綠皮車是晚上十一點十五分發車的。
和三年前一模一樣，只是方向相反。林振邦坐在車廂里，對面不是老工具機，是一個年輕人，二十來歲，穿著嶄新的工裝，風紀扣繫到最上面一顆，勒得脖子發紅。
「林……林科長？「年輕人試探著問，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恭敬。
「不是科長，「林振邦說，「還沒報到。「
「馬副局長說了，「年輕人從兜里摸出一份文件，拍在小桌板上，「您一到，就是技術科副科長，主持工作。孫處長……孫處長去年退了，身體不行。「
林振邦的手頓了一下。
孫處長退了。那個1975年被馬長貴「栽培「的人，那個給他黃銅鑰匙的人，那個說「這是我沒走的路，我後悔了三十年「的人，終於走了。
「怎麼退的？「
「正常退休，「年輕人的目光飄了一下，像齒輪里卡了沙子，「但……但廠里有人說，是馬副局長讓他'提前休息'的。孫處長不同意一個項目的驗收報告，馬副局長就……「
他沒說完，但林振邦懂了。
和1975年一樣，和1973年一樣，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樣。馬長貴的套路，沒變過。變的是人，是一茬一茬的年輕人，像鐵屑崩在地板上，東一塊西一塊，最後都鏽了。
「你叫什麼？「他問。
「周……周小偉，「年輕人說，聲音更輕了，「周廠長的侄子。馬副局長讓我跟著您，學習，鍛鍊。「
林振邦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車廂里的燈泡忽明忽暗，把周小偉的影子投在車窗上，像一根被車削過度的軸。
「你叔讓你來，「他說，不是問句，「還是馬長貴讓你來？「
周小偉的臉，從白變紅，從紅變青。他的手在抖，從兜里摸出一包煙，沒點，只是捏著，和劉衛星一模一樣。
「馬……馬副局長，「他說，聲音發啞，「他說，您……您不好控制，得有人看著。我叔說，這是機會，跟著您，能學本事。我……「
他頓了頓，喉結滾動兩下：
「我想學。不是為馬局長，是……是為我自己。我叔說，您能讓工具機聽您的，我想聽。「
林振邦沒說話，只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樣東西，拍在小桌板上——是那塊20.000mm的量塊，標準值，在車廂里泛著冷光。
「每天看一眼，「他說，「記住什麼是真的。「
周小偉看著量塊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伸出手，不是拿量塊，是握住了林振邦的手。那隻手很嫩，沒有繭子，像一塊沒磨過的生鐵，但力道很大，像卡盤夾緊工件。
「我記，「他說，「但林科長，我要是學不會——「
「學不會，「林振邦把量塊塞到他手裡，「就用它，在廢件上量到會為止。我陪你。「
林振邦摸了摸兜，裡面還有四樣東西：崩刃銼刀、量塊、蘇明遠的芯棒、真筆記。
多了一樣——老工具機給的小橡膠墊，薄薄一層，帶著「曙光「的硫磺味。
左邊是芯棒，右邊是判決書，中間隔著三千公里的風雪。
和省城的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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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有，一個可能還在記、也可能已經忘了的人。
以及，一個剛剛想開始記的人。
車到省城是凌晨。
天沒亮透，和省局宿舍的窗戶一樣，終年不見陽光。但林振邦出站的時候，看見站台上站著一個人。
不是馬長貴。馬長貴不會來，他會坐在辦公室里，泡一杯陳茶，等林振邦去報到，去鞠躬，去說「謝謝馬副局長栽培「。
來的是劉衛星。
三年不見，他變了很多。中山裝換成了西裝，人造革公文包換成了真皮，拉鏈上的小鎖沒了，換成了一枚金紐扣。眼角的褶子更深了，像砂輪磨過的痕跡，不笑的時候也不散。
「回來了？「劉衛星問，聲音很平，像工具機底座。
「回來了。「
「馬副局長讓我接你，「劉衛星說，「車在外面，先去報到，晚上吃飯，給你接風。「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林振邦的帆布包上，那目光像尺，在包的磨損處量來量去。
「三年，「他說，「你老了。「
「你也老了。「
劉衛星笑了一下，那笑容沒進到眼睛裡，像一層過厚的膩子。他轉過身，向出站口走去，腳步很輕，但每一步都穩——和林振邦一樣穩。
「林振邦，「他忽然停住，沒回頭，「你的信，我收到了。0.0173算'顫音'，我記在本子上了。本子……「
他頓了頓，手伸進西裝內袋，摸出一個東西——不是筆記本，是一張照片，泛黃的，邊角卷了毛邊。
「本子我燒了，「他說，聲音很輕，像鐵屑落地的聲音，「馬長貴發現了，說我'私通三線'。我燒了本子，保住了位置。但這張照片——「
他把照片遞過來，林振邦接過。照片上是一個年輕人，站在5號工具機前，手裡攥著一把刀，刃口上隱約可見一個「山「字。
照片背面，是鋼筆字，和劉衛星的筆跡一模一樣：
「1973年，趙鐵山。1979年，林振邦。1982年，陳德厚。1985年，？「
「什麼意思？「林振邦問。
「意思，「劉衛星終於轉過身，看著他的眼睛，那眼睛裡的血絲還在，但底下的火星子滅了，像工具機潤滑油耗盡後的黑暗，「意思是，馬長貴讓我問你——「
他頓了頓，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：
「——'山'字刀，還能傳幾代？他還能埋幾次？「
林振邦看著照片，看了很久。然後抬起頭，看向劉衛星的眼睛，那目光里沒有恨，只有一種讓劉衛星更不安的東西，是憐憫，是看穿一切的平靜。
「劉衛星，「他說，聲音很輕，但整個站台都能聽見，「你記不記得，門檻是什麼？「
劉衛星愣住。
「門檻不是把人擋在外面，「林振邦說，「是讓人跨進來。你跨進來了，又走出去了。現在，你想回來，但門檻變了，你跨不回來了。「
他把照片塞回劉衛星手裡，轉身向出站口走去，腳步很輕，但每一步都穩。
「告訴馬長貴，「他說，聲音從風裡飄回來，像鐵屑落地的聲音，「'山'字刀，我傳給陳德厚了。他傳給誰，我不知道。但馬長貴想埋——「
他頓了頓，消失在出站口的黑暗中：
「——讓他先問問，工具機答不答應。「
劉衛星站在站台上，手裡攥著照片，像攥著一顆心臟。晨風吹過來，帶著省城的霧霾味，和三年前的硫磺味不一樣，但一樣嗆人。
他低頭看照片，照片上的年輕人站在5號工具機前，笑容燦爛，像省報記者的閃光燈。
那是1973年的趙鐵山。
那是1985年的劉衛星。
那是每一個被埋過、又自己爬出來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