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其他類型> 目錄頁> 第七章 飛鳥和蟬鳴

第七章 飛鳥和蟬鳴

2026-09-16 01:18:49 作者: 佚名

  獄熊與糖

  獄熊中學這地方,也不是一個朋友都交不到的。

  這話說出來,我自己都有點不信。畢竟上一章我把這學校罵得跟巴士底獄似的,鐵柵欄,灰牆壁,保安室里那個看誰都像看犯人的老頭。但實事求是地講,在獄熊那兩年,我還是認識了幾個能處的人。不是那種一個寢室睡出來的兄弟,也不是一起扛過槍打過仗的戰友,就是在那座籠子裡,你發現有些人跟那群住校生不一樣——他們不踩人,不抱團,不往你身上抹污泥。他們跟你一樣,是被扔進來的,但他們沒變成籠子的一部分。

  困龍南飛,困龍在野。說的就是我和他們。龍再小,被關在籠子裡,也還是龍。

  先說聖林。

  我跟聖林是不打不相識。那是剛轉學到獄熊沒幾天,學校組織春遊,去的是市郊一個破山頭,風景沒有,蚊蟲一堆,像給囚犯放風。中午自由活動,我蹲在樹底下啃麵包,他路過的時候嘴欠,說了句「你吃東西的樣子像只松鼠」。我抬頭看他——個子矮矮的,跟小豆丁似的,臉上掛著一個極其欠揍的笑容。不是哈哈大笑,是嘿嘿嘿地笑,嘴角往上一歪,眼睛眯成兩條縫,整張臉上寫滿了「我就是故意惹你的你能拿我怎麼樣」。

  我麵包一扔就站起來了。他也沒跑,就那麼嘿嘿笑著看我衝過去。

  那天我倆在草地上滾了好幾圈,他拽我頭髮我扯他耳朵,誰也不下死手,但誰也不肯先松。旁邊的同學圍了一圈看熱鬧,有起鬨的有鼓掌的還有嗑瓜子的。最後是巨濤過來把我們倆扒開的——他那雙大手一邊一個,我跟聖林就跟兩隻小雞似的被拎開了。聖林站定了,拍拍身上的草屑,看著我。我也看著他。然後他嘿嘿笑了一下,說了句:「你打架還挺有勁兒的。」我說:「你也不賴。」然後他也笑了,這回不是嘿嘿嘿,是真的笑了,眼睛眯成兩條縫,跟年畫上的娃娃似的。

  那次春遊之後,過個兩三天,我們就混熟了。緊接著兩家父母也認識了——具體怎麼認識的我記不太清了,大概是因為我跟聖林在學校里走得近了,家長會上碰見了,一聊才發現都在一個系統里上班,住的也不遠。後來兩家走動多了,他媽跟我媽在菜市場碰見都能站那兒嘮半小時。這在我們那個年代是很常見的事,孩子玩得好,家長自然就熟了。打那以後,聖林就再也沒住過校了。具體原因他沒說,我也沒問。有些事不用問得太細,心裡有數就行。他本來就不該住在那籠子裡。

  熟了之後我才發現這人是真煩人——他太愛聊閒了。沒事就湊過來嘿嘿一笑,然後嘴一張就是一句能讓你血壓飆升的話。你說你今天穿了雙新鞋,他說「這鞋看著像地攤貨」。你說你這次考試及格了,他說「及格線是六十你考了六十一有啥可樂的」。說完也不跑,就站那兒嘿嘿嘿地看你,等著你炸毛。你炸了他才滿意,追著他滿教室跑他就更開心,一邊跑一邊回頭繼續嘿嘿嘿。但你跟他生不起氣來,因為他打完不記仇。上課鈴一響,他立馬恢復正常,坐到座位上還能順手幫你把筆撿起來,好像剛才追著滿教室跑的事兒沒發生過一樣。這種人不討人厭,你拿他沒辦法。在籠子裡還能這麼沒心沒肺地笑的人,不多了。

  聖林那時候個子矮矮的,瘦瘦小小,跟豆芽菜似的。誰能想到十幾年後這小子竄到了一米八幾,渾身肌肉,站在那兒跟座鐵塔一樣。我後來見過他一次,愣了一下,說你是不是吃了化肥。他又嘿嘿嘿,說這叫後發制人。不過這是後話了。龍困得再久,也總有飛出去的那天。

  說到這個,就得說巨濤了。

  巨濤是我們仨里話最少的一個,也是塊頭最大的一個。又高又大,坐在最後一排,站起來跟一堵牆似的。他不怎麼說話,你叫他他就嗯一聲,你問他作業寫沒寫他就搖搖頭,從來不主動找人聊天,但也不孤僻,就是那種安安靜靜待在自己位置上、不招誰也不惹誰的狀態。住校生裡頭有人管他叫「田雞」,這外號怎麼來的我也不知道,反正就是想找個由頭噁心他。後來聖林不跟他們混了,他們連聖林一起編排,好像我們仨是什麼幫派組織似的。其實我們就是三個不想被欺負的人湊在一塊兒,互相壯膽。籠子裡的囚徒,總有那麼幾個是不想跪著的。

