選拔賽倒計時第六天。
小馬靠在工具機邊，手裡轉著一支鉛筆，聲音揚得老高：「頂替工就是頂替工，手上活再漂亮，理論一竅不通。選拔賽筆試五十道選擇題，一道四分，錯五道就出局。林振邦，你識得幾個字？「
周圍幾個準備參賽的工人低笑起來。馬長貴站在人群外圍，沒笑，也沒制止。
林振邦蹲在工具庫地上，面前攤著趙鐵山給的講義。被馬長貴撕掉的那兩頁，趙鐵山口述了溫度補償公式，但還有半頁——螺紋分度誤差累積——他怎麼都算不通。
絲槓轉一圈，螺母走一個螺距。這個道理他懂。但講義里那個公式，把螺距誤差和傳動比誤差攪在一起，他算了四遍，四個答案，沒有一個對得上。
「螺距誤差0.01，傳動比誤差0.005，「鉛筆在紙上劃得「沙沙「響，「先乘後加？先加後乘？「
「啪。「
鉛筆尖斷了。
趙鐵山走進來，把一杯涼水放在他手邊，沒看算式，只從兜里摸出一張泛黃的紙。
「1973年，理論考試最後一道大題。「他把紙拍在講義上，「馬德昌出的。當年三十七個人考，三十六個人栽在這上面。我考了第三，不是因為我做對——「
他頓了頓，眼神像兩口枯井：
「我交了白卷。這道題，我想了七天，沒想通。「
林振邦接過那張紙。題目很短：
「車床絲槓螺距12mm，磨損後實測12.003mm。加工M20×2.5螺紋，掛輪比1:2。求：螺紋分度誤差累積值。「
底下是趙鐵山當年的草稿，密密麻麻寫滿了「×「和「÷「，最後畫了一個巨大的問號。
「馬德昌的陷阱，「趙鐵山說，「他把兩個變量捆在一起，讓你分不清主次。大部分人在'乘'和'加'之間繞死。但有一個老師傅——「
他看向窗外，聲音低下去：
「老張，退休二十年了。他當年跟我說過一句話：'車螺紋，先看絲槓松和緊，鬆了緊了都出錯。'我記了四十年，沒明白。直到你昨天跟我說，你也卡在這兩個變量上。「
「絲槓'鬆緊'，「他猛地坐直，「說的不是手感，是傳動間隙！螺距誤差是'松'，傳動比誤差是'緊'——兩者不是加減關係，是先乘後加！「
他在紙上飛快地寫：
累積誤差=螺距誤差×傳動比+傳動比誤差×理論螺距
「12.003×0.5 + 0.005×12 = 6.0015 + 0.06 = 6.0615mm「
但例題答案是0.0615mm。
他僵住了。
哪裡錯了？
趙鐵山沒說話，只在「傳動比誤差「四個字下面畫了一道槓。
「傳動比誤差，不是0.005。是0.005÷2，因為掛輪比是1:2，誤差被均攤了。「
林振邦腦子「嗡「的一聲。
12.003×0.5 +(0.005÷2)×12 = 6.0015 + 0.03 = 6.0315mm
還是不對。還差一個數量級。
「單位。「趙鐵山的聲音像砂輪磨過生鐵，「螺距是mm，誤差是μm。0.005是5微米，不是0.005mm。你混了單位，差了整整一千倍。「
林振邦低頭看去——講義上那個「0.005「，後面跟著一個極小的「μm「，被油墨洇模糊了，像只螞蟻。
「1973年，「趙鐵山咳嗽起來，手帕捂在嘴上，拿下來時又是一抹暗紅，「三十七個人里，三十六個栽在單位上。馬德昌故意把'μm'印得比螞蟻還小。我當年眼花了，沒看見。「
他笑了，笑得咳嗽：
「你比我只慢三天。而且，你還沒眼花。「
第二天，車間。
小馬的工具機出了故障——一批M20螺栓，螺紋亂扣，從頭到尾沒有一圈完整。馬長貴帶著人看了半天，拍板定論：「毛坯材質不均，硬度突變，整批報廢！「
「硬度突變？「
林振邦走過去，沒看毛坯，只聽絲槓。他蹲下去，耳朵貼近運轉中的主軸，螺絲刀柄抵在顴骨上——
「嗡嗡嗡……咔。「
聲音不是均勻的，每轉一圈，有一次極細微的頓挫，像齒輪里卡了粒沙子。
「絲槓磨損。「他直起身，從兜里摸出一張紙，正是昨晚算通的那道題，「絲槓螺距12mm，實測12.003mm，磨損三年，累積誤差3μm/轉。加工M20×2.5螺紋，掛輪比1:2——「
他在紙上飛快地寫：
累積誤差= 12.003×0.5 +(0.003÷2)×12 = 6.0015 + 0.018 = 6.0195mm
換算到螺紋：每圈誤差= 0.0195÷2.5≈ 7.8μm
「每圈螺紋累積7.8微米，「他把紙拍在工作檯上，「十圈就是78微米，二十圈就是0.156mm——螺紋牙型完全錯位，亂扣。不是材料問題，是絲槓磨損導致的周期性分度誤差。「
馬長貴的臉僵住了。
老周拿過算式，看了三遍，最終點頭：「……對。絲槓磨損，跟材料沒關係。換根絲槓，或者調整掛輪補償，這批活能救。「
「能救？「馬長貴嘴角抽搐，「這批料價值——「
「價值多少，也得先查清楚原因。「厂部的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人群後面，拿過林振邦的算式，「小馬，你的工具機絲槓，上周保養記錄呢？「
小馬的臉，白得像紙。
林振邦把那張紙折好，揣進兜里，和趙鐵山1973年的死題放在一起。
左邊是馬德昌的陷阱，右邊是他兒子的廢品。
晚上，工具庫。
趙鐵山從床底拖出一個生鏽的鐵皮盒，打開，裡面是一本手寫的冊子，紙頁泛黃，邊角卷了毛邊，扉頁上印著褪色的紅字：
「馬德昌出題集·1973-1985「
「我這三十年，「趙鐵山說，「把他爹出過的題，一道一道，全解了一遍。這是手稿。你拿著。「
林振邦接過，入手沉甸甸的。翻開第一頁，是當年那道「螺紋分度「的七種解法，每一種後面都寫著：「馬德昌陷阱：單位混淆、變量綑紮、冷態測量……「
「選拔賽理論題，「趙鐵山的聲音低下去，「馬長貴參與出題。他爹三十年前怎麼出題，他今年就會怎麼出。單位陷阱、變量綑紮、冷態測量——全是老套路。「
他頓了頓，眼神像兩口燒紅的炭：
「你破了這道題，就等於破了馬家父子三十年的局。拿著手稿，去考場。讓他們看看——「
「趙鐵山的徒弟，是怎麼把馬德昌的墳掘了的。「
窗外，北風卷著雪粒子抽在玻璃上，噼啪作響。
林振邦把手稿揣進懷裡，和那塊貼著臉的標準量塊、刻著「山「字的陶瓷刀放在一起。
左邊是手稿，右邊是刀，中間隔著三十年的血。
他走向砂輪機，「嗡「的一聲，火星子在黑暗中炸開。
但這一次，他磨的不是刀。
是鉛筆尖——為了明天，把馬德昌的題，再算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