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
2026-09-16 01:18:13 作者: 佚名

  開啟他的的初中篇章;命運的交響曲雙重奏

  開啟初中篇章的那一刻,完全陌生的環境和領域被迫重開他被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學校。

  董程程、哲聞大哥、花兒被分在了同一所學校作為同學,他一個人在另一所初中。遙想當年,小學畢業的那個傍晚,董程程說「初中不知道還能不能在一起」,他當時覺得有種無法言說的感覺。後來才明白,兩公里的間距並不是距離,不在一個學校不能朝夕相處才是最深的隔閡是最深都懲罰,年少的感情最為純真,這也是很多父母都理解不了的問題。作息不一樣,圈子不一樣,連放學路過的小賣部都不一樣,這些東西沒了就是沒了。

  但就像讓子彈飛里說的那句哭?哭也算時間!成年人的世界裡沒有容易可言哈哈哈;因為他遇到了黎曉。

  黎曉,黎明的黎,曉得的曉。他跟她是前后座認識的,具體怎麼認識的真忘了,但他記得那種感覺——她轉過來借橡皮的時候,劉海別在耳後邊,露出一截耳朵,耳朵尖是紅的。天生的,稍微一緊張就紅彤彤。他當時注視許久,尋思這女孩子耳朵怎麼跟兔子似的。後來他發現她緊張的不止耳朵——說話的時候喜歡用食指繞頭髮,繞一圈鬆開再繞一圈;被老師點名會先「啊」一聲然後站起來,聲音細細的但回答一般都對;有人跟她開玩笑她就抿著嘴笑,眼睛眯成兩條縫,笑完了才反應過來似的拿課本擋住半張臉。

  她身上有一種天真的東西,不是裝出來的,是骨子就有的。對誰都笑呵呵的,屬於跟誰都能聊兩句的性格,好像在她眼中這個世界沒什麼壞人。說話的時候眼睛呆呆地看著你,並非審視,是「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在認真聽」的那種看。那種眼神讓你覺得自己很重要,哪怕你只是在跟她講昨天晚飯吃了什麼。皮膚不是白得發光那種,是很中性的顏色,看著舒服不扎眼。身材苗條,黃金分割率的級別,在此引用詩經的話,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就算穿校服都比別人穿得順眼。那時候大家都是孩童模樣兒,男生女生都跟豆芽菜似的,她已經有了點少女的模樣,但又不張揚。

  他們熟了以後話越來越多。上課傳紙條,下課在走廊聊天,放學一起走。她家跟他家不順路,但她總是陪他到校門口才折回去。有一回他問她繞這段路累不累,她說「不累啊,跟你一起走時間過得快」。這話她後來在操場散步的時候也說過一次,跑道邊的路燈壞了一盞,一亮一滅的,她忽然停下來,低頭踢了顆石子,說:「跟你在一起的時候,時間過得特別快。」他心跳漏了一拍,嘴上說「廢話,走路能不快嗎」,她沒接話。再抬頭的時候——那個表情他描述不上來,像在笑又像在想什麼很遠的事。

  他跟她的關係,怎麼說呢——班上的人都以為他們在處對象,但他們自己知道不是,或者說,不全是。他跟她說他們就像哥哥和妹妹一樣,她聽了後沉默良久算是默認。他說這話的時候覺得自己是出於本心,後來才知道這不過是沒有勇氣說出那句話僅此而已。但那時候是真這麼覺得的,她大概也是。他們之間有一種默契,比朋友近,比戀人差一步。這一步他們都沒跨過去,不是不敢,是覺得沒必要。反正他們心裡都清楚。

  有一回課間,他在後排靠窗,王的家鄉坐著,夕陽的光輝照到他的羊毛捲髮色上顯得十分漂亮,她路過的時候停下了,呆呆的看著他,良久說了句好漂亮,是燙的卷卷還是天生的,他嬉皮笑臉的說當然是本公子天生的啦,倆人在打打鬧鬧中放學了在歡聲笑語中,似是為了撫平年輕那可動盪不安的心悸,之後就忍俊不禁,在走廊稀疏的光效光景之下呈現出黑棕的發色,她不由感嘆道好美哇,隨後她就笑了起來,眼睛先彎嘴角再翹,整個人像被點亮了一樣。他看著她的臉,鬼使神差地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臉蛋。不是掐,是輕輕的撫她面龐,她的臉軟得不像話,溫溫的滑滑的。她愣住了,他也愣住了,兩個人對視了好幾秒。然後她的臉蹭一下全紅了,從臉頰到耳朵到脖子,像有人潑了一盆夕陽。她用課本拍開他,嘴裡說「你幹嘛呀」,聲音一點都不凶,顫顫的。

