獄熊中學
新學校的門臉,跟它的名字一樣讓人看了感覺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。
獄熊中學。監獄的獄,狗熊的熊。
他第一次站在這塊校牌底下的時候,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這名字誰起的?起的也是十分接地氣。灰撲撲的五層樓,窗戶上裝著鐵柵欄,操場小得跟放風的院子似的,教學樓外牆的瓷磚掉了一大片,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水泥,遠遠看過去像一塊塊癩疤。校門口的大鐵門永遠是關著的,只留一扇小門供人進出,保安室里坐著一個面無表情的老頭,看誰的眼神都像在看犯人。
這座樓不像學校,像一座來自藍色監獄的私立機構,像巴士底獄一樣坐落在城郊,鎮壓著他們這些被困在裡面的學生。
學生也抽象。他之前那個初中,雖說不是啥名校,但至少同學們看著正常——有章思樣那樣高高大大帥氣的體育生,有崔萌萌那樣戴眼鏡文質彬彬的學霸,有黎曉那樣天真浪漫笑起來跟點亮了似的女孩。到了這兒,全變了味兒。
班上的人,怎麼說呢——一堆邊邊拉拉湊起來的。不是窮,窮不窮的倒不是關鍵,有些人家境不比他差。但你就覺得他們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對勁。衣服皺巴巴的,校服穿在身上跟借來似的,領口永遠是歪的。頭髮油膩膩的,趴在桌上能反光。指甲縫裡塞著黑泥,跟你說話的時候喜歡摳鼻子,摳完了往桌板底下一抹。五官像是上帝捏泥人的時候走了神,隨便往臉上一糊,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,湊在一起看久了就覺得這人是不是被門夾過。但他們自己不覺得,相反,一個比一個自信。上課的時候癱在椅子上,腿翹得比桌子還高,老師叫他回答問題,他歪著腦袋愣半天,然後張嘴就是一句不知道,語氣橫得像老師欠他錢。他們說話嗓門極大,一句話里能塞三個髒字,表達一個意思的方式永遠是繞最遠的那條路,繞來繞去把自己繞進去了,最後惱羞成怒,開始罵人。下課了就聚在後排,互相吹牛,這個說他哥在哪兒混的,那個說他家認識誰誰誰,吹完了互相恭維,眼神裡帶著一種虛偽的客氣,好像誰都怕得罪了誰。
他來這所學校報到的第一天,就暗自下了一個決策:跟住校的這幫人,少來往。
他們是住校的,他是走讀的,天生就不是一路人。住校生有自己的圈子,十分喜歡搞小圈子文化,拉幫結派,抱團抱得極緊,排外得很。他們是成體系的,像叢林一樣,誰拳頭大誰就是老大,底下的人互相傾軋,今天你踩我,明天我踩他,後天他又踩你,踩來踩去誰都不服誰,但又誰也離不開誰。他見過兩個住校生為了一桶泡麵差點打起來,也見過昨天還稱兄道弟的兩個人今天就在走廊里互相揪著領子罵娘。這種日子他過不了,也不想摻和。
他們是靠自己在這兒混的。這句話他一開始沒太懂是什麼意思,後來他懂了——他們的父母壓根不管他們。有些人的爸媽在外地打工,一年回來一次;有些人的爸媽在本市,但從不開家長會;還有些人家裡條件還行,但父母離婚,誰都不想要孩子,就往學校一扔,給錢就完了。他有時候想,他們那一張張又橫又空洞的臉,可能不全是被門夾的。是被沒人管的日日夜夜,一點一點揉成那樣的。就像東野圭吾寫的那樣——被童年摧毀的人,如何帶著傷口,活過漫長歲月。
他雖然從小經常被父親教訓到大,但他媽疼他。他至少知道回家有熱飯吃,有人問他今天冷不冷。這幫住校生,可能連個問的人都沒有。
那時候他總想起東野圭吾小說里的一段話。這段話是他後來才讀到的,但那段時間,無數個日夜裡他翻來覆去徹夜難眠的就是這個意思——有些惡意並不需要利益,不需要仇恨有多麼合理,甚至不需要一個能夠說服旁人的理由。僅僅因為看到別人過得好,就想把他拖下來。僅僅因為無法忍受別人的光亮,就要在他身上鋪滿污泥。甚至在人死後,還要編造出另一套故事,奪走她最後的清白。這種惡意他在現實中見過。他見過的。就在這群人里,這些看起來跟他同齡、跟他穿著同樣校服的人,他們有些人心裡有一團他自己都沒見過的髒東西,藏得很深,平時看不出來,但那團東西一直在那裡,像潮濕角落裡長出來的霉,不見光,但會慢慢擴散。
