環境能改變人，時間也能改變人，這活用在劉衛星身上挺准。
劉衛星真的變了！
變化是微妙的，像工具機主軸的磨損，每天0.0001mm，看不見，但累積到某個點，就變了。
首先看到的是，劉衛星的風紀扣。從新的，勒得脖子發紅，到舊的，扣眼撐開了，松垮垮地掛著。他不再系最上面一顆，和林振邦一樣。
其次是，他的口頭語。從「馬主任說「、「局裡要求「，變成「我覺得「、「我猜「。
再就是，他開始帶自己的「家把式兒「來地下室。——一把小銼刀，柄上纏著布條，和趙鐵山給林振邦的那把崩刃銼刀很像，但不是同一把。這是個很明顯的變化。
「我自己磨的，「劉衛星說，聲音裡帶著點羞怯，又帶著點驕傲，「用資料室的廢鋼條。刃口不好，但能刮鐵鏽。你調工具機，我幫你清理床身，不耽誤你時間。「
林振邦看著那把銼刀，看了很久。刃口確實不好，參差不齊，像老人的牙。但柄上的布條纏得很緊，一圈一圈，手指頭磨出的繭子嵌在布里，像一種指紋。
「好。「他說。
他的變化還有，只是林振邦暫時沒注意到。
或者說，他注意到了，以為是自己的錯覺。
——劉衛星開始記筆記。
不是記德國設備的資料，是記林振邦的話。林振邦調工具機時自言自語，說「這個間隙大了「、「這個阻尼不對「、「鐵屑卷得太粗「，劉衛星都會掏出一個小本子，歪歪扭扭地記上。
林振邦看見過一次。那天調完一台工具機的主軸，轉身找水喝，看見劉衛星正低頭寫字，本子攤在膝蓋上，密密麻麻的。
劉衛星的手頓了一下，本子「啪「地合上，塞回兜里。動作很快，但還是看見了——本子的封皮上，印著一行紅字：「省局技術科工作筆記「。
「記……記你剛才說的，「劉衛星的聲音有點飄，「主軸間隙和阻尼的關係。我怕忘了，回去整理。「
「整理什麼？「
「整理……「劉衛星抬起頭，看著他的眼睛，目光里有一種林振邦看不懂的東西，不是心虛，是更複雜的，像工具機潤滑油耗盡前的最後一點光亮，「整理成資料。以後……以後你不在，別人也能調。「
林振邦沒說話，只把搪瓷缸子遞過去，裡面還剩半杯涼白開。
「喝。「他說。
劉衛星接過，喝了，喉結滾動兩下。他的脖子上有勒痕，是風紀扣舊的扣眼留下的，像一道淺色的疤。
真正的裂痕，出現在半年後。
那天是周三，不是周末，劉衛星來了。穿著中山裝，風紀扣依然繫到最上面一顆，新的，勒得脖子發紅。他手裡沒拎鋁飯盒，拎著那個公文包，人造革的，拉鏈上的小鎖換成了新的，銅的，亮得刺眼。
「馬長貴來了，「他說，不是「馬主任「，是「馬長貴「，聲音很平，平得像工具機床身，「在樓上會議室，叫你去。「
林振邦從工具機前直起身，手指上還帶著主軸的涼意：「什麼事？「
「精密軸承項目，「劉衛星的聲音沒有起伏，「要驗收了。德國人來複查，局裡準備了一個匯報，你……你是主要完成人。「
「主要完成人？「
「對。「劉衛星笑了一下，那笑容沒進眼睛裡，像塗著一層過厚的膩子，「你調的工具機，你解決的地基問題，你翻譯的術語。馬長貴親自定的，說你功勞最大，要給你請功。「
林振邦的眉頭皺了起來，像工具機床身上的一道舊劃痕。
「地基問題，「他說，「我沒解決。孫處長寫了報告，局裡沒批。現在地基還是那樣，工具機……「
「工具機運轉正常，「劉衛星打斷他，聲音依然很平，「驗收報告上寫的。德國人也簽了字，說精度達標，可以投產。「
「德國人還沒複查地基。「
「複查了，「劉衛星說，「但複查的是'運轉狀態下的精度'，不是'地基防震係數'。你教過我的，工具機會騙人——運轉的時候，主軸的振動被切削力掩蓋了，德國人聽不出來。「
林振邦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地下室的燈泡在頭頂晃，把劉衛星的影子投在工具機床身上，那影子很瘦，像一根被車削過度的軸。
