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半夜的修理廠,空氣里永遠飄著混合在一起的的刺鼻窒息的味道。廢機油厚重的腥氣,冷卻液淡淡的甜,還有剎車片磨損之後,那種細微的、類似燒紙的焦味。
陳野揉了揉發酸的腰,扳手抵在半掛車傳動軸的法蘭盤上,虎口已經被震得發麻。牆上電子萬年曆數字跳到凌晨兩點十七分,廠區外面的公路早就安靜下來,只有遠處高速偶爾掠過貨車微弱的車燈。
「陳哥,實在不行咱們明天再弄吧,這軸斷的沒治了,配件庫也沒現貨。」學徒小李舉著工作燈,刺眼的燈光射在陳野沾著油污的臉,炫目的燈光讓陳野側過了臉。
陳野搖搖頭,視線沒離開面前的傳動軸。車主是跑長途拉煤的老司機,貨還壓在車上,天亮之前修不好,不僅要賠貨主違約金,一車煤停在路邊,明早起來主副弓的鋼板都壓成平的了,而且停在路邊被追尾後算誰的!他幹這一行二十二年,從學徒做到車間主管,早就養成了一個習慣:經手的活,儘量不隔夜。
「再試試,把19加厚號套筒遞我,再拿一個長接杆。」
小李彎腰去工具櫃翻找,金屬碰撞發出哐當輕響。陳野用袖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,汗水混著油污,在臉頰拉出一道黑乎乎的印子。今年他四十四,早就不是二十出頭熬通宵第二天照樣生龍活虎的年紀,最近總覺得膝蓋發沉,腰酸背疼,晚上收工回家,躺在床上常常要緩半個鐘頭才能睡著。
白天剛拒了一份外地連鎖養護品牌的管理offer,HR反覆問他,能不能接受行業里通用的養護產品任務,提成很高的。他嘴上委婉回絕,心裡清楚,自己這個年紀,不肯跟著行業潛規則走,求職的路只會越來越窄。半輩子守著手裡的手藝,守著一點不肯松的底線,說不迷茫是假的。
思緒晃神的剎那,鋼板卡子突然崩開。
沉重的傳動軸失去支撐,帶著慣性狠狠橫向砸過來。
耳邊先是金屬撞擊的轟鳴,緊接著是骨頭碎裂尖銳的痛感。視野瞬間發黑,機油刺鼻的味道猛地放大,小李驚慌的呼喊像是隔著一個罩子,模糊不清。
好疼。
這是陳野失去意識前,最後一個念頭。
……冷。
刺骨的冷風裹著沙土,一下下刮在臉上。
陳野是被凍醒的。
他想抬手揉一揉臉,胳膊抬到一半就脫力垂落,渾身的骨頭又酸又沉,像是連續扛了三天重物。鼻腔里灌滿了乾燥塵土的氣息,混雜著腐爛秸稈、牲畜糞便的味道,和修理廠熟悉的機油味完全不一樣。
使勁抬起沉重的眼皮,陰沉沉的天空壓得很低,雲層厚重,看不到太陽。身下是潮濕泥濘上鋪著稀稀拉拉的一層野草,枯枝的黃土地,硌得後背生疼,身上蓋著一層薄得透光、打滿補丁的粗麻布。
視線慢慢聚焦,周圍橫七豎八躺著不少人。大多衣衫破爛,臉上沾著塵土,有的人嘴唇乾裂起皮,蜷縮在一起抵禦寒風。不遠處有幾個穿著灰布短褐、挎著長刀的差役來回走動,神情麻木地掃視人群。
什麼情況,這是哪裡?
陳野腦子裡猛地一跳。
他記得自己明明在修理廠搶修掛車,傳動軸砸下來的劇痛還清晰地刻在感官里,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種地方?
他試著動了動手指,掌心布滿厚厚的老繭,紋路里還殘留著常年握扳手留下的硬皮,是屬於他自己的手,只是皮膚更粗糙,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,根本不是他工裝。
「醒了?能走不?」
一個沙啞蒼老的聲音在身側響起。陳野偏過頭,看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,臉上溝壑縱橫,懷裡緊緊摟著一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小女童,女童閉著眼,呼吸微弱。
「這……是什麼地方?」陳野開口,嗓子乾澀得厲害,每一個字都帶著摩擦的刺痛。
景和十四年?青塘關?
陳野腦子裡瘋狂翻找記憶,史書、地理資料,完全沒有對應的現代地名。
難道我……穿越了?掐了一把大腿,木木的還有點疼,真穿了?