在獄熊中學那兩年,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——要把自己隱藏起來。
你穿了一雙新鞋,有人踩你一腳,不是不小心,是故意的。你考了一次高分,有人說你作弊,證據就是「你平時也沒多厲害」。你跟某個女生多說了兩句話,第二天就有人傳你追她,傳著傳著就變成了你纏她。真相猶如橘子般抽絲剝繭,你會發現那東西不需要多大的仇恨來支撐,一個人想毀掉另一個人,僅僅是因為他看見你的光,而他待在自己的暗處,覺得你太亮了。它未必拿著刀,也未必留下血跡。它可能藏在一句謠言裡,一句被篡改的敘述里,一場精心組織的污衊里。一個人不僅要殺死另一個人的身體,還要殺死他在所有人記憶中的樣子。
故而我有話要說,惡意最可怕的地方是,你知道它並不只存在於小說里。而是來源於現實,正如藝術和現實的關係一般,對立而統一。
那時候他還不懂什麼叫兩棲爬行動物。後來他懂了。有些人在任何環境裡都能活下來,不是因為他多強,是因為他知道什麼時候該笑,什麼時候該沉默,什麼時候該裝傻。本應該長袖善舞的他,總能在合適的時候表達自己合適的狀態。但他不行。他不是那樣的人。他的光不見了——他是說,從小學帶出來的那些東西,在大坡上被哲聞摁在地上但還能笑出來的那種勁兒,跟董程程在廁所里笑到岔氣的那種樂,跟黎曉在操場上散步走到天黑的暖。這些光,在獄熊的鐵柵欄底下,一點一點暗了。
那時候董程程已經不在他身邊了,黎曉和朱啟也在另一個學校。有時候晚上寫完作業,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晃眼睛的日光燈,他覺得這地方真像個籠子。外面是黑的,裡面也是黑的。但他又想起那句話——他的世界並沒有一個類似於太陽的東西,但是,有些東西代替了太陽,但並不暗,因為有東西代替了太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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替了他的太陽的,大概就是那些還在別處的人。黎曉的笑,朱啟請客時的那句「我媽給我的錢花不完」,李成漢那雙把他捏得嗷嗷叫的大黑手,楊佳寧敲他桌子說「閉上眼睛」的聲音。他們不在他身邊,但他們的光還在,穿過漫長的時間,抵達了他最不想待的夜晚。
也許長大這件事,就是從一座籠子換到另一座籠子。小時候的籠子叫家庭,長大一點的籠子叫學校,再大一點的籠子叫社會。但你總能從籠子縫裡看見一點光,不是來自太陽,是來自那些曾經照亮過你的人。
東野圭吾說過——在那些最陰暗的故事之外,他仍然願意相信人與人之間能夠通過一封信彼此照亮。他沒有粉飾這個世界,他知道聰明可以被用來犯罪,家庭會成為傷害的源頭,法律並非永遠能夠抵達正義,人也可能僅僅出於嫉妒,就想毀掉另一個人的一生。可是他也相信真相仍然值得尋找,善意仍然可能傳遞,一個人的選擇仍然能夠改變另一個人的命運。
他在獄熊中學待了兩年,沒交到幾個朋友,也沒留下什麼值得懷念的事。但他走的時候,心裡沒有恨。他只是知道了,有些人的惡意跟你沒關係,你只是恰好站在了他的暗處能看到的地方。而你要做的,不是滅了自己的光去適應黑暗,是帶著那些替了太陽的東西繼續往前走。
聽說東野圭吾去世的時候,他正在寫這段。那天晚上他想了很多。想到小時候站在新華書店裡翻《白夜行》,站著讀了一個下午,腿麻了都不知道。想到那些塑造過他的故事和人,一個一個都走了。可是後來他發現,東野圭吾走了,他的書還在。只要還有人在讀,他創造的那些人物就依然行走在白夜裡,依然在那間跨越時間的雜貨鋪里寫下一封等待回信的信。人總要迎來結局的。東野圭吾迎來了他的結局,有一天他也會。在這之前,把每一天都當做最後一天來過。
這是後話了。
現在,先說說他在獄熊中學的那兩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