百貨大樓……」
他用手掐自己的大腿,疼得齜牙咧嘴。董程程的肩膀在抖,董程程他媽在看,全班都在看。董程程他媽的臉從鐵青變成了通紅——不是害羞,是氣的。
下了課,董程程他媽把董程程拽到走廊里訓話,聲音大到整層樓都聽得見:「你寫的什麼東西!丟不丟人!回家再收拾你!」董程程站在走廊里,低眉順眼的,等他媽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,才長出一口氣,轉過頭來看他。那個弧度又回來了。
「嚇死我了,」董程程拍著胸口說,「我媽差點現場直播。」
他問董程程:「你媽回去揍你沒?」董程程說:「沒有。」他說:「那你怎麼跟死了似的。」董程程說:「當著那麼多人念,比挨揍難受。」然後董程程沉默了一會兒,又補了一句:「不過念出來的效果還挺好笑的。」他說你真是死性不改。董程程想了想,說了一句很有水平的話:「幽默是門藝術,只是這門藝術的觀眾通常是挨罵的那個人。」
他看著董程程那張一本正經的臉,忍不住問了一句:「你說你以後會不會真的去寫東西?」
董程程側過頭看他,眼睛亮了一下,然後又眯成兩道彎彎的縫:「寫啊,以後把我跟你乾的這些破事全寫出來。」
「那誰看?」
「愛誰看誰看,」董程程往椅背上一靠,雙手枕在腦後,望著天花板上那盞晃晃悠悠的日光燈管,「反正我得先把你寫成一個死胖子。」
他踹了董程程一腳。董程程笑著躲開,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,他一把拽住董程程的衣領。
「謝了。」董程程穩住身子,拍了拍胸口。
「你少說兩句廢話就行。」
「不可能,」董程程說,「這輩子都不可能。」
他們都笑了。那時候教室外面的走廊已經沒什麼人了,值日的同學把桌椅都擺好了,黑板上還留著明天早自習要用的數學題。他催董程程快點收拾書包,董程程說急什麼,又把那本被唐老師沒收後、董程程偷偷從辦公室順回來的《罵人寶典》拿出來,翻到最後一頁,寫了幾個字,然後合上,塞進書包里。他問董程程寫了什麼,董程程說不告訴他。
很多年以後他才知道,董程程寫的是:「未完待續。」
小學畢業的那個下午,唐老師站在講台上,給他們上了最後一堂課。她沒講課文,也沒留作業,只是慢慢地把班上每個人的名字念了一遍。念到他們倆的時候,她頓了一下,扶了扶眼鏡,看著他們倆說:「你們兩個,以後不管在哪兒,都要好好的。」語氣跟平時訓他們的時候一模一樣,嚴厲,平淡,但是那個「好好的」三個字,她說得格外用力。
他們倆站起來,說「謝謝唐老師」。她擺了擺手,示意他們坐下,然後接著念下一個名字。
那個下午他們坐在董程程家的陽台上,董程程把畢業照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,然後在背面畫了兩個小人,一個胖的,一個瘦的,手拉著手。
「你看,」董程程把照片遞給他,「這是你,這是我。」
「畫得真醜。」
「你懂什麼,這是藝術。」
董程程把照片收回去,小心翼翼地夾進一本本子裡,然後靠在椅背上,眯著眼看遠處的天。火燒雲一大片一大片的,像是誰在天上打翻了顏料。董程程指著最紅的那一塊說:「你看,像不像唐老鴨發火時候的臉?」
他轉過頭看董程程。董程程嘴角又彎出了那個弧度,眼睛亮亮地看著他,等著。
他的臉開始抖。
「你是不是又想挨揍了?」
董程程笑了,沒有像往常那樣躲開。董程程靠在椅背上,手裡捏著那本夾著照片的本子,眼睛望著那片越來越深的晚霞。夕陽照在董程程臉上,那個笑和平時不太一樣,弧度還是那個弧度,但眼睛裡多了一點那時候的他讀不懂的東西。
「初中不知道還能不能在一起。」董程程說。
「不在一個學校你就不認識我了?」
董程程轉過頭看他,嘴角還是翹著的,但那個弧度慢慢收了回去。董程程看了他幾秒鐘,然後把臉轉回去,繼續看那片雲。
「也是。」董程程說。
然後董程程轉過臉去,繼續看那片雲。風從陽台外面吹過來,帶著夏天最後一點熱氣和不知誰家炒菜的油煙味。遠處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,聲音拖得長長的,像一首沒唱完的歌。他們誰都沒再說話,就那樣坐了很久。那時候他不知道董程程在想什麼,他只知道董程程在旁邊,他也在,這就夠了。他以為他們之間不需要說什麼,他以為有些話不說,對方也能懂。他忘了哪怕是最好的朋友,心裡也總有一些不會拿出來給別人看的東西,哪怕那個人是他。
那時候他不知道,有些話董程程沒說出口。
那時候他也不知道,他們兩個人的性格——他的暴烈和董程程的隱忍,他的硬碰硬和董程程的笑著扛——其實在各自的家裡,早就寫好了底稿。他爸打他的時候,董程程在旁邊看著,學會了怎麼在暴脾氣的人面前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董程程他媽罵董程程他爸的時候,他在旁邊看著,學會了怎麼用更強硬的姿態去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。他們是彼此童年裡最親密的見證者,也是彼此性格最不經意的共謀。這些東西那時候他不懂,後來他懂了,但已經沒有用了。
那個嘻嘻哈哈、愛笑愛鬧的少年,以後會變成什麼樣,他當時完全不知道。
那個夏天過後,他們各自去了不同的初中,一公里的距離變成了一條街、一個路口、一次偶然的碰面。但董程程家的方向他一直記得,閉著眼都能走過去。
他只是再也沒走過。很多年以後的某個深夜,他忽然想起那個傍晚董程程臉上的表情,才明白那個收回的弧度是什麼意思——董程程那時候就知道了。董程程知道有些東西會變,而他還在傻乎乎地想著「不在一個學校你就不認識我了」。董程程比他聰明,董程程從來都比他聰明。
只是董程程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