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把三倒計時第三天。
工具庫里沒開燈，趙鐵山只點了一盞馬燈，燈芯擰到最暗，在牆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。
他從床底拖出一個鐵盒，掀開，裡面躺著一個黑黢黢的套筒——不是圓柱的，是圓錐，大端直徑40mm，小端直徑30mm，錐度1:5。表面沒有任何標記，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。
「盲配。「趙鐵山的聲音啞得像砂紙，「最後一題。不許量孔，不許試裝，車一根錐度軸，配這個套筒。壓入力500N，接觸面不小於百分之八十。「
林振邦瞳孔縮了一下。
圓柱盲配，他練了十天。圓錐盲配——錐度軸和錐孔的配合，過盈量沿軸向變化，每一截直徑都不一樣，心算量暴增三倍。
「錐度1:5，「趙鐵山把套筒拍在桌上，「意味著每走5mm軸向長度，直徑變化1mm。你車的時候，進給手柄轉一圈，溜板走5mm，刀尖直徑得跟著變0.2mm。手快一絲，錐度就陡；手慢一絲，錐度就平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「而且，不許退刀。錐面一刀走完，退刀就是一道痕，接觸面直接報廢。「
林振邦沒說話，蒙上眼，上機。
工件裝夾，對刀，走刀。他靠著骨傳導聽振動，靠著指腹的阻力感知切削深度。走到中段，他忽然感覺不對勁——溜板的手柄阻尼變了，時輕時重，像齒輪里卡了沙子。
「咔。「
一聲輕響，刀刃顫了一下。他心算亂了，手慢了半拍，刀尖往下沉了一絲。
停車，卸件。
趙鐵山量完，聲音冷得像冰：「錐度1:4.8，偏了百分之四。接觸面只有六成，壓裝時要麼松，要麼裂。廢。「
林振邦攥著那根廢軸，指節發白。
第二遍，他調整了手柄轉速，但走到同樣的位置，那種「卡澀感「又出現了。他又慢了一拍，錐度還是偏。
「廢。「
第三遍，第四遍，全是廢的。
林振邦扯下眼罩，眼睛裡全是血絲：「工具機有問題。溜板走到中段，阻尼突變，像有間隙。「
「終於聽出來了。「趙鐵山咳嗽起來，手帕捂在嘴上，拿下來時又是一抹暗紅，「5號工具機，溜板箱蝸輪磨損，走到中段，間隙半絲，手一松，刀就沉。馬長貴明天給你安排的，就是這台。「
林振邦的血，一點點涼下去。
「怎麼破？「
「不能靠手，靠手必死。「趙鐵山從兜里摸出一個小銅片，拍在桌上，「靠耳朵。錐度車削，鐵屑捲曲的直徑，和錐角成正比。1:5錐度，鐵屑卷出來比圓柱切削細一圈。你聽著——「
他把銅片貼在工件上，開機，走刀。
「沙沙沙……「
鐵屑落下來，在接屑盤裡捲曲成彈簧狀。趙鐵山捏起一根，對著燈光：「看，捲曲直徑8mm。圓柱切削是10mm。差這2mm，就是錐度的'聲紋'。「
他轉向林振邦：「蒙眼，不聽刀，聽鐵屑。鐵屑卷得細了，說明錐度陡了，手得放慢；卷得粗了，說明錐度平了，手得加快。用鐵屑的聲音，校你的手。「
林振邦重新蒙上眼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把螺絲刀抵在顴骨上，而是把耳朵貼近接屑盤，聽著鐵屑落下的聲音——
「沙沙……嘩……「
鐵屑捲曲，碰撞，彈跳。每一聲細微的變化，都對應著刀尖的微米級位移。他手隨聲動，聲快則手快，聲慢則手慢，像拉二胡，像操琴。
一刀走完。
趙鐵山量了五分鐘，千分尺的「咔噠「聲響了八次。
「錐度1:5.02。接觸面，百分之八十五。「
他把套筒和軸雙手一合——
「咔。「
嚴絲合縫。
趙鐵山沒說話，只是把一盞馬燈擰亮了一些，在牆上照出第二個人影。
「你比蘇明遠強。「他說，「他當年練這一刀，用了十五天。你用了三小時。「
夜路，海風帶著咸腥氣。
林振邦往宿舍走，路過醫務室，那扇小門「吱「地開了。蘇曉芸站在門縫裡，沒端搪瓷缸子，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「我哥從省城寄來的。「她把信封塞到林振邦手裡，聲音壓得極低，「馬長貴今年定的考題，圓錐盲配，工具機是5號。那台工具機的溜板箱，三天前被人換了蝸輪——舊的，磨損0.05mm，走錐度時會產生雙曲線誤差。「
林振邦瞳孔驟縮。
「還有，「蘇曉芸往前湊了一步，月光照在她臉上，「評審組裡有他的人，姓周，負責量具。你明天拿到的千分尺，零位偏兩絲，和上次一樣。「
「你怎麼知道？「
「我哥去年選拔賽，就是他量的尺。「蘇曉芸的眼神冷下來，「我哥發現了，當場指出來，姓周的說'尺是統一的，你有意見就退賽'。我哥忍了，最後差一絲，沒進省局。「
她從白大褂兜里摸出一樣東西，拍在林振邦手裡——是一根精磨的錐度芯棒，1:5標準錐度，鏡面拋光，上面刻著一個「遠「字。
「我哥當年用的。明天進考場前，把它貼在臉上，像趙師傅教你那樣。用臉感受標準錐度，再摸你車的工件——差一絲，你都能摸出來。「
林振邦攥著那根芯棒，金屬的涼意滲進掌心，可血是燙的。
「為什麼幫我？「
蘇曉芸沒回答，只是退後半步，小門「吱「地合上一半。門縫裡飄出來一句話：
「我哥說，趙鐵山是個好人。好人不該被埋兩次。「
門關了。
工具庫，燈還亮著。
趙鐵山坐在桌前，面前攤著兩樣東西。一樣是那塊貼著臉的標準量塊，20.000mm。另一樣是一封信，泛黃的信封，邊角卷了毛邊，上面印著褪色的紅字：
「1973年市技工選拔賽評審意見書「
他見林振邦進來，把信推過去。
「馬德昌親筆寫的。我當年的'不予錄取'通知書。「
林振邦展開信，紙頁脆得發黃，上面是鋼筆字，字跡和馬長貴有七分像：
「趙鐵山，實操盲配錐度軸，因工具機故障導致配合失效，不予錄取。建議：該同志理論基礎薄弱，不宜從事精密加工工作。「
「工具機故障，「趙鐵山笑了，笑得咳嗽起來，血沫濺在信紙上，「5號工具機，溜板箱蝸輪磨損，和他兒子明天給你安排的，是同一台。「
他站起身，佝僂著背，把信紙拍在林振邦手裡：
「明天，要麼你拿著這個翻盤，要麼他拿著這個再壓你三十年。沒有第三條路。「
窗外，北風卷著雪粒子抽在玻璃上，噼啪作響。遠處，5號工具機的方向，有人在黑暗中咳嗽，聲音和趙鐵山一模一樣。
林振邦把錐度芯棒、標準量塊、和那份1973年的「不予錄取「通知書疊在一起，揣進貼身的衣兜。
左邊是芯棒，右邊是判決書，中間隔著三十年的風雪。
他走向5號工具機，在黑暗中坐下，手指摩挲著那根刻著「遠「字的芯棒。
明天，不是考試。
是掘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