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

  辦公室里一時陷入了沉默，只有牆上老式掛鐘的秒針，在粘稠的空氣里，一格一格，艱難地爬行。

  幾秒鐘後，陳守仁臉上重新浮起那和煦的笑容。

  他踱回自己的椅子，慢慢地坐下，端起桌上的茶杯，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葉，抿了一口。

  溫熱的茶水似乎讓他恢復了從容。

  他放下杯子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，身體前傾，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口吻：

  「小林啊，不要著急。飯要一口一口吃，路要一步一步走。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，是把基礎打牢。」

  他扳著手指，循循教導，「比如，老員工的日常規章制度重溫培訓，這個很重要，紀律作風不能鬆懈，安全意識要常抓常新。還有新員工的入職培訓，特別是思想教育、入黨積極分子的培養和考察，這都是根基。」

  他特意在「思想教育」和「入黨積極分子」上稍稍加重了語氣。

  「咱們礦年輕人不少，得把他們的心攏住，把方向把正。你把他們的思想動態把握好了，隊伍就穩了，人心就齊了，這就是大功一件啊。」

  他輕輕巧巧地說，「先從這裡抓起，慢慢來。等你對礦上的人和事都熟悉了，跟大家也都磨合好了，再接觸更核心的內容，也就水到渠成了嘛，對不對？」

  陳守仁這番話，巧妙地將林思意暫時隔絕在外，讓她在無關痛癢卻足夠忙碌的地帶，慢慢「熟悉情況」。

  林思意聽聞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，甚至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。

  她微微點了點頭，

  「我明白了，陳主任。您考慮得很周全，隊伍穩定和思想基礎確實是重中之重。」

  她站起身，伸手拿起了桌上那個藍色的文件夾，「這份制度我先學習一下。您交代的培訓和思想教育工作，我也會儘快擬個計劃出來，請您把關。」

  她應道，帶著一絲受教的謙遜。

  陳守仁似乎徹底放鬆下來，笑容也真切了許多：「這就對了嘛！年輕人，穩紮穩打，前途無量。」

  「好的，謝謝陳主任指點。」

  林思意微微頷首，拿著那份輕飄飄卻又沉甸甸的文件夾，轉身離開了辦公室。

  門在她身後關上。

  陳守仁臉上那最後一點公式化的笑容也消失了，他重新戴上老花鏡，望著林思意離開的方向，手指在桌面上，無聲地敲了兩下。

  林思意走向自己的辦公室。

  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發出清晰的迴響。

  手裡的藍色文件夾，像一塊單薄的浮冰，其下是深不可測的暗流。

  培訓？思想教育？她心裡默念著這兩個詞，嘴角扯起一個極淡的弧度。

  

  她預想過阻力，或許來自既得利益者的反對，或許來自積重難返的惰性。

  但她沒想到，這阻力竟來自關鍵部門的推諉與遮掩。

  而且來得如此之快，又如此之「軟」——像一腳踩進厚厚的棉花堆，無處著力，卻步步深陷。

  好吧。

  既然明面上的帳本看不到，那麼，就從「人」本身開始吧。

  那些在機台上重複了千百個日夜的老師傅，他們心裡對『公平』和『規矩』，真的沒有一句想說的嗎？那些年輕礦工，尤其是那些「有想法」的年輕人，他們對未來肯定還有期待。

  就從這裡開始。

  聽他們說，看他們做。

  窗外的機器依舊轟鳴，規律而有力。

  她不急。

  有些牆，需要耐心去觀察它的縫隙；有些鎖，需要找到對的鑰匙。

  亦或者，用足夠的力量去打破它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