  但你別惹巨濤。惹急了他是真敢動手。他生氣的狀態分好幾步,我觀察過好幾回,每一次都一樣——先臉紅,從脖子往上涌。然後眼睛瞪起來,死死盯著你。然後拳頭就握起來了,他那雙手是真的大,攥起來跟沙包似的,青筋在手背上鼓成一條一條的。最後是渾身發抖,從肩膀開始抖,抖到手指尖。那個抖不是害怕,不是冷,是興奮,是身體在做戰鬥前的最後準備。正常人看到這個畫面基本就慫了。那是被關久了的獸,被逼到牆角的時候,亮出的獠牙。

  所以後來住校生罵歸罵,但很少有人敢真動他。倒是有個例外。


  這個例外就是浩辰。

  浩辰也是我們班的,住校生之一,但不是那種欺負人的住校生,他是被欺負的。而且他不僅被住校生欺負,還被住校生當狗使喚。叫他買水他就去買水,叫他跑腿他就去跑腿,叫他幫忙寫作業他就寫。他好像天生就覺得自己矮人一頭,誰嗓門大他就怕誰,誰對他凶他就縮著脖子嘿嘿笑——不是聖林那種狡黠的嘿嘿嘿,是那種討好的、巴結的、你別打我的嘿嘿嘿。他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往上扯,但眼睛裡沒有笑意,只有一種被訓練出來的服從。有些人被關久了,就真的把自己當成了狗。

  他爸媽跟我爸媽也在同一個體制內單位上班,所以我們幾個——我、聖林、浩辰——家長都互相認識。但認識歸認識,我跟浩辰始終走不到一塊兒去。因為這個人實在太賤了。

  我舉個例。有一回聖林跟他開玩笑,說四班那個女生——他暗戀的那個——長得不咋地。聖林說這話的時候笑嘻嘻的,一看就是故意逗他。正常人要麼懟回去要麼笑笑算了,浩辰不。他直接急眼了,臉紅脖子粗地衝上去要打聖林。結果呢?打不過。被聖林按在地上一頓好揍。揍完了他不吭聲了,你以為這事就過去了?不。他回家跟他媽告狀,哭著說聖林欺負他。第二天他媽就打電話給聖林他媽了,搞得兩家人差點翻臉。你說這事誰對誰錯?聖林嘴欠是嘴欠,但打不過就回去找家長哭,這叫什麼事兒?

  還有一回春遊,晚上搭帳篷,他跟幾個住校生擠一個帳篷。那幾個住校生拿他尋開心,說你買個王者皮膚就讓你睡中間。他真買了。人家又說再買一個,他又買了。一晚上給人買了三個皮膚,第二天早上還樂呵呵地幫人收帳篷。我看在眼裡,什麼也沒說。有些人的奴性是刻在骨頭裡的,你說他他也不會改,他只會嘿嘿嘿地討好你,然後覺得這就是生存之道。在籠子裡,他早就忘了怎麼站著。

  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,101𝖐𝖐𝖘.𝖈𝖔𝖒隨時享 】

  最讓我看不上他的一次,是初三那年。我們班來了個新的語文老師,女的,特別年輕,據說是研究生剛畢業,看著比我們大不了幾歲。她第一次站上講台的時候臉是紅的,說話聲音細細的,脾氣好得不像話,被學生在底下起鬨也只是輕輕說一句「別鬧了」。我們當時都挺喜歡她的,不是那種對老師的喜歡,是那種「這人挺好的咱別為難人家」的喜歡。但浩辰不。浩辰在同學面前跟條狗似的,在老師面前倒來勁了。有一回上課,語文老師讓大家背課文,他沒背出來,老師說了他兩句。他當場就翻臉了,說「你自己背得出來嗎」「你憑什麼管我」「你算老幾」。聲音特別大,全班都安靜了。老師站在講台上,眼圈一點一點紅了,嘴唇抖了抖,最後什麼都沒說,轉身走出了教室。後來聽說她在辦公室里哭了一整節課。

  那次我是真沒忍住。下課我找到他,在廁所里堵住他。他正擱洗手池那兒洗手,我從後面走過去,抬腳就踹了他屁股一下。他往前踉蹌了兩步,差點一頭栽進水池裡。

  他轉過身來,看著我。我等著他還手。但他沒有。他看著我,臉上堆出一個笑容——那種討好的、巴結的、你別打我的嘿嘿嘿。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我到現在都忘不了的話:「好打好打,該打該打。我該打。」

  好打,好打。該打,該打。他說這話的時候腦袋還跟著節奏點了幾下,跟小雞啄米似的。我盯著他那張堆滿笑容的臉,忽然覺得一陣噁心。一個人怎麼會變成這樣?別人打他,他叫好。別人罵他,他說該罵。他是不是覺得自己天生就低人一等?他是不是覺得只要表現得夠卑微,夠聽話,夠像一條搖尾巴的狗,別人就會放過他?

