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到乾草木灰、削好的薄木楔、粗麻繩的時候,天邊的雲稍微散開了一點,漏下來淡淡的天光。
周圍不少流民好奇地圍了過來,三三兩兩站在遠處觀望,低聲議論。
「這逃難來的漢子,看著瘦骨嶙峋,還會修大車?」
「怕是吹牛吧,木輪大車,只有正經木匠、輪匠才會修理。」
「要是真能修好,差役說不定能賞口吃的,這日月的一口糧,能救一條命。」
議論聲斷斷續續飄進耳朵,陳野沒放在心上。他蹲在車輪側面,先是伸手轉動輪盤,感受卡頓的位置,手指順著軸套縫隙摸了一圈。
木軸長期承重摩擦,沒有任何潤滑,軸孔內壁磨出不規則的凹槽,間隙過大,車輪承重之後左右晃動,一進泥坑直接偏斜卡死。
「先把車輪旁邊的泥清乾淨,別硬撬輪軸,木頭材質乾脆,用力過猛容易直接裂斷輪輻。」陳野抬頭,對著剛才推車的幾個青壯年吩咐。
幾個人對視一眼,半信半疑,還是拿起手邊的木杴,小心清理車輪底部淤積的黃泥。
陳野抓過一把乾燥細膩的草木灰,一點點順著軸套的縫隙填充進去。草木灰顆粒細小,可以填充軸與軸套之間的空隙,轉動的時候形成簡易潤滑層,降低干摩擦帶來的阻力,就像是小時候門鎖打不開了就削點鉛筆沫灌進鎖眼,鎖就好開了,沒有油脂就這先將就一下吧。
放在現代汽修里,這就相當於應急固體潤滑脂。原理相通,只是材料簡陋到極致。
「拿木楔子來,順著鐵箍鬆動的縫隙,輕輕敲進去,左右對稱敲,一邊敲兩下,不能只釘一側,不然輪箍受力歪掉,木輪直接撐裂。」
陳野接過小木楔,又找了一塊圓潤的石塊充當錘子。他的動作不急不緩,力度控制得很穩,每一次敲擊都拿捏分寸,左右交替加固鬆脫的鐵輪箍。
常年維修重型車輛,鍛鍊出來的對「配合間隙、受力平衡」的感知,是這個時代大多數手工匠人沒有的系統認知。古代輪匠大多依靠代代相傳的經驗,憑手感、眼力幹活,知其然,不知其所以然。
一旁趕車的差役原本抱著觀望的心態,看著陳野有條不紊操作,眼神慢慢認真起來。
剛才嘲諷陳野的壯漢,也湊上前低頭細看,眉頭微微皺起:「怪了,這麼敲鐵箍,我以前看木匠從來不是這麼弄的。」
「老法子是直接猛敲一側,短期看著箍緊了,跑十幾里路,木輪受熱脹冷縮,鐵箍很快又松。對稱受力,形變均勻,耐用得多。」陳野手上不停,隨口解釋一句。
他沒有講複雜的力學名詞,刻意避開「應力、形變、公差」這類現代人熟悉,古人完全聽不懂的術語,儘量用通俗直白的描述。
草木灰填縫完畢,鐵箍加固到位。陳野拿起粗麻繩,交叉纏繞捆綁軸座,用來分散車輛載重帶來的側向拉力,避免再次偏移卡死。
全部工序做完,不到半個時辰。
陳野往後退了兩步,抬手擦了擦額頭滲出的細汗:「可以試著推一下,慢一點,別猛發力。」
四個青壯年分站大車兩側,穩住車身,慢慢向前發力。
原本死死卡在泥坑裡的木輪,先是輕微轉動,摩擦的刺耳聲響明顯減輕,車輪平穩滾過泥窪,一點點駛出陷坑,落在堅實的土路上。
糧車修好了!