「你把記的筆記，「林振邦忽然說，「給馬長貴了？「
劉衛星的臉，從白變紅，從紅變青。他沒說話，只把公文包的拉鏈拉開，裡面是一疊紙，最上面那張印著紅頭：「省局精密軸承項目驗收報告「，署名欄里，第一個名字是「馬長貴「，第二個是「孫處長「，第三個是「劉衛星「。
林振邦的名字在最後一行，括號里寫著「技術協助「。
「馬長貴說，「劉衛星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，像齒輪里卡了沙子，「你的身份是頂替工，檔案里……有瑕疵。主要完成人，不能寫你。寫了你，上面查下來，項目通不過。「
「所以寫你？「
「寫我，「劉衛星抬起頭，看著林振邦，目光異常複雜。「馬長貴……馬主任說，我是正式工，檔案乾淨，我合適。「
林振邦沒說話，只從兜里摸出那塊20.000mm的量塊，放在工具機操作台上。金屬的涼意在地下室里泛著光，像一面小鏡子，照出兩個人的臉。
「你記得，「他說，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，「0.0173嗎？「
劉衛星愣了一下。
「不鏽鋼線膨脹係數，「林振邦說，「乘以溫差，再乘以工件長度。你背了三個晚上，上鋪的翻書聲，'嘩啦'響。我問你為什麼幫我，你說——「
「'我想學，'「劉衛星接話，聲音發啞，「'不是為盲配來的，是為跟著你。'「
「現在呢？「
劉衛星看著那塊量塊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伸出手，不是拿量塊，是攥住了林振邦的手腕。那隻手很燙，還在抖，但力道很大——和當時在廠門口梧桐樹下一樣，和那個特殊的晚上一樣。
「現在，「他說，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，「我還是想跟著你。但跟著你的路，太長，太難。馬長貴給我指了另一條路，短，平，快。「
他頓了頓，喉結滾動兩下：
「我想試試。「
林振邦沒掙脫他的手，只看著他的眼睛。那眼睛裡全是血絲，像熬了三個晚上，像砂輪磨到最後。
「好。「他說。
劉衛星愣住。
「你想試，就試。「林振邦的聲音很平，像工具機底座，「但記住一件事——「
他頓了頓，把量塊從操作台上拿起來，塞進劉衛星手裡。金屬的涼意滲進掌心，劉衛星的手抖了一下。
「這塊量塊，「林振邦說，「20.000mm，標準值。你拿著，每天看一眼。不是為了記住什麼是真的，是為了記住——「
他轉身走向樓梯口，腳步很輕，但每一步都穩。
「——曾經有人，願意把真的給你看。「
劉衛星站在地下室里，手裡捧著量塊，像捧著一顆心臟。工具機的「呼吸「從背後傳來，均勻，細弱，像年輕人的心跳。
但年輕人的心跳，也會亂。
當晚，林振邦給趙鐵山寫了一封信。
這次貼了郵票，寄出去了。信紙上只有一行字：
——「師傅，量塊我給劉衛星了。他拿著，可能記住，可能記不住。但地，我還是得自己平。「
他把信塞進郵筒，聽見細小的信在郵筒里落下的聲音，像工具機主軸落地。
省城的夜空被工廠的燈光映成暗紅色，和廠里一樣，只是更大，更空，更看不見星星。
他摸了摸兜，裡面還有三樣東西：崩刃銼刀、蘇明遠的芯棒、真筆記。
左邊是芯棒，右邊是判決書，中間隔著三百公里的風雪，和省城的地。
——還有，一個想和自己「搭個伴「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