  周圍有人看見了,開始起鬨,吹口哨拍桌子,整個教室跟炸了鍋似的。朱啟坐在後排笑得肩膀直嘚瑟。他當時腦子一熱說了句,我們是你儂我儂,你情我願,後來他自己細品的時候私下鄭重的向女孩子家家道歉,他恨那個年少輕狂的自己明明當時他也給不了她什麼。黎曉紅著臉瞪他一眼,低下頭拿課本擋住臉,課本後面透出來的那截耳朵紅得好似傍晚天邊的火燒雲。她的嘴角在課本後面翹起來,被他看見了。

  全班都知道這事兒了。第二天班主任找他談話,數學老師也在疊加助攻喋喋不休,看了我們兩個一眼,隨後默默的說了一句:你們兩個不要走得太近影響學習。他說沒有的事,轉頭該幹嘛幹嘛。那時候誰當回事?老師說的話出了教室就拋到九霄雲外。

  有一陣子她遇到了點麻煩。隔壁班有個男生纏著她不放,放學堵校門口,周末還想去她家找她。這人他沒見過幾次,但聽她描述就感覺不對勁——不是正常追女生的路子,是那種死纏爛打還覺得自己深情款款的類型。有一天晚上她給他發消息,說那個人又在網上找她,說的那些話讓她有點害怕。那時候他們用手機的時候很有限,晚上能聊幾句QQ已經是奢侈了。他沒多想,要了那人的號,加上去。具體說了什麼他記不太清了,大概就是「你再騷擾她試試」「我知道你哪個班的」「你要是去她家,我就去你家」之類的。那人被他唬住了,後來再也沒找過她。


  他沒把這事兒當回事,也沒到處宣揚。她覺得挺感激的,有一次跟他說「謝謝你」,他說謝什麼,這種事誰碰上都會幫一把。她說不是每個人都願意幫的。他沒接話,但心裡記了很久。他知道她知道,這就夠了。這件事之後,他們之間的關係又近了一層,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關係進一步遞進,是那種你不用說話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麼的心心相印的貼近。

  朱啟是他在這個學校交到的第一個朋友,也是初中唯一認的摯友。朱啟跟他是前后座,跟黎曉也是前后座,他們仨的位置連成一條線。朱啟不是主動社交的人,但有一種讓人舒服的本事——不搶話不多事,你說什麼他都聽著,偶爾插一句一定在點子上。他家裡條件不錯,零花錢多,但從來不顯擺。請客的時候不聲張,付完帳了別人還不知道是誰買的單。

  他跟朱啟認識的方式挺有意思的。開學第一天排座位,朱啟被安排在他前面,轉過來第一句話就是「你作業寫完沒,借我抄抄」。他說你誰啊,朱啟說,我叫朱啟,朱元璋的朱,啟發的啟。他說你這名字挺有文化,朱啟說那是,我爺爺起的。後來他發現這人不光名字有文化,人也挺有意思。朱啟上課不愛聽課,但成績不差;不愛說話,但一說就說到點子上;不愛出風頭,但你有什麼事他第一個伸手。有一回他忘帶午飯錢,朱啟二話不說幫他付了,他說回頭還你,朱啟說不用,下次請我吃根冰棍就行。

  他們幾個經常一起出去吃飯看電影,走走停停溜達。朱啟買單的次數最多,他總是說「我媽給我的錢花不完」,這話不知真假,但他說的時候特別自然。黎曉有時候不好意思讓他請,他就說「下次你請回來就行」,然後下次他還是搶著付。馮禮亞倫在旁邊嘿嘿笑,說以後叫你豬頭,朱啟說你再叫一聲今天就你自費,馮禮亞倫立刻閉嘴。

