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局技術處沒變。
還是那片灰白色的老建築，牆皮剝落，露出裡面的紅磚。傳達室的老頭換了，是個年輕人，穿中山裝，風紀扣繫到最上面一顆，新的，勒得脖子發紅——和周小偉一樣，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「林振邦？「年輕人看了他的調令，又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帆布包的磨損處停了一瞬，「馬副局長交代了，直接上樓，三樓，最裡面那間。「
「不用登記？「
「您不用。「年輕人笑了一下，那笑容沒進到眼睛裡，「馬副局長的人，都不用。「
林振邦沒說話，只把帆布包往上掂了掂。包里五樣東西：崩刃銼刀、量塊、蘇明遠的芯棒、真筆記、橡膠墊碎片。量塊從中間滑到左邊，貼著心口，像趙鐵山的眼睛在看著他。
三樓走廊，盡頭那間。
門沒關，虛掩著，裡面傳出說話聲。一個是馬長貴的，帶著刻意的洪亮。另一個……林振邦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是個女人的聲音。很輕，很穩，像工具機主軸的均勻轉動。
他推門進去。
馬長貴坐在辦公桌後面，中山裝換成了深灰色西裝，風紀扣的位置繫著領帶，暗紅色的，像血。他旁邊站著一個女人，穿白大褂，沒系扣子，露出裡面的碎花襯衫。
蘇曉芸。
三年不見，她變了很多。頭髮剪短了，齊耳，像廠里的女工。但眼神沒變，還是那種冷的，像兩口枯井，但井底有東西在閃。比以前更漂亮，也更成熟了。
「小林！「馬長貴站起來，熱情地招手，像三年前驗收會上一樣，「來來來，正好，蘇護士……哦，蘇醫生，現在調來省局醫務室了，你們早就認識吧？「
「認識。「林振邦的聲音很平。
「老相識了！「馬長貴笑得眼角堆起皺紋，像一層過厚的膩子，「那更好，晚上一起吃飯，我請客，給你們接風！「
他走過來，拍著林振邦的肩膀，力道比三年前重了一些，像工具機卡盤夾緊工件。但林振邦沒動，只看著蘇曉芸的眼睛。
那眼睛裡有一種特別的東西，。不是驚喜，不是委屈，是一種更複雜的，像工具機潤滑油耗盡前的最後一點火星子——她在等，等他看懂。
「馬副局長，「林振邦忽然說，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，「我先報到，還是先去宿舍？「
「報到？報什麼到！「馬長貴擺擺手，像趕一隻蒼蠅，「你的任命，我親自批的，技術科副科長，主持工作。孫處長……老孫退了，位置空著，你先幹著，干好了，扶正。「
他頓了頓，湊近林振邦耳邊，聲音低下去，像砂輪磨過生鐵：
「但有個條件。精密軸承二期項目，德國人又要來，你負責接待。驗收標準……按一期的來，運轉工況抽檢，三台，合格就算過。「
林振邦的眉頭動了一下，像工具機主軸啟動時的微顫。
「地基呢？「
「地基？「馬長貴笑了，那笑容堆在臉上，像一層乾裂的膩子，「一期的事，翻篇了。二期是新項目，新廠房，新地基，沒問題。你只管接待，別的事，不用管。「
他轉向蘇曉芸，目光像尺，在她臉上量來量去：
「蘇醫生，晚上六點，省局招待所，牡丹廳。你……你也來，老相識，熱鬧熱鬧。「
蘇曉芸沒說話，慢慢轉身，向門口走去，經過林振邦身邊時，腳步頓了一下。
「林科長，「她說，聲音很輕，像鐵屑落地的聲音，「醫務室在三樓東頭，我值班到六點。有……有舊傷復發的，可以來。「
她走了，白大褂的後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，像一片雲。林振邦看著她的背影，消失在走廊盡頭，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——指尖上還帶著「曙光「的硫磺味，像握著一塊生鏽的鐵。
「小林？「馬長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。
「晚上，別忘了。「
「不會忘。「
林振邦轉身，向門口走去。腳步很輕，但每一步都穩。馬長貴站在辦公桌後面，看著他的背影，手指敲著桌面，「篤篤「響，像工具機主軸的鈍響。
「對了，「他忽然說，「劉衛星，你見過了？「
林振邦停住，沒回頭：「見過了。「
對劉衛星，馬長貴似乎有話要說。「小林，劉衛星的事你不知道吧？」
「不知道，什麼事？」
馬長貴長嘆一聲，「劉衛星不成器，爛泥扶不上牆呀。我讓他當技術科科長，他幹不了，只會記筆記，不會幹事。你來了，正好，他給你當副手，你帶帶他。「
林振邦的手，搭在門把上。金屬的涼意從指尖傳上來，像握著一塊冰。
「馬副局長，「他說，聲音很輕，但整個辦公室都能聽見，「劉衛星記筆記的本事，是我教的。他記了三年，燒了，但本事還在。您讓他給我當副手，是幫他，還是……「
他頓了頓，轉過身，看著馬長貴的眼睛：
林振邦在斟酌這句話應該不應該說，還是直性子藏不住，一不小心說了出來，「——還是讓他看著我？「
馬長貴的笑容僵在臉上，像一層乾裂的膩子。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，「篤「的一聲，像工具機主軸突然剎車。
「小林，「他說，聲音恢復了那種暖的調子，但底下是冷的，「你想多了。我栽培你，是看重你。三年前三線，是讓你鍛鍊。現在回來，是讓你出力。劉衛星……「
他頓了頓，金戒指在桌面上磕了一下，「叮「的一聲：
「——劉衛星是塊廢料，我留著，是念舊。你用得著，就用；用不著，就扔。「
林振邦沒說話，只把門把擰開，走出去。門在身後關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但他聽見了，門縫裡飄出來的最後一句話，像鐵屑落地的聲音：
「晚上六點，牡丹廳。別遲到，德國人也來。「
醫務室在三樓東頭。
林振邦推門進去的時候，蘇曉芸正坐在桌前，對著一盞檯燈，看一本厚厚的書。書是醫書，但邊角夾著紙條，紙條上寫著數字，像工具機的參數。
「舊傷？「她沒抬頭，聲音很平。
「舊傷。「
「心口。「
蘇曉芸的手頓了一下，然後抬起頭，看著他的眼睛。檯燈的光從下面照上來，把她的臉分成兩半，一半亮，一半暗，像工具機床身的光影。
「心口沒有外傷，「她說，「全是內傷。三年前三線，累出來的，還是氣出來的？「
「都有。「
「怎麼治？「
「聽你的。「
林振邦感激地看著她，說出一句心裡話：「你為什麼幫我？」
蘇曉芸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檯燈的光在她眼睛裡晃，像工具機主軸上的反光。
「因為你是好人，不該被埋沒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