選拔賽當天。
天還沒亮透,林振邦就醒了。下鋪的木板硬得像工具機床身,他躺了一夜,背脊發麻。上鋪的翻書聲早停了,劉衛星的呼吸聲粗重而均勻,像是還在熟睡。
林振邦沒動,只把右手伸進枕頭底下,摸到那本真筆記。牛皮紙封面,邊角卷了毛邊,指腹蹭過「0.0173「那行字,像摸一道傷疤。
然後他摸到另一樣東西——蘇曉芸給的那根錐度芯棒,刻著「遠「字。金屬的涼意滲進掌心,可血是燙的。
他坐起來,讓陶瓷刀的刃口朝外,小心翼翼地綁在小腿上。綁好之後在地上來來回回地走了幾趟,確保萬無一失,既不讓它傷著自己,也不讓外人看出來。
「起了?「上鋪傳來劉衛星的聲音,帶著剛睡醒的沙啞。
「起了。「
劉衛星翻身下來,動作比平時利索。他手裡攥著那本假講義,頁邊還留著那行鉛筆字:「盲配秘技,報馬主任。「
「這個,「他晃了晃,「今天給他?「
「給。「林振邦穿好工裝,把真筆記揣進貼身衣兜,「他要是問你怎麼偷到的,你就說——我昨晚喝醉了,說夢話漏的。「
劉衛星咧嘴笑了一下,笑得有點苦:「酒量好不好咱不說,說夢話的本事,還行。「
兩人對視一眼,沒再說話。
食堂里,蒸汽混著玉米面的甜味。
林振邦端著搪瓷缸子,站在隊伍末尾。前面的人回頭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轉回去,像是怕沾著什麼。消息傳得快,不知怎麼的,就傳出「林振邦要跟馬主任叫板「,「趙鐵山的徒弟,瘋了「。
他不在乎,只低頭喝粥。粥是稠的,米粒沉在缸子底,他用筷子攪了攪,筷子忽然間就停住了。
對面坐下一個人。——馬長貴。中山裝,風紀扣繫到最上面一顆,手裡端著一碗豆腐腦,沒放鹵,只撒了點香菜末。
「小林啊,「馬長貴沒抬頭,用筷子尖挑著豆腐腦,「今天考試,緊張不?「
「有點。「林振邦的聲音很平,故意帶了一絲顫。
馬長貴終於抬起頭,眼睛眯成一條縫,那目光像尺,在林振邦臉上量來量去。
「年輕人,「他用筷子點了點碗沿,「我當年考省局,也緊張。手抖,尺都拿不穩。後來老主任跟我說——考的不是手藝,是心性。心穩了,手就穩。心亂了——「
「刀就崩。「林振邦把話接過來,聲音里還是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緊繃。
馬長貴的筷子停了一下,隨即笑了,笑得眼角堆起皺紋:「對,刀就崩。你師傅……趙鐵山,當年就是心太急。要是穩一點,現在起碼是個車間主任。「
林振邦低下頭,用筷子戳著碗底的米粒,沒接話。那姿態,像是一個被戳中痛處的年輕人。
馬長貴看在眼裡,笑意更深了。他端起碗,把最後一口豆腐腦喝完,站起身,拍了拍林振邦的肩膀。
「好好考。考過了,我親自給你寫推薦信。「
他的手很暖,拍在肩上的力道恰到好處,像一個慈祥的長輩。
林振邦低著頭,沒看他。直到馬長貴的腳步聲消失在食堂門口,他才抬起頭,嘴角彎了一下。
那笑容里,沒有溫度,有的是冷酷。
考場設在機加工車間,五台工具機一字排開,像五頭蹲著的鐵獸。
林振邦的工位是5號——和1973年趙鐵山那台同一個編號。他走到工具機前,手指撫過溜板箱的手輪,金屬的涼意從指尖傳上來。
