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

  研究了幾天，這份所謂的「最新制度」，通篇是原則、精神、總則，關於具體崗位的薪酬計算、獎金係數、津貼標準，有很多地方都是模糊的「參照相關辦法」、「結合實際核定」，或者乾脆一句「另行規定」。

  林思意將文件夾扔在桌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
  她起身走到窗前，看著樓下忙碌的人和車。

  最直接的通道，已經被關閉，王桂芳的拖延是前哨，陳守仁的「指導」是主體布防。他們用規矩、用大局、用「為你好」的姿態，將她不露痕跡地推向邊緣。

  「聽他們說，看他們做。」

  她低聲重複了一遍自己的決定。

  就在她凝神思索時，桌上的電話兀自地響了起來，打破了室內的沉寂。

  陸沉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來：「林經理，你來一下我辦公室。」

  林思意心頭微微一凜，她迅速收斂心神，應了一聲，拿起筆記本和筆，快步走向樓梯。

  十五分鐘前。

  陳守仁在陸沉辦公室，匯報下個月省里專家評估團到訪後的食宿接待以及車輛安排等事宜。

  結束後，他沒有立即離開，站在陸沉寬大的辦公桌側前方，微微躬著身。

  「陸礦長，有些情況，我覺得必須得跟您匯報一下。」

  陳守仁嘆了口氣，語氣懇切，「小林經理……工作熱情是沒得說，幹勁十足，一來就想掀開攤子，把咱們礦的底子摸個清清楚楚。這是好事，說明是想做事的人。」

  他話鋒一轉，眉頭擰了起來：

  「但是呢，陸礦長，您也知道，咱們礦情況特殊，歷史包袱重，很多約定俗成的東西，它……它不是一本死規定能框住的。尤其是績效考核這塊，年頭久了，有些文件在移交、歸檔的過程中，可能……可能確實不那麼齊全了。這都是歷史遺留問題，我之前分管的人事科也有責任，正在努力梳理，但這需要時間。」

  說著說著，眼裡布滿了憂色。

  「小林經理呢，可能在外企待慣了，講究的是標準、透明。這套在規範單位里行得通，可放在咱們紅石山……就容易水土不服。」

  陳守仁繼續道，語氣更加推心置腹，「她一來就非要看所有人的績效考核，要最新的薪酬細則。我跟她解釋了，有些是班子口頭議定的，有些涉及歷史遺留的個人情況，文件也不全。可她……唉，她似乎不太理解，覺得我們不支持她工作，話里話外，好像我們在故意捂著藏著什麼。陸礦長，我是擔心啊，她這樣的工作方式，很容易觸動一些老同志的情緒。咱們礦能維持現在的穩定生產，靠的就是這些老骨幹的經驗和付出，他們的待遇，有些是歷史形成的，有些是特殊貢獻換來的，沒法完全按冊子上來。萬一處理不好，引發了矛盾，打擊了積極性，影響了生產，那後果……我可不敢想啊。」

  陳守仁一口氣說完，臉上交織著擔憂與無奈，以及對年輕人「不接地氣」的惋惜。

  陸沉沒有接話，辦公室里安靜極了。

  終於，陸沉抬起眼，看著陳守仁，體諒地說：「陳主任，你的顧慮，我聽到了。歷史遺留問題，客觀存在，這不怪你。」

  陳守仁心頭一松，臉上剛想浮起「您理解就好」的感激之情，卻聽陸沉話鋒一轉，繼續說道：「但林思意同志的工作，是班子定的，就是要儘可能理清這些歷史問題，建立更清晰的規則。文件不全，是事實。但工作不能等文件齊了再做。」

  陳守仁連忙點頭：

  「是，是，陸礦說得對。我們人事科一定加快整理，儘快給小林經理一個交代……」

  

  「不用了。」

  陸沉輕輕打斷他，放下了手中的鋼筆，撥通了林思意辦公室的電話。

  陳守仁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