調令比預料中來得快。
林振邦背著帆布包走出廠門那天，雪還沒化盡。他回頭望了一眼，5號工具機的方向，煙囪冒著白煙，和往常一樣。趙鐵山沒來送，只讓劉衛星捎了一句話：「在省局好好學，到了再看那塊量塊。「
劉衛星倒是來了，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，手裡拎著兩個鋁飯盒。
「路上吃。「他把飯盒塞進林振邦包里，眼睛沒看他，盯著地上的雪泥，「一個鹹菜饅頭，一個……紅燒肉。省城的肉，沒咱們廠的好。「
林振邦接過包，沒說話。兩人站在廠門口的梧桐樹下，樹幹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字，是歷年進廠青年的名字。林振邦找到劉衛星的名字，也找到自己的名字。
「我……「劉衛星忽然開口，又停住，從兜里摸出一包煙，沒點，只是捏著，「我可能過陣子也去。「
「去省局？「
「嗯。「劉衛星終於抬起頭，笑了一下，那笑容裡帶著林振邦看不懂的東西，「馬主任……幫我打了招呼。技術科缺個管資料的，讓我先去鍛鍊。「
林振邦的眉頭動了一下，沒皺，只是動了一下，像工具機主軸啟動時的微顫。
「好事。「林振邦說。
「是好事。「劉衛星重複了一遍，像是在說服自己，「省城大，機會多。咱們……還能搭個伴。「
「搭個伴。「林振邦伸出手，劉衛星愣了一下，才握上去。那隻手很燙，還在抖，力道很大。
廠門口的公共汽車來了，汽車老舊柴油機的聲音很大。林振邦鬆開手，轉身上車。車窗玻璃上結著霜，他用手抹了抹，看見劉衛星還站在梧桐樹下，越來越小，最後變成一個黑點，和樹幹上的刻痕混在一起，分不清了。
汽車顛簸了好長時間，才到了省城。
省局技術處在城西，一片灰白色的老舊小樓，牆皮剝落，露出裡面的紅磚。林振邦報到的時候，傳達室的老頭看了他的調令，又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磨出毛邊的帆布包上停了一瞬。
「精密軸承項目，三樓。「老頭把登記本推過來，「簽字。包放這兒，有人查。「
負責查包的是個年輕人，穿中山裝，風紀扣繫到最上面一顆，和林振邦廠里的那位不一樣——這位的風紀扣是新的，扣眼還沒撐開，勒得脖子發紅。
「有刀具嗎？「
「沒有。「
「有圖紙嗎？「
「沒有。「
「有……「年輕人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「有馬主任的信嗎？「
林振邦抬眼看他。年輕人的眼睛很亮，亮得發虛，像砂輪磨到最後的火星子，一閃就沒了。
「沒有。「林振邦說。
年輕人笑了一下，那笑容沒進眼睛裡：「行，上去吧。孫處長在等你。「
孫處長的辦公室比馬長貴的小一半，但窗朝南，陽光能照到辦公桌的左上角。那裡擺著一盆仙人掌，乾癟癟的，像是很久沒澆水，上面落滿了塵土。
「小林，坐。「孫處長沒站起來，只把眼鏡推上去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他手裡攥著一份文件，林振邦瞥見封面上印著「精密軸承項目組成員名單「，自己的名字在最後一行，括號里寫著「實習「。
「馬主任跟我推薦你，「孫處長的聲音比考場上更輕，帶著一種疲憊的圓滑，「說你盲配手藝好，全省十年沒出過這麼好的苗子。「
「馬主任栽培。「林振邦的聲音很平。
「栽培，「孫處長重複了一遍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和馬長貴不一樣，沒有膩子，是直接的苦，「馬主任栽培人的方式，我領教過。1975年，我也是被他'栽培'出來的。「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對著林振邦。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，那影子很瘦，像一根被車削過度的軸。
「精密軸承項目，「孫處長說，「是國家重點。德國進口設備，精度0.001mm，國內沒人調過。馬主任把你放進來，有兩個可能。「
他轉過身，看著林振邦的眼睛：
「一，他真想你成才，為項目出力。二，他想讓你死在這項目上——成了，功勞是他的；敗了，責任是你的。「
林振邦沒說話，只從兜里摸出那塊20.000mm的量塊，放在桌上。金屬的涼意在陽光里泛著光，像一面小鏡子。
「我師傅給的，「林振邦說，「每天看一眼，記住什麼是真的。「
孫處長的目光落在量塊上，看了很久。然後走回桌前，從抽屜里摸出一樣東西，拍在量塊旁邊——是一把遊標卡尺，0.02mm精度，柄上纏著膠布，磨得發亮。
「我師傅給的，「他說，「1975年。他教我，量東西之前，先量量自己心穩不穩。「
兩人對視一眼，沒再說話。
窗外，省城的街道上，公共汽車噴著黑煙駛過，引擎聲和廠里那台汽車一模一樣。
項目組在地下室。
林振邦跟著孫處長走下去，樓梯間的燈泡忽明忽暗，牆上貼著褪色的標語：「抓革命促生產「。地下室的門開著，工具機靜靜地躺在那裡，不是一台，是十幾台，像一群睡熟的困獸。
「這是……「林振邦的聲音頓了一下。