  馮禮亞倫是他們這幾個人里最窮的。他爸一個人帶他,開家長會只有他爸來,四十多歲的男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,坐最後一排不怎麼跟人說話。馮禮亞倫的衣服總是髒兮兮的,校服袖口磨得發亮,頭髮亂蓬蓬不收拾,身上有股衣服沒晾乾就疊起來的餿味。班上的人不太愛搭理他,背地裡叫他「三無人員」——沒媽沒錢沒出息。他和朱啟對馮禮亞倫還算夠意思,零花錢多,隔三差五請他吃飯,他要錢他們也給,沒指望他還。那時候的想法很簡單,這人挺可憐的,能幫就幫一把。後來馮禮亞倫跟他們混熟了,話也多了,笑起來露出一口歪歪扭扭的牙,倒也不難看。只是後來馮禮亞倫去了中專學西餐,再後來混跡街頭走上歪路。他自己不爭氣,誰幫也沒用。話雖這麼說,想起來還是覺得可惜。

  李成漢這臭小子,跟他第一次見面可太他媽印象深刻了。李成漢嘻嘻哈哈走過來伸手說「新同學握個手」,他伸手了。結果李成漢那大黑手一握上來他整個人差點彈起來——那是握手嗎?那是鉗子夾核桃。手指又長又粗,骨節跟鐵打的似的,他手在李成漢手裡跟小雞崽兒一樣。他當場嗷了一聲疼得齜牙咧嘴,狂罵了李成漢一頓。李成漢也不生氣,站旁邊笑,說「不好意思不好意思,我從小力氣大」。後來熟了都叫李成漢李老頭,不是因為長得老,是那雙手太糙了,跟幹了一輩子農活的老頭似的。李成漢現在在考飛行員往機長的路上走,說以後開飛機了讓他坐頭等艙。他說你先過了體檢再說,李成漢就笑,笑聲很厚,跟李成漢的手掌一樣。他們後來成了很好的朋友,那種不常聯繫但心裡有對方的朋友。

  食堂門口認識馬大哈那事兒,說起來也挺逗的。

  那天中午放學,他跟朱啟往食堂走,走到門口的時候前面有人堵著,一個圓腦袋的傢伙站在那兒跟人聊天,正好擋著門。他從旁邊繞過去的時候順嘴說了句「你站這兒當門神呢,馬大哈」。

  他當時真就是順嘴說的,「馬大哈」這個詞在他們那兒就是形容人粗心大意、大大咧咧的,不是什麼特別難聽的話。但這哥們兒不知道是那天心情不好還是對這三個字特別敏感,回頭瞪著他,嬰兒肥的圓臉漲得通紅:「你說誰呢?」

  「說你啊,馬大哈。」

  下一秒馬大哈就衝上來了。他真沒想到有人會因為一句「馬大哈」動手,但馬大哈就是動手了。一拳掄過來,他側身躲了一下,拳頭擦著肩膀過去,力氣不小。他也不是吃素的,反手就推了馬大哈一把,馬大哈往後退了兩步,撞在食堂門口的塑料門帘上,門帘嘩啦一聲響,馬大哈又沖回來了。

  

  食堂門口瞬間圍了一圈人。有端著飯盆的,有咬著筷子的,還有從食堂裡面跑出來看熱鬧的,里三層外三層把他們倆圍在中間。他跟馬大哈就那麼扭打在一起,馬大哈拽他校服領子,他扯馬大哈書包帶子,兩個人在地上滾了一圈,也不知道是誰先倒的。朱啟在旁邊急得團團轉,一邊拽他一邊拽馬大哈,嘴裡喊著「行了行了別打了」,拽了兩下沒拽開,因為他們倆誰也不肯先鬆手。


  打了大概有兩三分鐘吧,最後是朱啟硬擠進來把他們倆分開的。朱啟站中間,一手推著他肩膀,一手頂著馬大哈胸口,喘著粗氣說「至於嗎至於嗎,為了一句馬大哈」。他擦了擦嘴角,沒出血,就是有點疼。馬大哈也站起來了,校服領子歪到一邊,臉上蹭了塊灰,嬰兒肥的臉氣鼓鼓的,像只脹起來的河豚。

  馬大哈看著他了,他看著馬大哈了。然後不知道誰先笑了一聲,可能是朱啟,也可能是旁邊看熱鬧的誰,總之笑聲像病毒一樣傳染開了。他先繃不住笑了,馬大哈愣了一下,也跟著笑了。馬大哈笑起來的時候那張嬰兒肥的臉皺成一團,眼睛眯成兩條縫,剛才那副要吃人的樣子全沒了。

