選拔賽報名截止前三天，又出現了么蛾子，——馬長貴在車間門口貼了張新告示。
紅紙黑字，蓋著車間章：「凡報名者，須提交近三年獨立完成最精密工件一件，由評審組現場拆解複測。複測不合格者，取消參賽資格。「
底下有人嘀咕：「這規矩往年沒有啊。「
「往年是往年。「馬長貴背著手，聲音揚得老高，目光掃過人群，最後停在林振邦臉上，「今年厂部要求高，寧缺毋濫。林振邦，你報了名，交什麼件？「
林振邦沒立刻答。
馬長貴往前湊了一步，笑得很真誠：「我聽說你去年幹了批出口不鏽鋼法蘭，IT7精度，全廠獨一份。就交那件吧，讓評審組開開眼。「
這是陽謀。
那批法蘭是趙鐵山在工具庫遙控指導的，嚴格來說不算「獨立完成「。而且不鏽鋼熱脹冷縮大，馬長貴要是故意等工件涼了再量，尺寸必然收縮，一量一個「下限超差「。
「行。「林振邦說。
馬長貴挑了挑眉毛，像是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：「明天上午，車間複測。厂部評審組到場。「
第二天，複測台擺在車間中央。
馬長貴親自從倉庫取出那件編號001的法蘭，沒讓林振邦碰，直接放在通風口底下，電風扇對著吹了二十分鐘。然後他才拿起來，用厂部的千分尺量——
「直徑99.978mm！「他嗓門揚得老高，「圖紙要求100.00±0.05，即99.95到100.05。這數，貼著下限邊緣，不穩定！「
他轉向評審組的人，語氣沉痛：「不鏽鋼件，熱脹冷縮嚴重。這工件加工時可能是合格的，但放涼了收縮，說明預留量計算有問題。這種件，代表不了最高水平。「
評審組的人皺著眉，拿起法蘭看了看，沒說話。
林振邦走過去，沒看馬長貴，只從工具袋裡摸出兩樣東西：一把溫度計，一張泛黃的紙。
他先把溫度計貼在法蘭表面——10.5℃。又摸出一張紙，上面是手寫的計算式：
「馬主任，不鏽鋼1Cr18Ni9Ti，線膨脹係數17.3×10⁻⁶/℃。加工時車間溫度25℃，現在工件溫度10.5℃，溫差14.5℃。理論收縮量：100mm×17.3×10⁻⁶×14.5=0.025mm。「
他抬起頭，看向評審組：「您量的99.978，加上收縮量0.025，實際加工尺寸是100.003mm。正中公差帶。「
馬長貴的臉僵住了。
「還有，「林振邦把那張泛黃的紙拍在複測台上，「這是1973年市技工比賽的原始記錄。當年評審組組長馬德昌——馬主任的父親——用同樣的手法，把趙鐵山師傅的工件放在風口吹了十五分鐘，冷態測量，判為'下限邊緣，不穩定'，實操分從98壓到88。這是趙師傅當年的申訴材料，厂部檔案室有底檔。「
全場死寂。
評審組的人拿起那張紙，手抖了一下。紙上是趙鐵山1973年的筆跡，密密麻麻記著溫度、時間、膨脹係數，最後一行寫著：「冷態判廢，實為陷害。「
馬長貴的臉，從紅變白，從白變青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評審組帶頭的人開口了：
「……複測通過。工件合格。林振邦，保留參賽資格。「
馬長貴攥著千分尺，指節發白，金屬外殼在他手裡捏得「嘎吱「響。
下午，車間。
林振邦幹完一批聯軸器，把自己那批件擺到料架上。劉衛星也搬過來他那批，兩批挨著放。
林振邦本沒打算多看，路過時眼角掃了一下，腳步頓住了。
兩批件規格一樣，公差都在合格範圍，單量任何一件，挑不出毛病。可放在一起——
劉衛星那批，尺寸是對的，但台階過渡的圓角處，普遍有一道極細的接刀痕，約0.1mm寬，像一道沒癒合的疤。表面紋理也不一致，粗車紋和精車紋交錯，像兩種不同方向的流水撞在一起。
林振邦那批，圓角是油石精修出來的，圓弧過渡均勻，像用圓規畫出來的。表面紋理方向統一，精車紋覆蓋粗車紋，一層壓一層，像風吹過麥田，朝著一個方向倒。
他蹲下來，沒吭聲，拿起兩件對比著看。
劉衛星走過來，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，笑了笑：「看什麼呢，都是合格件。「
「是合格件。「林振邦點點頭，站起身。
但他心裡清楚——這0.1mm的接刀痕，就是差距。不是會不會，而是願不願意多走那一刀。不是懂不懂，而是有沒有在油石上多磨那十下。
——這就是趙鐵山說的「順不順「。
他忽然想起這三年：翻砂件粗加工時記下的工分，被剋扣時攥緊的拳頭，趙鐵山第一次說「心太急「時的砂輪機聲，蒙眼磨刀的十個夜晚，不鏽鋼法蘭的熱態測量……
這些東西，像鐵屑一樣，一片一片落在心裡，鏽成了底，墊成了山。
他攢的不是件數，是那口氣。
傍晚，工具庫。
趙鐵山坐在桌前，面前攤著一個牛皮紙信封，邊角發黃髮脆。見林振邦進來，他把信封推過去：
「十年前市技工比賽的內部資料。題型、評分標準、評審側重。「
林振邦接過，拆開，裡面幾張泛黃的紙，鋼筆字工工整整。他翻到最後一頁——
「盲配那一頁，「趙鐵山的聲音冷得像冰，「被人撕了。昨天夜裡，工具庫進了人，撬了後窗。「
林振邦瞳孔縮了一下。
「馬長貴？「他問。
「除了他，沒人知道這資料里有盲配的內容。「趙鐵山咳嗽起來，手帕捂在嘴上，拿下來時又是一抹暗紅。但他沒停，聲音壓得更低：
「他爹1973年，也撕過我的書。歷史是個圓。「
他從抽屜里摸出一把車刀，拍在桌上——陶瓷刀，刃口上刻著「山「字，但比林振邦見過的任何一把都新。
「盲配的技巧，我不寫在紙上，我口述。「趙鐵山盯著林振邦的眼睛，「但你要先知道一件事——「
「選拔賽提前了。從下月，提前到十天後。「
「馬長貴動的手腳。考題他參與定的，加了盲配，而且——「趙鐵山頓了頓，眼神像兩口枯井，底下燒著三十年的火，「指定用3號工具機。那台工具機，尾座偏三絲，導軌有磨損，刀架溜板間隙半絲。「
林振邦的血，一點點涼下去，又一點點燒起來。
十天。3號工具機。尾座偏三絲。盲配。
馬長貴把三十年前他爹用過的手段，全湊齊了。
「師傅，「林振邦說，「這十天，我不睡覺。「
趙鐵山看著他，看了很久，最終把那個缺了頁的牛皮信封合上，塞回抽屜，只留給他一句話：
「攢了三年，該見火了。「
窗外，北風卷著雪粒子抽在玻璃上，噼啪作響。林振邦把陶瓷刀揣進懷裡，和那塊刻著「山「字的千分尺放在一起。
左邊是刀，右邊是尺，中間隔著三年的鐵屑和汗。
他轉身走向車間，砂輪機「嗡「的一聲，火星子在黑暗中炸開。
這一次，他要磨一把能斬斷輪迴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