「進口設備，「孫處長的聲音在地下室里發飄，「德國西門子，數控系統，國內第一批。馬主任通過關係弄來的，說是'技術引進'，實際上——「
他推開門，林振邦看見了。
十幾台嶄新的工具機，銀白色的床身，黑色的操作面板，上面密密麻麻是德文按鈕。但工具機沒開動，主軸上蒙著塑料布，像一群被裹住的屍體。
「實際上，「孫處長的聲音低下去，「沒人會用。德國人來了一周，留了本說明書，走了。說明書是德文的，翻譯了一半，術語對不上。廠里派了三個大學生去學，兩個月，一個辭職，一個調走，最後一個——「
他指了指角落裡一個年輕人，戴著眼鏡，正對著一本厚厚的書發呆。
「瘋了。「孫處長說，「天天說工具機在跟他說話，說的都是德文，他聽不懂。「
林振邦走過去，站在一台工具機前。他掀開塑料布，手指撫過主軸——精度確實高，高到他閉上眼睛，能感覺到指尖的毛孔被金屬表面的微觀紋路輕輕刮過。
但他也感覺到了別的東西。
他把其中一台啟動起來，靜靜地聽著車床的響聲。聽了好大一會，漸漸感覺工具機的「呼吸「不對。德國人的設計，主軸運轉時應該有一種均勻的、像鐘錶走動般的「滴答「共振。車床開動時，他把手貼上去，只感覺到一種沉悶的、時快時慢的顫動，像人的心跳亂了節奏。
「地基。「林振邦忽然說。
「什麼？「孫處長沒聽懂。
「地基。「林振邦蹲下去，手指敲了敲地面，「地下室，潮氣重，地基沒做防震。工具機精度0.001mm，地基震動超過0.0005mm，主軸的'呼吸'就亂了。「
他站起身，看向孫處長：「德國人的說明書里，肯定有地基要求。但咱們沒按說明書做，對吧？「
「馬主任說，「他聲音發緊，「地下室方便保密，省得別的廠來偷學。地基……他說水泥地就行，德國人是資本主義，故意把要求寫高，好賣他們的防震墊。「
林振邦沒說話，只從帆布包里摸出趙鐵山給的那把崩刃銼刀，蹲下去，在地面上劃了一道。水泥地，灰白色的，但劃開表層，下面是潮濕的，帶著霉味的，像一塊放久了的饅頭。
「這不是防震問題，「他說，「這是基礎問題。再這麼放半年，主軸軸承全鏽，十幾台設備，全廢。「
地下室里安靜了一瞬。角落裡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忽然抬起頭，看著林振邦，眼睛發亮：
「你……你也能聽見它說話？「
林振邦看向他，又看向孫處長，最後看向那十幾台已開動的和沒開動的工具機。
「能聽見，「他說，「但它說的不是德文。是鐵屑的聲音，和咱們廠里的工具機，一樣。「
孫處長當晚就寫了報告，要求停工整改地基。
報告遞上去三天，沒回音。第四天，馬長貴來了。
他不是一個人來的，帶著省局宣傳科的人，背著照相機，手裡還拎著一面錦旗，紅底黃字：「技術引進先鋒「。
他的聲音在地下室里迴蕩，帶著一種刻意的洪亮，像廣播裡的新聞播報。
「但是，「馬長貴話鋒一轉，笑容不變，「地基的問題，局裡研究過了，暫時不動。為什麼？經費緊張。十幾台進口設備，已經花了不少外匯，再動地基，又要追加預算，承擔不了。「
他湊近林振邦耳邊，聲音低下去，像砂輪磨過生鐵：
「而且，小林，你想過沒有？你一來就喊'停工整改'，傳出去，別人怎麼說？說咱們省局引進的設備是廢品？說馬長貴用人不當？說……你林振邦，故意拆台？「
林振邦攥著錦旗，紅底黃字，燙得手心發疼。
「馬主任，「他的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，「工具機不會騙人。地基不牢，主軸必鏽。現在不整改，半年後全廢，那時候的責任，誰擔？「
馬長貴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隨即恢復如常。他直起身，轉向宣傳科的人：
「拍幾張照，小林手持錦旗，站在工具機前，笑容要燦爛。標題我都想好了——'青年技工林振邦，進口設備顯身手'。「
照相機「咔嚓「一聲，閃光燈亮得刺眼。
林振邦站在工具機前，手裡捧著錦旗，臉上被馬長貴安排的笑容像一層過厚的膩子。他看向鏡頭，但目光穿過鏡頭，落在工具機主軸上——那塑料布還蒙著，像一層裹屍布。
他忽然想起趙鐵山的話：「工具機不會騙人，會騙人的，是人。「
他也想起劉衛星的話，在廠門口的梧桐樹下：「省城大，機會多。咱們……還能搭個伴。「
劉衛星還沒來。但林振邦知道，他遲早會來。
而那時候，這地下室里的十幾台工具機，這面錦旗，這塊發霉的地基，都會成為馬長貴新的「栽培「工具。
當晚，林振邦給趙鐵山寫了一封信。
信紙上只有一行字：「師傅，量塊我還帶著。但省城的地，不平。「
他把信塞進信封，沒貼郵票——他知道，這封信不會寄出去。有些話，只能寫給自己。
窗外，省城的夜空被工廠的燈光映成暗紅色，和廠里的天空一樣，只是更大，更不著邊際，更看不見星星。
他把量塊從兜里掏出來，對著燈泡看。20.000mm，標準值，在燈光下泛著冷光，像趙鐵山的眼睛。
「記住什麼是真的。「
他默念了一遍，把量塊揣回兜里，和崩刃銼刀、蘇明遠的芯棒、真筆記疊在一起。
左邊是芯棒，右邊是判決書，中間隔著三百公里的風雪，還有省城的地下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