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長貴的陰招，不出意外地使在了陳衛的工具機上。
那是台老式C620，床身導軌磨損不均，刀架溜板有半絲的間隙。馬長貴沒動別的，只拿一把螺絲刀，把刀架固定螺絲擰鬆了四分之一圈——不多，剛好讓刀架在切削力作用下，每走一刀往下沉零點零幾毫米。肉眼看不出來，手摸也摸不出，但十幾件下來，尺寸能漂出去兩絲。
那是他周三下午乾的。陳衛去倉庫領料，工具機空著，車間裡沒人注意。
周五，陳衛發現了。
他量到第十二件軸承座，內孔直徑比圖紙小了0.08mm。公差帶是±0.05mm，這意味著前面十一件，可能全廢了。
「林師傅……「陳衛的聲音在抖，臉白得像紙，「我……我刀補沒動過，怎麼越車越小？「
林振邦走過去，沒看工件，先看工具機。
他蹲下去，手指捏住刀架固定螺絲，順時針擰了一下——螺絲動了，不是正常的預緊鬆動，是被人擰過的，螺紋里還嵌著一絲新鮮的金屬毛刺。
「別碰。「林振邦攔住陳衛要去擰螺絲的手，「先量前面十件，全部量，記數。「
十一件，一件一件擺在工作檯上。林振邦拿千分尺量，從第一件開始報數：
「第一件，50.002。第二件，49.998。第三件，49.995。第四件，49.991……「
數字像台階，一級一級往下走。到第十二件，49.942。
「漸進式偏差。「林振邦的聲音很平，「每刀下沉0.003到0.005，十二件累積，漂了六絲。這不是刀補錯，刀補錯是跳變，不會這麼均勻。「
他拿起螺絲，對著燈泡看螺紋——靠近螺帽的第三圈螺紋上，有一道極細的劃痕，新鮮，發亮，是螺絲刀口硬擰時留下的撬痕。
「有人動過。「林振邦說。
陳衛瞪大了眼睛：「誰？「
林振邦沒回答，只是把螺絲和第一件合格的工件一起放進油紙包，塞進口袋。然後，他讓陳衛把剩下的毛坯全部裝夾，重新對刀，走一刀——量，50.001。
螺絲擰緊後，尺寸穩了。
馬長貴就是這時候進來的。
他身後跟著兩個厂部的人，手裡拿著本子，像是來「抽查質量「。一眼看見工作檯上擺著的十二件廢品，馬長貴的臉沉下來：
「陳衛，這批活誰讓你乾的？「
「我安排的。「林振邦站起來。
「你安排的？「馬長貴冷笑，「林振邦，你現在是四級工了，帶徒弟帶出十幾件廢品，這責任你擔得起嗎？厂部三令五申，質量事故要追責，這十二件軸承座，成本多少，你算過沒有？「
他轉向厂部的人，聲音揚起來：「我建議，停陳衛的工，寫檢查。林振邦，教學事故，今年評級凍結，選拔賽資格——也重新審定。「
這是殺招。
厂部的人剛要開口，林振邦從兜里掏出那個油紙包，「啪「地拍在工作檯上。
「馬主任，您先看看這個。「
油紙包打開，裡面是那顆螺絲，和第一件合格的工件。
「螺絲螺紋第三圈，有新鮮撬痕，是人為擰松的。「林振邦把螺絲舉到燈泡底下，讓所有人看清那道劃痕，「刀架螺絲鬆動，導致切削過程中刀架漸進下沉，尺寸均勻漂移。這是設備破壞，不是操作失誤。「
他頓了頓，看向馬長貴：「周三下午，陳衛去倉庫領料，工具機空了一個半小時。車間出入登記冊上，這個時間段誰進過車工組，一查就知道。「
馬長貴的臉，僵住了。
「還有，「林振邦從工作檯下抽出一張記錄紙，「這十二件，陳衛每兩件量一次，記錄在這兒。第六件之前，尺寸還在公差帶內。第六件之後，開始超差。陳衛發現第十二件超差，立刻停機找我——他沒有瞞報，沒有繼續干，這是規程要求的'發現異常立即停機'。「
他轉向厂部的人，聲音很平：「如果這都要追責，那以後誰還敢報異常？「
厂部的人互相看了看，最終帶頭的那個拿起螺絲，對著光看了看，又看了看記錄紙，點了點頭：「……螺絲確實有問題。這事，得保衛科查。「
馬長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但林振邦已經把記錄紙和螺絲一起推到了厂部的人面前：「我們配合調查。但在查清楚之前，這十二件里，前十件可以返修，後兩件報廢。責任，等保衛科結論。「
他頓了頓，看向馬長貴，眼神像刀：「馬主任，您說呢？「
馬長貴張了張嘴，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：「……那好吧。「
他轉身走了，腳步很重，手裡的本子攥得變了形。
晚上，工具庫。
趙鐵山聽完，沒說話，從床底拖出一個生鏽的鐵皮盒，打開，裡面是一個改裝過的刀架溜板——比普通溜板多了一個銅質的鎖緊楔塊，楔塊側面刻著細密的鋸齒紋。
「刀架防松。「趙鐵山把楔塊拍在桌上，「我1973年比武前，我師傅給我的。馬德昌當年就是在我刀架上做了手腳，螺絲鬆了半圈，我走了三刀，尺寸漂了五絲，實操從第一掉到了第三。「
他咳嗽起來，手帕捂在嘴上，拿下來時，又是一抹暗紅。但他沒停，繼續講：
他把楔塊遞給林振邦：「明天，裝到陳衛的工具機上。再有人想松螺絲，得先撬斷楔塊，撬斷就有痕跡，一查一個準。「
林振邦接過楔塊，沉甸甸的，銅質溫潤，鋸齒紋硌著掌心。
「師傅，「他說，「選拔賽之前，馬長貴還會使什麼招？「
趙鐵山抬起頭，眼神像兩口枯井，底下埋著三十年的火：「同樣的招。他爹當年怎麼對我的，他就會怎麼對你。刀架、量具、工件——這三樣，你盯死了，他就沒轍。「
他從盒底又摸出一樣東西，是一把車刀，但不是普通的刀——刀柄上焊著一個細長的銅管，管口對著刃口。
「切削液定向噴嘴。「趙鐵山說，「我師傅發明的。不鏽鋼黏刀，是因為刀尖溫度高，鐵屑軟化後纏刀。這個噴嘴把切削液直接噴在刀尖和鐵屑的分離點上，溫度降三十度，鐵屑脆斷，不纏刀。1973年，馬德昌換了我的刀，也堵了我的噴嘴，讓我以為是自己手藝不行。「
他把刀拍在林振邦手裡：「這次，你帶著它去考場。誰要是敢動你的刀，你就把這三樣東西拍在桌上——崩口刀、防松楔塊、定向噴嘴。讓全場看看，馬家父子，三十年前怎麼幹的，三十年後還想怎麼幹。「
窗外，北風卷著雪粒子抽在玻璃上，噼啪作響。
林振邦把楔塊和噴嘴刀收進工具袋，和那張1973年的評分表放在一起。
左邊是證據，右邊是底牌，中間隔著三十年的風雪。
他站起身，走向砂輪機，「嗡「的一聲，火星子在黑暗中炸開。
他要在選拔賽之前，磨出一把配得上這三樣東西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