  「你下手挺黑啊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你先罵我的。」馬大哈說。

  「馬大哈也算罵人?」

  「算。」

  後來他們就認識了。馬大哈真名叫什麼他現在都想不起來了,反正從那以後全班都叫馬大哈,馬大哈也不生氣了,誰叫都應。腦袋圓圓的臉像嬰兒肥似的,笑起來跟個年畫娃娃一樣,跟他打架那事兒後來成了他們之間的一個梗,每次見面都要提一嘴,提一次笑一次。朱啟說你們倆這也算是不打不相識,他說那得看馬大哈請不請他吃飯,馬大哈在旁邊接了一句「請你吃食堂,管飽」。食堂的飯那叫一個難吃,但那天他們仨坐一塊兒吃的那頓,味道好像也沒那麼差。後來怎麼樣了他記不太清了,有些人在你的生命里就是路過一下,留下一個圓腦袋嬰兒肥的笑臉,然後就走了。

  章思樣是體育生,個子全班最高,往隊伍末尾一站跟鐵塔似的。長得帥,濃眉大眼鼻樑挺直,笑起來一口白牙,班上好幾個女生暗戀他。腦子確實不太靈光,考試基本靠蒙作業基本靠抄,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能把全班急死。不是不努力,是真聽不懂。但人不壞,特別仗義。有一回馮禮亞倫被隔壁班的人堵廁所里,章思樣路過,二話不說把那人拎出來跟拎小雞似的往牆上一按,那人腿都軟了。章思樣也沒動手,就瞪著眼睛說「別動我班上的人」,然後就走了。這種朋友,平時沒什麼話說,有事的時候一定在。

  崔萌萌是班長,戴眼鏡,年紀輕輕就有老學究的氣質。學習是真的好,回回年級前三,數學尤其厲害,一道題能講出三種解法。更難得的是脾氣好,從來不會因為成績好看不起人,你問她題她就給你講,講到懂為止。章思樣對崔萌萌評價特別高,說人家「有涵養」,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有一種他沒見過的表情,不是喜歡,是發自內心的尊重。他曾一度以為這兩人會發展成點什麼,後來並沒有。命運這種事,誰能說得准呢。

  楊佳寧是衛生委員,管眼保健操的。圓臉大眼睛,說話聲音軟軟的,不是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軟,是聽了想揉她腦袋的軟。馮禮亞倫給她起了個外號叫「瓜哥」,因為他覺得她像瓜瓜一樣可愛。這外號叫著叫著就順口了,後來全班都叫她瓜哥,連老師都跟著叫。她也不惱,笑眯眯的,誰叫她她就哎一聲。每天眼保健操音樂一響,她就站講台邊上拿小本本巡視,誰沒閉眼就拿筆頭輕輕敲誰的桌子。她後來跟他上了同一所高中,聽說在高中遇到了自己的愛情,不知道算不算一生所愛,應該是初戀吧。他沒有去求證過,但他希望她幸福,她那種人不該被辜負。

  說到復讀生,就不得不提張乘蓉了。十六歲,比他們大兩三歲。這兩三歲在成年人身上不算什麼,在初中生身上就是一道看不見的鴻溝。他長得很老氣,不是少年老成,是被生活磨掉稜角的滄桑。臉上坑坑窪窪皮膚沒什麼彈性,眼角有細紋額頭上也有抬頭紋。戴一副眼鏡,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,鏡框上纏著膠布。頭髮白了一半,不是好看的花白,是營養不良的枯白,像冬天路邊的枯草。跟班上人站在一起不像同學,像誰家家長來旁聽的。

  但張乘蓉自己從來不覺得有什麼問題。特別狂,動不動就說「我以前學過這個」「這個知識點我早就掌握了」,回答問題聲音特別大,恨不得全班都聽他一個人講。考過一次班級前五就更狂了,走路都帶風,看人的眼神像在說「你們這些小孩子懂什麼」。但這種狂沒底氣,一戳就破。崔萌萌穩坐第一,李成漢緊隨其後,張乘蓉在後面追得滿頭大汗還覺得自己天下無敵。他不知道為什麼,看著張乘蓉總覺得有點悲哀。張乘蓉比他們都努力,但努力的方向像是錯的。不是所有人都適合應試教育,努力很重要,但天賦真的很重要。