他閉上眼,聽著。
手輪轉半圈,阻尼正常。再轉半圈——到了中段,那種「卡澀感「果然來了,像齒輪里卡了沙子,時輕時重,間隙半絲。
和三天前一模一樣。
他睜開眼,嘴角彎了一下。馬長貴以為他還是三天前的林振邦,以為這半絲間隙就能讓他重蹈趙鐵山的覆轍。
但他現在聽的不是刀,是鐵屑。
「考生就位——「
廣播裡傳來沙啞的聲音,林振邦轉過身,看見評審席坐著三個人:中間那人禿頂,是省局來的專家;左邊是個戴眼鏡的,本廠技術科;右邊是個穿藍工裝的,五十來歲,手裡攥著一把千分尺。
那人姓周,蘇曉芸說的那個。千分尺零位偏兩絲,和去年量蘇明遠的那把,是同一個人。
林振邦的目光和周師傅對上。周師傅沒躲,反而笑了一下,那笑容裡帶著一種「我見過你這種人「的倦怠。
「開考——「
題目發下來,白紙黑字,印著紅章:
「圓錐盲配。錐度1:5,大端直徑40mm,小端直徑30mm。壓入力500N,接觸面不小於百分之八十。不許量孔,不許試裝。「
和三天前一模一樣。
林振邦把題目紙折好,塞進工裝口袋。然後他從工具箱裡取出那把「崩刃刀「——白鋼刀,刃口發白,斑駁得像老人臉上的斑——放在工具台最顯眼的位置。
馬長貴站在評審席後面,眼睛一直盯著呢。他盯著林振邦的一舉一動,關鍵是盯著那把別有用意的刀,嘴角微微上揚。
林振邦看見了,但沒動。他彎下腰,假裝繫鞋帶,手指探進褲腿,摸到那把陶瓷刀。刃口朝外,涼得像冰。
他直起身,把陶瓷刀藏在工裝內袋,貼著心口。
——一切做得天衣無縫。
蒙眼。
黑布是統一的,廠辦發的,帶著一股樟腦味。林振邦把它系好,世界瞬間沉入黑暗。
但他不瞎。
三天前,趙鐵山教他聽鐵屑。三天來,他每晚坐在5號工具機前,蒙著眼,空轉溜板,聽那半絲間隙的「咔噠「聲,聽鐵屑捲曲的「沙沙「聲,把每一種聲音刻進骨頭裡。
他聽見的世界,比睜眼看到的世界還清楚。
工件裝夾,對刀。他把陶瓷刀裝上刀架,手指撫過刃口上的「山「字——趙鐵山的「山「,劉衛星的「山「,還有他自己的「山「。
開機。
「嗡——「
主軸轉起來,像一頭睡醒的野獸。他把手輪轉到中段,那種「卡澀感「又來了,時輕時重。但他沒靠手,他把耳朵貼近接屑盤,聽著——
「沙沙……嘩……「
鐵屑落下來,捲曲,碰撞,彈跳。他手隨聲動,聲快則手快,聲慢則手慢。溜板走到中段,卡澀感加重,他手指一緊,但耳朵里的鐵屑聲沒變——捲曲直徑還是8mm,1:5的「聲紋「。
他的手穩住了。
一刀走完。
停車,卸件。他把工件攥在手裡,指頭蹭過錐面——光滑,均勻,像摸著一根標準芯棒。
他沒摘眼罩。
他摸向胸口,掏出那根刻著「遠「字的芯棒,貼在臉上。金屬的涼意滲進皮膚,像蘇明遠的手在按著他的臉,教他什麼是真正的1:5。
然後他把芯棒和自己的工件並在一起,用指頭同時感受兩根錐面。
差一絲。
他摸出來了。在靠近大端三分之一的位置,他的工件比芯棒粗了不到半絲——溜板中段的卡澀,還是讓刀尖沉了一點。
半絲。
評審標準里,這半絲在公差帶內。但林振邦知道,馬長貴不會讓他過。姓周的千分尺偏兩絲,往小了量,這半絲就變成兩絲半,直接報廢。
他攥著工件,指節發白。
怎麼辦?
