選拔賽倒計時第四天。
馬長貴把一張油印通知拍在工具庫門上，紅章蓋著「厂部競賽組委會「：
「即日起，禁止任何參賽選手接受非評審組人員之單獨輔導。違者，取消參賽資格。「
他背著手，身後跟著兩個厂部的人，嘴角帶著笑：「趙師傅，您是老前輩，得帶頭遵守規矩。這五天，您就別跟小林單獨見面了。有什麼不懂的，讓他去問評審組的老師傅。「
趙鐵山蹲在庫房裡，手裡攥著一把油石，正在磨一個銅試件，頭也沒抬：「我退居二線了，不是評審組的人。我跟小林見面，是聊工具庫的事，不是聊選拔賽。「
「聊什麼，我們管不著。「馬長貴湊近一步，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，「但要是讓我撞見你們在摸量具、走工具機——「
他頓了頓，眼神往林振邦那邊飄：「那可就說不清了。畢竟，您當年選拔賽怎麼栽的，您心裡清楚。您不想讓您徒弟，也栽在同一個地方吧？「
趙鐵山的手停住了。油石在銅試件表面擦出一道痕，像一道傷疤。
馬長貴轉身走了，腳步聲在走廊里迴響，像喪鐘。
深夜，十一點。
工具庫的後門「吱呀「一聲開了。趙鐵山閃身進來，身後跟著林振邦。兩人沒開燈，只借著窗外的月光，在黑暗中摸索。
「從今晚起，「趙鐵山的聲音低得像工具機底座，「不開燈，不說話，不碰量具。靠聽，靠摸，靠心算。「
他從床底拖出一個鐵盒，打開，裡面是五根蒙著黑布的銅棒——和指測規一樣，但沒有任何刻度，表面光溜溜的。
「盲配的真正考場，不是眼睛，是這裡——「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，「和這裡。「
他又敲了敲林振邦的顴骨。
「今晚練最後一招：蒙眼走刀。「
趙鐵山把一塊黑布條遞給林振邦：「蒙上。「
林振邦接過，勒在眼睛上，眼前一片漆黑。他聽見趙鐵山走到工具機前，啟動電機，砂輪機的嗡鳴在黑暗裡像巨獸的呼吸。
「上機。「
林振邦摸到工具機手柄，指尖感受著金屬的涼意。工件已經裝夾好了，他伸手摸了一下——台階軸，大端粗，小端細，過渡處是個圓弧。材質是45鋼，從表面氧化色判斷，正火狀態。
「粗車餘量2mm，精車餘量0.5mm。「趙鐵山的聲音從黑暗中飄來，「精車一刀走完，不許退刀，不許量尺寸。憑手感，憑聽音，憑心算。「
「目標尺寸？「
「大端30mm，小端20mm，過渡圓弧R2。公差——「趙鐵山頓了頓，「±0.01mm。「
林振邦深吸一口氣，手搭上進給手柄。
工具機啟動，工件旋轉。他耳朵貼近主軸，螺絲刀柄抵在顴骨上——
「嗡嗡嗡……「
刀刃咬進去的瞬間，振動通過骨骼傳進耳朵。粗車，走刀量0.2mm/r，轉速400。鐵屑是連續的，聲音是均勻的「沙沙「聲，像春雨落在鐵皮屋頂上。
走到過渡圓弧處，聲音變了——從軸向進給變成徑向讓刀，振動頻率陡然升高，像琴弦被撥了一下。他手腕一抖，瞬間切換進給方向，圓弧過渡，沒有停頓。
一刀走完，他停車，退刀，站在黑暗中，汗從額頭滲出來，流進眼罩里，澀得生疼。
「卸件。「趙鐵山說。
林振邦摸黑卸下工件，遞過去。他聽見趙鐵山拿起千分尺，「咔噠「一聲，量了大端，又「咔噠「一聲，量了小端。
沉默。
漫長的沉默。
「大端，「趙鐵山的聲音從黑暗裡飄出來，「30.008mm。「
林振邦的心揪緊了。
「小端，20.006mm。「
還是沉默。
「過渡圓弧，「趙鐵山頓了頓，「R2.1mm。偏了0.1mm。「
林振邦的肩膀塌下去。失敗了。
「但——「趙鐵山的聲音忽然變了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，「1973年，馬德昌給我定的評分標準，盲配±0.02mm算合格。你這一刀，大端小端都在±0.01mm以內。圓弧偏了0.1mm，是因為你——「
他忽然咳嗽起來，撕心裂肺，手帕捂在嘴上，拿下來時，林振邦雖然看不見，但聞到了那股腥甜味。