  體育教練那事兒是他初中最狼狽的一次。踢足球每人發一套隊服,踢完了要還回去。他當時不知道腦子在想什麼,把隊服團巴團巴塞進了樓梯間角落。教練清點發現少了一套,問他,他說沒看著。教練查了監控。那玩意兒在監控底下一清二楚,他自己塞的自己都沒印象了,監控幫他全回憶起來了。教練把他拎到操場邊上當著全隊的面痛批了一頓,然後踹了他一腳。不重,但足夠讓他記住一輩子。他站在操場邊上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淌,全隊的人都在看,沒有一個人同情他。當時覺得全世界都在針對他,現在想起來是自己作死怪不得別人。不過那個光頭教練,到現在想起來還恨得牙痒痒,真想給那腦袋剃成勞改犯。


  還有一個人,宅大腦瓜子,他真不想多提。沒什麼存在感但偏偏喜歡找存在感。當時他們都打王者榮耀,朱啟特別喜歡橘右京,老說橘右京無敵,他對這事兒就笑笑。宅大腦瓜子每次聽到就跟踩了他尾巴似的跳起來罵,罵得極其難聽。後來發展到在QQ群里用社會人的口氣說話,動不動就「你擱哪兒呢」「有本事出來練練」。他把宅大腦瓜子屏蔽了。有一回宅大腦瓜子在電影院碰見他,隔著老遠就開始陰陽怪氣,他站起來什麼都沒說就走了。這種人,你跟他吵是給他臉,不理他他就沒戲唱了。但他心裡一直記著這件事,後來他去找哲聞,也有這件事的成分在裡面——宅大腦瓜子讓他明白一個道理,有些人不是你躲就能躲得掉的,你得讓自己變得不好惹。

  初中這段日子,現在回想起來心裡不覺得疼,只是有點酸。那些人那些事已經過去太久了,但身體記得那種感覺——教室里的暖氣片燒得太熱,你趴在桌上昏昏欲睡;眼保健操的音樂響起來,楊佳寧敲桌子說「閉上眼睛」;朱啟在後面把作業本推過來說「抄快點」;走廊盡頭,夕陽把黎曉的背影鍍成一小片剪影。

  後來他轉學了。父母的決定,不是他能左右的。一個人的相貌、長相、身高、出身,都不是自己能掌控的,在自己強大之前只能委身於命運的安排。這一論述在政治家兼哲學家尼科洛·馬基雅維利的世界名作《君主論》第25章中早有闡釋——原著論述機運在人類事務中有多大力量,以及可以以何種方式對抗她。馬基雅維利寫道:「我並非不知道,有許多人一向認為而且現在仍然認為,世界上的事情是由命運和上帝支配的,以至於人們無法運用智慧加以改變或補救,因此可以得出結論:在人世事務上辛苦勞作是沒有用的,不如聽從命運的支配。」他們就像無法預測天氣一般無法預測自己的命運,所以人對未來的恐懼是無限的,在沒有任何能力與之抗衡之時,它就像天災一般擾得人流離失所。但這並不代表他們不能在風平浪靜之時步步為營,這也就很好地詮釋了華夏文明的那句老話——麻繩專挑細處斷,厄運偏偏找苦命人。馮禮亞倫如此,張乘蓉如此,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命運里掙扎,有的沉下去了,有的游上來了。苦難都是自己造成的,不是嗎?

  轉學之後成績一落千丈,那段日子不太好過。但有些人,有些友情,是不會因為聯繫而斷的。黎曉、朱啟、李成漢、楊佳寧,這些人陪他走到了最後。雖然後來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,聊天記錄也越來越稀疏,但你知道,有些人就是這樣的——哪怕一年不聯繫,再見面的那一刻,一切都不會變。就像馬基雅維利說的另一句話:「命運是我們一半行動的主宰,但她留下另外一半,或者將近一半,歸我們支配。」他們沒能支配那些走散的人,但他們留住了那些不該散的人。

  後來他雖然很想黎曉,但也沒說什麼。有些話放在心裡比說出來好,年少的美好終將被成長所吞噬,一點不剩,像洪水猛獸一樣。這是沒辦法的事。但昨日像那東流水,一去來不及告別,他們曾經擁有過那段時光,這就夠了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