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以後,林思意站在總部大樓頂樓辦公室的落地窗前,總會回想起入職那天的上午。
2010年,春末夏初,寧縣紅石鎮。
林思意手裡拿著那張錄用通知書,站在紅石山礦場的辦公樓主樓前,腳下是平整的水泥地。
樓是舊的,四層,暗黃色的水刷石外牆不少地方已顯出風化的灰白,一排排窗戶的玻璃還帶著雨水流過的舊痕。
看著這些,她不由地想起幾個月前,自己還在上海陸家嘴那棟玻璃幕牆寫字樓里的會議室內,端著一杯拿鐵,用流利的英文向金髮碧眼的上司匯報著工作。
身邊坐著的同事都有好聽的英文名,當然她自己也有,這是外企,還是世界五百強,工作七年,她已經做到了經理級別。
她的母親從寧縣沾陽鄉的大山走了出去,留在了省城,她則考去了上海。
她原以為,她的一生都會在上海度過,即便是面對周嶼的背叛以及婚姻的敗潰。
直到去年,外婆溘然長逝,她回鄉奔喪,在沾陽鄉的深秋,遇見了楊翔輝,這個改變她一生的男人。
他是鄉書記,葬禮上忙前忙後照應了許多。
葬禮後那段日子,見她整個人是散的,帶她走遍了沾陽鄉的山和水,一路走,一路講——講山裡的人,講村裡的事。
他說,鄉村也有大前景,她聽進去了。
於是她便回來了。
沾陽鄉,一個她以為用來告別的地方,卻留住了她;而沾陽鄉鄰鎮的紅石山礦場,也成為了她事業的新起點。
林思意收回飄散的思緒,走了進去。
樓道里的光線不算明亮,牆壁的顏色也是那種黯淡下去的米黃和暗綠,那些斑駁的牆皮似乎也被簡單刮過,只是那些經年的水漬印子還在。
地面拖得很乾淨,露出了水泥本來的青灰色。空氣里,有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,還隱約多了一點刺鼻的消毒水味,混合著,有點奇怪,卻也透著一股「收拾過」的勁頭。
她沿著樓梯往上走,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,發出清晰的聲響。幾個穿著深藍色工裝的人從身邊匆匆走過。
人事科的門虛掩著,她敲了敲門。
「進來。」
推開門,房間不大,三張老舊的對坐式辦公桌擺放在當中,漆面磨損,但桌面收拾得齊整。
鐵皮文件柜上也碼放著文件夾,規規整整的。窗戶開著一條縫,帶著涼意的風吹進來。
其中一張辦公桌前坐著一位四十多歲、燙著短捲髮的女人,她從一份文件上抬起頭,看到她,愣了一下,下意識地先把手邊的茶杯往旁邊挪了挪,讓桌面更空些。
「你好,我找陳守仁陳主任報到,我是林思意。」
王桂芳接過聘書,看得仔細,臉上似乎多了點微末警惕。
「您就是新來的人事經理呀?快請坐。陳主任下井了,我是這裡的人事專員王桂芳,手續我來幫你辦。」
她拉開抽屜,拿出幾張表格。林思意注意到,表格是那種老式的、需要複寫紙的,紙面粗糙,但邊角齊整,似乎是新領出來的。
林思意坐下填表,筆尖划過粗糙的紙面,沙沙作響,她填得很認真。
王桂芳趁這功夫,起身給她倒了杯水,水是溫吞吞的,沒什麼熱氣。
「你的辦公室在隔壁303,」王桂芳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黃銅色的新鑰匙,用一根紅繩串著,「這是飯卡和出入證,也已經制好了,給你。宿舍在後面生活區,待會兒領你過去……你家也是本縣的對吧?」
「對,不遠的。」
「那倒方便。」
王桂芳把鑰匙和卡證都推過來,臉上擠出個笑,這笑容比剛才自然了點,但眼底的打量依然沒有散去,像隔著毛玻璃看人。
「陸礦長來了之後,里里外外都讓收拾。你辦公室也整理過了。咱們這兒是舊,可也不能沒有個樣子,是吧?」
她似乎在找話說。
「是,看著挺規整。」
林思意接過話。
「那你先過去看看,缺什麼少什麼,跟我說一聲。」
王桂芳坐回椅子上,低頭看起了文件。但林思意能感覺到,對方眼角的餘光還在自己身上。
推開303的門,牆壁似乎簡單粉刷過,有些地方刷子痕跡明顯,大片慘白的顏色蓋住了原本的水漬和污痕。
地面拖得發亮,能映出模糊的人影。
那張老式木辦公桌,有幾處劃痕,但被擦得乾乾淨淨,露出木頭的本色。桌面上有台老式的桌上型電腦。
鐵皮文件櫃挪到了靠牆的位置,櫃頂空無一物。
靠著辦公桌邊那扇窗戶,玻璃仔細擦過了,雖然邊角還有陳年的水垢,但大部分透亮。
林思意走到窗邊,推開窗,廠區的景象清晰了起來,巨大的球磨機在遠處緩緩轉動,幾個高大的煙囪矗立著,冒著淡淡的白汽。
更遠處的露天采場,山體上開鑿的痕跡凌厲,不遠處的主幹道有運礦的卡車駛過,雖然有塵土揚起,卻不像想像中那般遮天蔽日。
機器轟鳴的聲音似乎也少了些沉悶,更像是一種規律的、有力的搏動。
她看了一會兒外面那些龐大、陳舊、卻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拭出些許精神氣的廠房和設備,再回頭看了看這被簡單收拾過、卻依然處處透著歲月痕跡的空間,深吸一口氣。
新的工作就這麼,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