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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論具有普世價值的教育

2026-09-16 01:17:55 作者: 佚名

  有些事,是後來才明白的。

  比如他對他爸的感情。小時候不懂,只覺得怕,後來恨,再後來是長達數年的對抗,最後繞了一大圈,才在某天忽然發現,其實他爸愛他的程度,並不比他媽少。

  這個發現,是在他看了弗洛伊德之後慢慢浮出來的。孩子年幼時天然親近母親的懷抱,對父親先畏懼後對抗,這幾乎是寫在骨頭裡的。只不過在中國式家庭里,這條線很少被挑明。大家都習慣了沉默,習慣了把愛藏進吼叫和皮帶里,藏在「你這種人不配玩」的呵斥後面。他小時候自然是不懂的。他只知道,他在母親懷裡得到的溫度和安全感,在父親那裡永遠找不到。父親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壓迫,他爸不需要打他,只要往那裡一站,他就知道接下來肯定沒好事。

  他後來想起很多事。想起他爸撕他漫畫書的那個晚上。

  他從小喜歡看漫畫,喜歡玩玩具。那種喜歡,不是現在孩子刷手機那種被動的消遣,是一種很具體的、真正屬於自己的快樂。可這些快樂在他爸盛怒的時候,都會變成罪證。他爸撕他的漫畫,砸他的玩具,把它們一樣一樣摧毀掉,然後指著他的鼻子說,你這種蠢人,根本不配有什麼娛樂。那本被他爸撕掉的漫畫,他到現在還記得,是變形金剛。紙頁散了一地,像一個被處決的士兵。他站在房間裡,什麼也沒說。他心裡想的是:總有一天,我會離開這裡。

  後來他走在大街上,還能看到這樣的父母。他們摔孩子的手機,撕孩子的課外書,把所有與學習無關的東西都當成敵人。那種「我摧毀你的一切,讓你專心學習」的姿態,他太熟悉了。他爸當時有他爸的局限性。他爸那一代人,沒被溫柔地對待過,所以也不知道怎麼溫柔地對待下一代。他不能完全怪他爸,但他也不能假裝那一切沒有發生過。

  他自認不是個記仇的人。尤其對家裡人,他更不想記仇。他爺他奶,除了逼他練笛子那件事做得太絕,其餘時候是很好的老頭老太太。他爺做飯好吃,洋柿子拌糖,笑呵呵地端上來,炸刀魚會把魚尾巴單獨掰下來給他,告訴他這叫「稀酥」。那是他童年裡少有的、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的甜。他姥對他也好,除了上小學前說過一句「這孩子啥也不會,只會寫個一」之外,沒別的毛病。那句話他記到現在,倒也不恨,頂多算個玩笑。人不能因為別人做過一件錯事,就把人一輩子釘死在上面。只有沒能力的人,才靠恨活著。他不恨他爸,也不恨他爺。他只是記得。

  不過有些事,他確實看不上。比如街上那些張嘴就說「手機害了一代人」的老頭老太太。有回他實在沒忍住,當場就懟了回去:沒有手機,你也沒見有什麼出息。古時候沒手機,近代也沒手機,碌碌無為的人不照樣多得是?那老頭不吱聲了,旁邊有個家長幫腔,說這一代人都往手機里鑽,全毀了。他懶得再跟他們多說一個字。這種人你跟他講道理是浪費,只有現實的能力、實力、權力和財富撞到臉上的時候,他才會服。他們骨子裡就是奴性,你越跟他們爭辯,他們越來勁。唯一能讓他們閉嘴的方式,就是過得比他們好,好到他們只能仰頭看。

  《讀者》上有一句話,他初看時不解,後來越想越有味道:有些家長根本不懂什麼是教育。他們看到望子成龍的故事就膜拜,今天一個案例,明天一個案例,卻從來沒人問一句——什麼樣的教育才適合大多數人?怎樣做父母才算合格?這問題到今天還是個問題。

