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衛星是三個月後到的。
比林振邦預想中的早。
收到消息那天,他正在地下室調試一台進口設備的主軸——不是正式調,是孫處長私下允許的,趁午休時間,蒙著塑料布偷偷摸。
傳達室老頭喊他的時候,他手指還貼在主軸上,感受著那種「呼吸「的節奏。德國工具機的「呼吸「和原來廠里那老掉牙的5號工具機有很大的區別。好比人家是白面饅頭,自己廠子的工具機只能是玉米面窩窩頭。人家不僅長得好看,更為關鍵的是能幹。聽聽人家工具機的聲音,既細,又勻,就像年輕人的心跳,根本聽不到老工具機那讓人煩躁的沒有規律的「咔噠「聲,越聽越愛聽。
林振邦正陶醉在工具機美妙的音律聲中時,一個聲音打破了和諧。
「有人找!「傳達室老頭的聲音從樓梯口飄下來,帶著一種刻意的含糊,「廠里的,姓劉。「
林振邦的手頓了一下。主軸的「呼吸「沒斷,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,像齒輪里卡了沙子。
他摘下手套,走上樓梯。陽光從走廊窗戶照進來,刺得他眯起雙眼。劉衛星站在光里,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,但風紀扣繫上了,是新的,和省局那個檢查包的年輕人的一樣,勒得脖子發紅。
說是突然,也突然;說不突然,也不突然,因為人家早就打了招呼要來,今天終於來了。
不知怎的,林振邦心中在打小鼓,隱隱的,劉衛星的出現,總有一種不是太好的感覺,揮之不去。
「來了?「林振邦的聲音很平,這不是刻意的,更不是有意冷淡。要讓他表現的熱情一點,無論如何做不到。
「來了。「劉衛星笑了一下,那笑容和當時在廠門口梧桐樹下的一樣,但眼角多了點東西——不是皺紋,是褶子,笑的時候堆起來,不笑的時候也不散,像砂輪磨過的痕跡。
不知怎的,他的笑容也有點勉強,仿佛使勁硬擠出來似的。
他手裡沒拎鋁飯盒,拎著一個公文包,人造革的,拉鏈上掛著一把小鎖。
「馬主任……「劉衛星頓了一下,「馬長貴,幫我安排的。來技術科,資料管理。先熟悉環境,以後……以後再說。「
「以後再說。「林振邦重複了一遍,不是問句。
兩人站在走廊里,陽光把影子投在地上,一長一短。林振邦的影子長,貼著牆根;劉衛星的影子短,踩在陽光里,邊緣模糊,像沒磨好的刀刃。
「你住哪兒?「林振邦問。
「技術科宿舍,三樓,和你一層。「雖然剛來,劉衛星卻像是熟客,很了解這裡的情況。
隨著兩人話語越來越多,劉衛星的聲音輕快起來。像是為了打破什麼,又像是為了顯示什麼,他想到了喝酒。
「晚上喝兩杯?我帶了散裝白酒,咱那裡的,省城的沒這味兒。「
「晚上有活。「
「什麼活?「
林振邦沒說話,只把拇指和食指張開,比了一個極小的距離。劉衛星看懂了——0.001mm,德國工具機的精度。
就林振邦平時待人的熱情樣,見到熟人,尤其還是一個宿舍的,肯定大招迎。可今天不知道什麼原因,一直高興不起來,臉上冷冷的。
聽到林振邦有事,又看他冷冷的樣子,劉衛星的笑容僵了一瞬,失去喝酒的興趣,「那……改天。你先忙。「
他轉身走了,人造革公文包在腿邊晃,拉鏈上的小鎖「嘩啦「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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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著他的背影,消失在走廊盡頭,林振邦感覺出他身上的些微變化。臉上暗藏不住的得意,得意之後意猶未盡的什麼,都告訴自己,劉衛星來者不善。
他無意之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尖上還留著主軸的涼意,像握著一塊冰。
劉衛星的「改天「,改到了周末。