慢慢的回憶著昨晚發生的事情,再四處看看周圍的環境和老頭爺孫倆,陳野沒有小說里寫的狂喜或者崩潰,先是一陣漫長的茫然,緊接著,中年人的務實本能壓過了慌亂。
首先要確認:有沒有食物,有沒有水源,接下來去哪裡活下去。
他撐著地面,一點點坐起身,頭暈得厲害,胃部空空蕩蕩,一陣陣抽痛。這具身體原主,大概率是餓死、或者長途跋涉病倒丟了性命,自己剛好接管過來。
「水……有沒有水?」陳野低聲詢問身旁老漢。
老漢猶豫了一下,從腰間解下一個裂開幾道縫隙的葫蘆,裡面只剩淺淺一層渾濁的黃水。「只剩這點了,娃還等著喝,你抿兩口吧,別多喝。」
陳野道謝,小心翼翼接過木瓢,嘴唇沾了一點濕潤,不敢大口吞咽。渾濁的水裡漂浮著細小的泥沙,入口帶著土腥味,但此刻已經是難得的活命物資。
他環顧整片流民安置場,幾百號人擠在泥濘潮濕的黃土地上,沒有帳篷,沒有遮風的東西,老人、婦女、孩童占了大半。遠處土路邊停著幾輛木輪大車,車輪大多磨損嚴重,有的輪輻歪歪扭扭,車軸處不停摩擦,每挪動一下,就發出刺耳沉悶的吱呀聲響。
有一輛大車陷在半乾的泥坑裡,四五個青壯年推著車軲轆,憋紅了臉使勁,車輪只是空轉,泥漿飛濺,車子紋絲不動。
「沒用!這軸磨壞了,輪箍鬆了,越推卡得越死!」一個壯漢直起身,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漿,重重喘著粗氣。
趕車的中年男人蹲在車輪邊,抬手敲了敲木輪,眉頭擰成疙瘩:「可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,去哪裡找木匠修?車裡是縣衙徵集的過冬糧草,誤了期限,咱們都要吃官司。」
幾個人圍著木輪發愁,低聲嘆氣。
陳野的目光落在那輛故障的木車上,下意識地繃緊了神經。
二十多年汽修生涯,刻在骨子裡的習慣——只要看見機械構件故障,腦子會自動拆解問題。
他仔細打量車輪:整木切削的輪軸,沒有潤滑,軸套磨損間隙過大;外側箍住木輪的鐵箍受熱冷縮鬆脫,輪輻受力不均變形;承重之後,軸承受力偏移,卡在泥地里動彈不得。
原理和現代貨車後橋半軸卡死,本質相通,只是材料、工藝天差地別。
周圍流民大多自顧不暇,沒人願意湊上去摻和麻煩事。趕車差役急得來回踱步,時不時抬頭望向通往關內的土路,盼著能遇上路過的匠戶。
陳野深吸一口氣。
活下去,需要機會。眼下這輛糧車,或許就是他在這個陌生時代,邁出第一步的機會。
他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,雙腿發軟,踉蹌了一下,穩住身形之後,朝著那輛陷住的糧車走過去。
「各位,可否讓我看看這車。」
趕車差役回頭,看向衣衫破爛、面黃肌瘦的陳野,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懷疑:「你一個逃難的流民,還懂修木車?別在這裡添亂。」
「我懂,擺弄軸、輪子一類的活,做了半輩子。」陳野語氣平穩,沒有誇大,也沒有卑微討好,「不用木料,只要一點乾草木灰,幾根細麻繩,再找兩塊薄木楔子,半個時辰,我能讓車子從泥里出來。」
壯漢嗤笑一聲:「草木灰?麻繩?你莫不是餓糊塗了,糊弄我們玩?」
陳野沒有爭辯,緩步走到車輪側邊,蹲下身,指尖輕輕觸碰磨損的木軸,指尖摸到粗糙凹凸的磨痕。
他心裡已經有了完整的方案。
草木灰充當簡易固體潤滑劑,減少軸套摩擦;木楔子敲緊鬆動的鐵輪箍,校正輪輻受力;麻繩捆綁固定偏移的軸座,分散承重。這法子雖然簡單,但完全適配當下能找到的材料。
「行不行,試半個時辰就知道。修不好,我不討要一口乾糧。修好,只求分半塊粗糧餅,一碗清水。」陳野抬眼看向趕車差役,目光坦蕩。
差役盯著他看了片刻,糧草延誤的壓力壓在肩上,眼下沒有別的辦法,只能死馬當活馬醫。
「好,給你半個時辰。若是修不好,我這餅也不是那麼好吃的!
風再次吹過黃土坪,捲起細碎沙塵。陳野蹲在車旁邊,目光落在老舊磨損的木輪上。
屬於陳野的,在這個時代的第一份活計,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