選拔賽倒計時第二天。
工具庫的夜晚。
林振邦正在磨最後一把刀，砂輪機的嗡鳴在黑暗裡像困獸低吼。門「吱呀「一聲開了，劉衛星閃進來，手裡攥著一個油紙包。
「還沒睡？「劉衛星的聲音有點飄，目光沒看林振邦，落在砂輪機上。
「最後一刀。「林振邦沒抬頭，手指捏著刀條，在砂輪上拉出最後一道白線，「有事？「
「沒事。「劉衛星把油紙包往工具台上一放，「給你帶了點吃的，明天考場用。「
油紙包沒紮緊，露出一角——不是吃的，是金屬的冷光。林振邦的餘光掃過去，是一把車刀，白鋼刀，刃口在燈泡底下泛著一層慘白。
他瞳孔縮了一下。
這把刀的刃口，太白了。不是磨出來的白，是崩了口之後，用砂輪粗磨掩蓋的「假白「。和趙鐵山1973年那把被馬德昌換掉的刀，一模一樣。
「劉哥，「林振邦放下手裡的刀，轉過身，聲音很平，「你手怎麼了？「
劉衛星下意識把手往身後藏，已經晚了。林振邦看見了他右手食指——指腹上有一道新鮮的燙傷，邊緣發紅，是鐵屑崩的。劉衛星今天乾的是精車套筒，鑄鐵件，鐵屑是灰黑色的，溫度低，不會燙出這種傷。
只有崩刃刀崩出來的鐵屑，是高溫的，高速的，像子彈。
「馬長貴讓你換的？「林振邦指向那把油紙包里的刀，「什麼時候？「
劉衛星的臉，瞬間慘白。
他往後退了一步，撞在工具架上，鐵器「嘩啦啦「響了一聲。他張了張嘴，沒發出聲，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。
「昨……昨晚。「劉衛星的聲音啞了，「他找到我，給了我二十塊錢，讓我把你那把陶瓷刀，換成這把。他說……說這是你師傅當年用過的，有紀念意義。「
「紀念意義？「林振邦冷笑一聲，抓起那把刀，對著燈泡一舉，「劉哥，你看這刃口。「
燈光下，刃口上那層「白「不是均勻的，是斑駁的，像老人臉上的斑。在刃口前角的位置，有一道極細的、幾乎看不見的暗線——那是微觀裂紋，砂輪磨過之後被掩蓋了，但對著光看，裂紋處會折射出一絲不同的光。
「這叫'假白'。「林振邦的聲音沉得像工具機底座，「刀一上機，走不了三刀，裂紋擴展，刃口崩飛。鐵屑不是往地上掉，是往臉上飛。我師傅1973年，就是被這種刀崩瞎了左眼。「
劉衛星的腿一軟，靠在工具架上，油紙包掉在地上，「啪「的一聲。
「我不知道……「他聲音發抖，「我不知道會傷人，我以為……以為只是讓工件廢掉……「
「廢掉？「林振邦把刀拍在桌上，「馬長貴要的不是廢件，是要我在考場上出事故。出了事故，我就不是'考不上'，是'不配考'。頂替工，工傷，技術不行——這三個標籤一貼，我這輩子就完了。「
劉衛星低下頭，肩膀抖得厲害。他從兜里摸出那二十塊錢，皺巴巴的，拍在桌上：「我還給他。我……我去跟厂部說……「
「沒用。「林振邦搖頭，「馬長貴不會認。你去了，他反咬你一口，說你誣陷。「
他頓了頓，走到劉衛星面前，把那張二十塊錢塞回他兜里：「這錢，你留著。但明天，你得幫我做一件事。「
劉衛星抬起頭，眼圈發紅：「什麼事？「
「這把崩刃刀，「林振邦把它用油紙包包好，「我明天帶進考場，放在工具箱最上層。馬長貴會檢查，他會以為我中計了。但我真正要用的刀——「
他從砂輪機底下抽出另一把刀，陶瓷刀，刃口上的「山「字在燈泡下泛著冷光。
「藏在這裡。「他指了指自己的褲腿，「用布裹著，綁在小腿上。進場時搜身，只搜上身和工具箱，不搜腿。「
劉衛星瞪大了眼睛：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？「
「我師傅1973年，就是被搜走了私刀，才被迫用那把崩刃刀。「林振邦的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，「馬長貴以為他爹的套路，還能再用三十年。「
他從工具箱裡摸出一張紙，拍在劉衛星面前——是馬德昌1973年的「不予錄取「通知書複印件。
「明天，「林振邦看著劉衛星的眼睛，「你在考場外頭，等我信號。我交卷的時候，如果舉起右手，你就去厂部，把這張紙交給紀檢組。如果我沒舉手——「
他頓了頓，「那就說明我栽了，你別管我，自己好好活。「
劉衛星盯著那張紙，看了很久。他忽然伸出手，不是拿紙，是攥住了林振邦的手腕。那隻手很燙，還在抖，但力道很大。
「我不交紀檢組。「劉衛星說，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，「我直接衝進考場。馬長貴要是敢動你，我跟他拼命。「
林振邦愣了一下。
劉衛星鬆開手，從兜里摸出一樣東西，拍在桌上——是一根細長的銅管，一頭磨尖了，像根針。
「我爹當年，「劉衛星的聲音低下去，「也是工傷死的。鑄件炸裂，鐵屑打進肺里。馬長貴他爹，當時是車間主任，說是我爹自己操作失誤，沒賠一分錢。「
他抬起頭，看著林振邦，眼睛紅得嚇人：「我進廠，就是為了等這一天。馬長貴以為他用二十塊錢能買我，他不知道，我等他露餡，等了五年。「
窗外，北風卷著雪粒子抽在玻璃上，噼啪作響。
林振邦看著劉衛星，看了很久，最終把那張「不予錄取「通知書折好，分成兩半，一半塞給劉衛星，一半自己揣進懷裡。
「明天，「他說，「你守外頭，我守裡頭。咱們把馬家父子，三十年的帳，一起算了。「
劉衛星點點頭，把銅管揣回兜里，轉身走向門口。走到門檻時，他忽然停住，沒回頭：
「林振邦。「
「嗯？「
「你那刀，綁腿上的時候，刃口朝外，別割著自己。「
說完，他推門走進風雪裡，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。
林振邦低下頭，把陶瓷刀用布裹好，綁在小腿上。刃口貼著皮膚，涼得像冰。
最後一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