  我沒再打他。我看著他臉上那個笑容,什麼也沒說,轉身走了。從那以後,我再也沒跟他說過一句話。早熟的人通常都晚熟,驕傲的人又很急性——有些道理得到了一定的年紀才能懂,有些人可能一輩子都不懂。有些人,一輩子都走不出那座籠子。

  除了聖林和巨濤,還有兩個人得提一下。

  一個是婧婧。女字旁加個青的婧。這名字聽著就安靜,人也確實安靜。皮膚不算白,但五官長得很端正,那時候看著一般,但能看出來長大了指定好看——底子在那兒擺著。她跟我們不一樣,她不怎麼跟我們混在一起,只是偶爾在走廊里碰見的時候嘮幾句嗑。她爸跟我爸一樣在體制內上班,兩家背景差不多,算是那種一個系統里的孩子。當時我沒感覺她家有什麼特別的,後來才知道她家條件相當不錯。我記得有一回她媽開車來接她,順道把我捎回家。她媽開的是一輛白色SUV,什麼牌子我當時不認識,只記得車裡收拾得乾乾淨淨,有股淡淡的香味,不是那種刺鼻的車載香水,是那種很好聞的、家裡才有的味道。她媽說話溫溫柔柔的,問了問我學習怎麼樣,在哪個小區住,到了家門口還特意停好車讓我下去,說了句「慢點走,注意安全」。那時候不懂,現在想想,能在那年頭開上那種車的,都不是一般家庭。她跟籠子裡的我們不一樣,她待在那兒,但不屬於那兒。


  我對婧婧沒什麼男女情感,就是正常同學關係。有些人你在學校里天天見,但也就是天天見,沒有更進一步的交集。她後來怎麼樣了我不太清楚,記憶到初中畢業就斷了,只記得她安安靜靜坐在座位上看書的樣子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她頭髮上,泛著一層淡淡的棕色。

  還有一個是藝文。藝文在我們班女生里算是比較扎眼的,她跟婧婧不一樣,她不太安靜。她長得很成熟——不是那種刻意的打扮,是長相本身就偏成熟,五官都長開了,不像我們那時候大部分女生還帶著點孩子氣。她跟聖林偶爾沒事兒嘮兩句嗑,也沒多深的交情。畢業之後沒什麼聯繫了。

  我們這幾個人的關係,說複雜也不複雜。我跟聖林、巨濤是鐵三角,婧婧是隔壁軌道上的星星,偶爾交匯一下,浩辰是我們所有人都看不上但又不忍心踩一腳的存在。除了浩辰之外,我們都不算是被獄熊同化的人。我們只是恰好被扔進了同一個籠子,然後在籠子裡找到了彼此,就這樣熬過了那兩年。

  獄熊中學的校門口有一棵老槐樹,樹幹粗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,樹冠遮天蔽日的,夏天的時候能遮出一大片陰涼。我們幾個經常在那棵樹下等人,等這個等那個,等到人齊了再一起去小賣部買汽水。有時候聖林又開始嘴欠,巨濤就攥拳頭嚇唬他,他就躲到我身後嘿嘿嘿地笑。我在中間站著,覺得這破學校雖然操蛋,但至少還有這麼幾個人,讓日子沒那麼難熬。那棵樹,就像籠子裡唯一的一小片天。

  那棵樹在我轉學之後還去看過一次。還在,但被修剪得不成樣子了,枝枝丫丫的全砍了,只剩一根光禿禿的主幹。我站在樹下抬頭看,陽光直直地刺下來,沒有陰涼了。就像我們那段日子——回不去了,但還記得。樹還在,籠子也還在,只是困龍都已經不在了。

  後來過了很多年,我在東野圭吾的書里讀到一段話,心裡猛地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。他寫的是——他的世界並沒有一個類似於太陽的東西,但是,有些東西代替了太陽,但並不暗,因為有東西代替了太陽。

  我想,在獄熊那兩年,聖林的嘿嘿嘿,巨濤攥緊的拳頭,婧婧她媽車裡的香味,大概就是那個「代替了太陽的東西」。它們不亮,不足以照亮整個天空,但在那個籠子裡,夠用了。夠讓我知道,不是所有人都跟那群住校生一樣,夠讓我相信,離開這裡之後,還有更好的日子在等著我。夠讓一條被困在野外的龍,記得自己原來會飛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