他想起趙鐵山的話:「工具機不會騙人,會騙人的,是人。「
他想起劉衛星的話:「刃口朝外,別割著自己。「
然後他想起了——
三天前,趙鐵山給他量那把盲配軸的時候,千分尺響了八次。不是量了八個點,是同一個點量了八次,取平均值。
趙鐵山量的時候,軸是冷的。現在,他的工件剛車完,還帶著切削熱,金屬膨脹,直徑比冷態大了約一絲。
溫度補償。
0.0173。不鏽鋼線膨脹係數,乘以溫差,再乘以工件長度。
他在心裡默算:工件長度50mm,切削溫升約30度,膨脹量=0.0173×30×50/1000=0.026mm,約2.6絲。
工件熱態比冷態粗2.6絲。姓周的千分尺零位偏兩絲,往小了量——熱態量出來,比實際小2絲,再減去膨脹的2.6絲,實際冷態直徑=量值+2+2.6。
如果他在工件熱的時候就交,姓周的量出來偏小,但加上零位偏的兩絲,反而接近真實值。
但如果他等工件冷了再交,膨脹消失,姓周的量出來就偏小兩絲,直接報廢。
他嘴角彎了一下。
馬長貴和姓周的,算準了溫度,但沒算準他會算溫度補償。他們以為他還是三天前那個只靠耳朵的林振邦,不知道他枕邊的真筆記里,藏著0.0173。
他沒有立刻交卷。
他摘了眼罩,故意讓額頭滲出汗,讓手微微發抖。他看向評審席,目光和馬長貴對上,然後迅速移開,像是一個心虛的年輕人。
馬長貴看在眼裡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林振邦低下頭,把工件攥在手裡,用體溫加速冷卻——不,他要讓它保持熱態,他要演得像是在猶豫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車間裡其他考生陸續交卷,有的嘆氣,有的摔工具。林振邦沒動,只攥著工件,像攥著一顆燙手的山芋。
「還有十分鐘——「
廣播響起。
林振邦站起身,走向評審席。他的腳步有些亂,像是強撐著鎮定。馬長貴的目光掃過來,落在他手裡的工件上,又落在他空著的工具台——那把崩刃刀還擺在那兒,沒動過。
馬長貴的眉頭皺了一下,隨即舒展開。
「交卷。「林振邦把工件放在周師傅面前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。
周師傅接過工件,千分尺「咔噠「一聲合上。他量了大端,又量了小端,眉頭皺起來,又量了一遍。
「錐度……「他抬頭看了林振邦一眼,「1:5.01。「
馬長貴的臉,瞬間變了。
不是白,是僵。是那種精心算計卻被反將一軍的僵。
「接觸面——「周師傅從兜里摸出藍油,塗在錐面上,把標準套筒壓上去,轉半圈,拔下來。藍油分布均勻,像一層薄薄的雲。
「百分之八十七。「
省局的專家直起身,眼鏡滑到鼻尖上:「多少?「
「百分之八十七。「周師傅的聲音有點發飄,「壓入力……「他看向壓力機上的讀數,「498N,合格。「
車間裡瞬間安靜。
隨後馬長貴笑了,笑得很大聲,也很勉強。他笑得拍桌子:「好!好啊!小林,你這手藝,省局要定了!「
但他的手在抖,中指上的金戒指磕在桌沿上,「叮叮「響。那笑容堆在臉上,像一層過厚的膩子,底下是裂開的縫。
林振邦沒笑。他低下頭,聲音很輕,帶著恰到好處的「受寵若驚「:「謝謝馬主任栽培。「
馬長貴的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恢復如常。他走過來,又拍了拍林振邦的肩膀,力道比食堂里重了一些。
「晚上,「他湊近林振邦耳邊,聲音低得像砂輪磨過生鐵,「來我辦公室一趟。省局的領導想見見你。「
林振邦抬起頭,看著馬長貴的眼睛。那眼睛裡全是笑意,但眼底是冷的,像兩口枯井。
「好。「他說。
馬長貴轉身走了,中山裝的後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。周師傅低下頭,繼續擦他的千分尺,動作比剛才快了一些,像是在掩飾什麼。
林振邦站在原地,手裡還攥著那根刻著「遠「字的芯棒。他看向車間門口,劉衛星正站在那兒,手裡攥著那半張「不予錄取「通知書,眼睛紅得嚇人。
林振邦輕輕搖了搖頭。
劉衛星愣了一下,隨即把通知書塞回兜里,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