「是因為你讓刀的時候，手慢了半拍。「趙鐵山喘著氣，聲音啞得厲害，「但你的尺寸，比當年的我，強。「
他把工件拍在林振邦手裡，金屬的涼意滲進掌心。
「再來。「
第二遍，林振邦沒有立刻走刀。
他先摸了一遍工件，指頭感受著溫度、硬度、表面紋理。然後，他把螺絲刀柄抵在顴骨上，刀刃貼近工件，但不接觸——他在聽，聽工件旋轉時的空氣振動，聽工具機主軸的軸承噪音，聽自己的心跳。
「心要靜。「趙鐵山的聲音像從水底傳來，「腦子裡只有三個數：30，20，2。別的，全忘掉。「
林振邦閉上眼——雖然已經被黑布蒙著——但這一次，他是真正閉上了「心之眼「。
走刀。
粗車，沙沙聲。過渡，手腕一抖，圓弧。精車，聲音細密如蠶食桑葉。
他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穩。刀刃走到小端末端，他沒有立刻退刀，而是讓刀刃在工件表面輕輕「蹭「了一下——這是趙鐵山沒教過的動作，是他自己悟出來的，用來消除退刀痕。
停車，卸件。
趙鐵山量了很久。千分尺的「咔噠「聲在黑暗裡響了五次。
「大端，30.002mm。「
「小端，20.001mm。「
「圓弧，R2.0mm。「
趙鐵山的聲音很輕，像怕驚擾什麼：「零誤差。「
黑暗中，林振邦看不見趙鐵山的臉，但他聽見了一聲極輕的、像是讚許的笑。
「1973年，「趙鐵山說，「我盲配最好的一次，大端偏了0.005mm。你這一刀，比我強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：
「馬德昌當年判我'手法不穩，不予錄取'。明天，我要你當著馬長貴的面，把這一刀，走給他看。「
林振邦摘了眼罩，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，照在趙鐵山臉上——那張臉慘白，嘴唇上掛著沒擦淨的血線，但眼睛亮得嚇人。
「師傅，我送您去醫院——「
「不用。「趙鐵山擺擺手，從兜里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「這個，你拿著。明天進考場前再看。「
林振邦接過，入手輕飄飄的，像是只有一張紙。
「是什麼？「
「1973年，馬德昌給我寫的評語原件。「趙鐵山的聲音冷得像冰，「明天他兒子要是敢用同樣的招數對付你，你就把這封信，拍在評審席上。「
他站起身，佝僂著背，往門口走。走到門檻時，忽然停住，沒回頭：
「林振邦。「
「嗯？「
「我當年教徒弟，是'教'——我講，你聽。今晚，是'看'——你做，我瞧著。「他頓了頓，聲音在黑暗裡顯得很沉，「你知道這兩個字的差別嗎？「
林振邦沒說話。
「教，是把我會的，塞給你。看，是讓你自己長出來。「趙鐵山咳嗽了一聲，「你今晚那一刀，不是我教的。是你自己長出來的。「
說完，他推門走了，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黑暗裡。
林振邦攥著那個信封，他走到窗前，想透口氣，忽然看見窗外槐樹下站著一個人影——穿中山裝，戴著口罩，手裡捏著一個東西，對著工具庫的窗戶，像在拍攝什麼。
那人察覺到林振邦的目光，轉身消失在雪地里，只留下兩行腳印，很快被新落的細雪蓋住。
林振邦的血，一點點涼下去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信封，又看了看窗外那兩行正在消失的腳印。
明天，考場。
有人要拍他的黑料，有人要改他的評分，有人要讓他重演1973年的悲劇。
他走回工具機前，重新蒙上眼罩，啟動電機。
「嗡——「
火星子在黑暗中炸開，這一次，他要在看不見的世界裡，再練一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