  他有幾個朋友,原生家庭各有各的難處。有個創業的朋友,他爸從小打他,一直欺負他和他媽。他很少跟他說這些,偶爾提起來,語氣也淡,像在講別人的事。但他從來沒拿這個當理由,反而越戰越勇。他跟他說過一段話,他一直放在心裡。他說,你從小到大經歷了那麼多苦難,直面了人性的各種陰暗和醜惡,卻依然沒有失去自我,沒有走向極端,反而成長得更加成熟、理性、溫和。你讓我看到了生命的堅韌。經歷的意義在於引導你,而非定義你。他還有個姓蘇的摯友,也是個了不起的人,一路靠著自己走到今天。他們這些人存在本身,就像一種證明:起點爛,不意味著終點也爛。真正的英雄,敢於面對淋漓的鮮血。

  他有個家裡的大哥,二十年前從一個跟他們差不多的普通家庭考出去,一路走到今天,真正跨越了階層。他推薦他看一部電影,《當幸福來敲門》。他到現在都記得威爾·史密斯在電影裡對他兒子說的話:別讓別人告訴你,你成不了才。就算是我也不行。如果你有夢想,就要去捍衛它。那些一事無成的人,想告訴你你也不行。你有理想,就要去實現它。

  這句話他記了很多年。它和他小時候看過的一部動畫片裡的另一句話,一起釘在了他的骨頭裡。

  

  那部動畫是《樂高幻影忍者》。第三季里有個角色,風系大師摩羅。他從小被師父寄予厚望,認定他就是那個能拯救世界的黃金忍者。他信了。信了很多年。可是當黃金武器真正擺在他面前時,那些武器沒有對他產生任何反應。他根本不是黃金忍者。他師父看著他,說了句:看來你確實沒那個命,是我錯了,你只能當一個普普通通的忍者。


  這句話把摩羅整個人都推翻了。他後來站到了主角團對面,說了一句他到現在都記得的話:「是你一路走來讓我相信了這一點。是你讓我相信,我能成為拯救世界的英雄。既然現在不是了,那我就對抗命運。」

  是你讓我相信,我能成為英雄。既然你說不是了,那我就打給你看。

  他後來做的很多事,走的好多路,都跟這句話有關。

  他小時候考得不好,怕他爸發現,會把捲紙撕碎,塞到床頭櫃底下。後來被他爸翻出來了。他爸沒打他,把他那本變形金剛的漫畫撕得稀爛,散了一地。那本漫畫變成了滿地的紙片,像秋天的落葉,只不過不是從樹上掉下來的,是從他心尖上撕下來的。他爸當時說了一句話,他到現在還記得。他爸說,你這種蠢人,根本不配有什麼娛樂。

  很多年後他想起這件事,忽然不生氣了。他想,他爸當時撕掉的,其實不是一本漫畫。他爸撕掉的是他自己的耐心。一個控制不住自己情緒的人,什麼事都做不成。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,身體長成了大人的樣子,心智卻還留在嬰兒期,需要別人來哄,需要別人來承接他的情緒。這種人是精神上的巨嬰。他爸沒長大,他理解他爸。但理解不等於他要變成和他爸一樣的人。

  他和董程程能走過這麼多年,也有家庭的緣故。他們倆的父母,工作性質差不多,家庭階層層級也相近。他們都在高壓環境裡長大,都學會了用自己的方式應付生活。董程程笑,他打;董程程收,他放。他們從不一樣的出口,走到了同一條路上。求同存異,大概就是這麼回事。

  這章寫到這裡,已經扯得夠遠了。但想說的其實只有一件事:他這個人,長成今天這樣,不是天生的。是從那間老屋子裡開始的,是從他爸撕書的那一天開始的,是從他爺遞給他魚尾巴的那一刻開始的,也是從摩羅那句「那我就對抗命運」開始的。

  他有時會想,如果那年夏天,陽台上的董程程沒有問他那句「初中不知道還能不能在一起」,他會不會變成另一個人。答案是不會。他骨子裡的東西早就定下了。命運早就寫好了底稿,只等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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