圍觀的流民瞬間安靜幾秒,緊接著響起低聲的驚嘆。
趕車差役快步走到車輪邊,彎腰檢查軸套、輪箍,反覆轉動車輪確認運轉順暢,臉上緊繃的神色終於鬆了下來。
「真修好了!」他抬起頭看向陳野,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輕視,多了幾分敬重,「沒想到你還真有手藝。」
「都是擺弄軸輪的活,熟能生巧。」陳野語氣平淡,沒有邀功。
差役信守承諾,從隨身布袋裡取出半塊發硬的粗糧餅,還有一個裝了清水的陶罐,遞到陳野手裡。粗糧餅摻了大量麩皮,入口粗糙剌嗓子,有點歐洲原生態黑麵包的感覺,但陳野捧著餅,大口慢慢咀嚼,每一口都細細咽下。
這是他穿越之後,第一頓正經吃食。
干硬的餅順著清水滑進胃裡,空蕩蕩的腹部得到填充,身上終於多了一點力氣。
「小伙子,你這手藝難得。再過二十里,有個周木匠開的鐵匠木作鋪子,周老頭收學徒,手藝好的人,能混一口安穩飯,不用跟著流民四處漂泊。」差役好心提醒一句,隨後招呼同伴,駕起糧車,沿著土路繼續往關內趕路。
大車軲轆滾動,緩緩遠去。
圍觀的流民漸漸散開,剛才和陳野搭話的白髮老漢抱著女童走過來:「後生,你有這手藝,總算不用跟我們一起熬日子了。這年頭,手裡有一門拿人的本事,才能活下去。」這算是陳野現階段的保命核心競爭力了吧!
陳野點點頭,目光望向差役所說的方向。
二十里外,周鐵匠的鋪子。
他不能一直留在流民堆里。長期滯留安置區域,後續大概率會被官府分流,要麼發配開墾荒地,要麼強制徵召徭役,前路完全不由自己掌控。擁有一門能立足的手藝,找到穩定落腳的地方,是當下最優的選擇。
但他心裡清楚,前路不會一帆風順。
這個時代的匠籍制度森嚴,手工技藝大多家族內部代代相傳,外鄉人想要入行,會受到排擠、提防。自己腦子裡那些現代機械原理,在旁人眼裡,很可能是離經叛道的歪門邪說。
他見過現代行業里,同行互相提防、技術封鎖;放在等級、規矩更加嚴苛的古代,衝突只會更加尖銳。
休息片刻,恢復體力之後,陳野和老漢道別。老漢再三道謝,臨走前塞給他一小把曬乾的野棗,方便路上充飢。
沿著土路往南走,秋風捲起路邊枯黃的野草,一望無際的黃土原野鋪展開來。路上偶爾能遇見趕路的挑夫、短途販運的小商販,所有人的臉上,都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。
走了將近三個時辰,日頭慢慢向西傾斜,暖黃色的餘暉鋪滿大地。土路拐角處,一間低矮土坯房出現在視野里,門口堆著鍛打的鐵料、半成品木輪,煙囪飄出淡淡的炊煙,伴隨著叮叮噹噹打鐵的聲響。
就是周鐵山的木鐵匠鋪。
鋪子門口,一個皮膚黝黑的老者正拿著鐵錘鍛打鐵件,花白的眉毛緊緊皺著,手裡反覆敲打一塊輪軸鐵襯,敲打幾下,就放在眼前眯眼打量,不斷調整。
正是周鐵山。
鋪子裡面還有兩個年輕學徒,打磨木料,整理工具,動作生疏。
陳野站在鋪子門口,沒有貿然上前打擾,靜靜站了片刻,觀察老者打鐵的手法。
周鐵山鍛打的鐵襯,厚度左右不均勻,淬火工藝全憑經驗把控,成品耐磨度差距很大。按照現代加工標準,屬於良品率很低的手工製作。
「站在門口看什麼?要買東西還是找人?」周鐵山停下鐵錘,抬起頭看向門口的陳野,目光銳利,帶著匠人的警惕。
「周老師傅,晚輩陳野,略懂軸輪修繕、鐵器配合的手藝,聽聞老師傅這邊招收人手,特地過來碰碰運氣,求一份營生。」陳野拱手,姿態放得端正,不卑不亢。
周鐵山上下打量陳野破爛的衣衫,枯瘦的身形,眉頭皺得更緊:「逃難過來的流民?我這裡不收吃白飯的。修輪、打鐵,都是硬功夫,不是嘴上說說就能幹。你若是只會擺弄些皮毛把戲,趁早離開。」
「晚輩可以試工,不用先給口糧。活做得入眼了,再談食宿工錢;活達不到老師傅的標準,我轉身就走,絕不糾纏。」陳野從容回應。
周鐵山沉默片刻,指了指牆角一堆磨損報廢的舊軸套:「那邊一堆廢棄軸襯,你挑一件,想辦法修整,半個時辰,修好能正常裝車使用,我就留你試工三日。若是修不好,莫再來我鋪子門前糾纏。」
考驗來了。
陳野邁步走進鋪子,目光落在一堆磨損凹凸的舊鐵軸襯上,指尖撫過鏽蝕、磨損的金屬表面。
他心裡清楚,這一關,不僅僅是修好一件鐵件。
這是他叩開這個時代匠人行列,第一道門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