他找到林振邦的時候,還是在地下室,他正對著一本德文說明書發呆。不是真發呆,是在「呆聽「——手指按著工具機床身,感受地基傳來的微弱震動。周末沒人,地下室安靜,他能聽出震動里夾雜著下水管道的流水聲、樓上走廊的腳步聲、遠處街道的汽車引擎聲。
「還在忙?「劉衛星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。
林振邦沒回頭:「你怎麼進來的?「
「我跟門衛說,找林振邦,技術科的。他認識我,讓我簽字就進了。「劉衛星走過來,手裡拎著兩個鋁飯盒,和廠里那個一模一樣,「鹹菜饅頭,紅燒肉。省城的肉,確實沒咱那裡的好。「
林振邦轉過身,看著他。劉衛星把飯盒放在工具機操作台上,掀開蓋子,紅燒肉已經涼了,油凝成白色的脂,像一層膩子。
「坐吧。「劉衛星自己先坐下,坐在水泥地上,背靠工具機床身。那姿態和廠里工具庫一樣,但床身不一樣——德國工具機的床身是弧形的,他靠上去,背脊懸空,像躺在一張沒鋪平的床上。
林振邦沒坐,站著,低頭看他。
「馬長貴讓你來的?「他問。
劉衛星的手頓了一下,筷子尖戳進饅頭裡,沒拔出來。
「不是。「他說,聲音從饅頭裡透出來,悶悶的,「我自己想來。資料管理……管的是德國設備的圖紙、說明書、驗收報告。我想,你在這兒調工具機,總需要看圖吧?我幫你,咱們……搭個伴。「
「搭個伴。「林振邦重複了一遍,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。
他坐下了,坐在劉衛星對面,背靠另一台工具機。兩台工具機之間,隔著0.8米的通道,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過。他們隔著這0.8米,中間放著兩個鋁飯盒,鹹菜饅頭的熱氣已經散了,紅燒肉的白脂上凝著灰。
「圖紙我看不懂,「劉衛星說,「德文的,術語太多。但我能幫你整理,分類,編號。你調哪台,我給你找哪台的資料,不耽誤你時間。「
「為什麼?「林振邦問。
劉衛星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地下室的燈泡在兩人頭頂晃,影子投在工具機床身上,像兩個巨人靠在銀白色的山壁上。
「因為,「劉衛星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鐵砧上,「我想學。你教我聽鐵屑,我……我想聽。不是為馬長貴,不是為當科長,是……「
他頓了頓,筷子從饅頭裡拔出來,帶出一絲麵筋:
「是為了自己。我不想一輩子管資料,我想摸工具機,想聽它說話。你懂的那種。「
林振邦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地下室的震動又傳上來了,下水管道的流水聲,樓上走廊的腳步聲,遠處街道的汽車引擎聲。但從這些聲音里,又聽見別的東西——劉衛星的呼吸,粗重而均勻,和廠里宿舍上鋪一模一樣。
「好。「他說。
劉衛星笑了,眼角的褶子又一次堆起來,像砂輪磨過的痕跡。他把手伸過來,不是握手,是遞筷子:
「吃。紅燒肉涼了,但油沒壞,香。「
林振邦接過筷子,戳了一塊肉,放進嘴裡。確實香,但和廠里不一樣——廠里的紅燒肉是趙鐵山用馬燈烤的,帶著煤煙味;這兒的紅燒肉是食堂大鍋炒的,帶著醬油味。
兩種味道,都是真的。
那之後,劉衛星每個周末都來。
他確實幫了忙。德文說明書被他編了號,按工具機序列排列,林振邦要哪台,他五分鐘就能找出來。術語對不上,他就畫圖——不是機械製圖,是簡筆畫,一個圓圈代表軸承,一條波浪線代表振動,一個問號代表「不懂,問你「。
林振邦看著他的簡筆畫,忽然笑了。那是他到省城後第一次笑。雖然淺淺的,卻也畢竟是笑……
「這叫'鐵屑語',「他說,「師傅教的,用畫代替字。工具機不會寫字,但它會'畫'——鐵屑捲成什麼形狀,就是什麼畫。「
「那我這是……「劉衛星指著自己的簡筆畫。
「半吊子鐵屑語。「林振邦說,「但能用。「
這個笑很燦爛,卻不知道能笑多久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