牆角堆放的舊軸襯,大大小小十幾件,大多是周邊各村車子更換下來的報廢件。
古代輪匠遇到軸套內壁磨損,通行做法是直接回爐重鍛,或者整塊更換新部件,耗時費料,成本很高。很少有人會想著,通過類似於老式啟動機軸頭套磨廢后重新鑲嵌銅套的方式,修復後繼續使用。
周鐵山抱臂站在一旁,兩個學徒也停下手裡的活,好奇地望向陳野。在他們眼裡,這些軸襯磨出凹槽之後,就是徹底沒用的廢鐵,只能賣給收破爛的貨郎。
陳野蹲下身,逐一翻看鐵件。挑了一件磨損中等、厚度還有可以些的軸襯。
他先是找了一塊平整的厚石板,充當簡易基準水平面,把軸襯扣在石板上,來回輕蹭,觀察接觸面的縫隙,判斷形變偏差。
這一步,相當於現代加工里找基準面,是校正尺寸的基礎。
周鐵山看著他奇怪的操作,嘴角壓著一絲不以為然:「磨石板有什麼用?打鐵看火候,修件看手感,我們世代做輪匠,從來沒有這種法子。」
「先找平整的參照,哪裡歪、哪裡凹,一眼就能看清楚,不用全憑眼睛估測,減少出錯。」陳野一邊操作一邊解釋。
他沒有反駁老者幾十年積累的經驗,只是客觀說明思路。
隨後,陳野向周鐵山討要細銼、細磨石。他順著軸襯內壁磨損的凹槽,均勻銼削內壁,保證整個內圓平整,消除局部凹陷帶來的受力不均。
兩個學徒湊在一起小聲嘀咕。
「銼掉一層鐵,豈不是間隙更大?裝上去豈不是晃得更厲害?」
我看他是不懂裝懂,瞎忙活呢!
陳野聽見議論,沒有回頭爭辯。
銼削平整內壁之後,間隙確實變大,但是後續可以搭配薄鐵墊片調整配合間隙,修復後的軸襯可以重新裝車使用。整套修複方案,耗材極少,成本遠低於重新鍛打整件鐵襯。
這是標準化維修思路,在物資匱乏的古代,能省下大量鐵料、人力。
懂不懂廢物利用,懂不懂機械原理,緊急情況下這就是人效的重要性!呸,該死的資本家,穿越了都改不掉這工具人的基設!不是說好了享受生活麼,這算什麼事!算了,還是好好表現吧,肚子還餓著呢!
半個時辰很快過去。
陳野放下銼刀,把修整完畢的軸襯放在石板上。
內壁打磨平整,形變校正完畢,磨損的不規則凹槽全部清理乾淨。
周鐵山走上前,拿起軸襯,對著門口的天光仔細查看,又拿配套的木軸試了試配合鬆緊。
木軸套進去,鬆緊適度,不會卡死,也不會晃動間隙過大。
老者原本緊繃的臉色,出現了細微變化。
他幹了四十多年木鐵輪匠,還是第一次看見這種修複方法。廢件二次修整復用,省鐵、省工時,成品配合度甚至比不少新鍛的襯件還要均勻。
「這套法子,你跟誰學的?」周鐵山抬眼看向陳野,語氣嚴肅。
「早年跟著老師傅四處跑修各類輪車,慢慢摸索總結出來的。」陳野避開穿越的秘密,用模糊的說法帶過來源,「常年修重載大車,鐵料來之不易,能修就不換新件,久而久之摸索了這套修整的辦法。」
他不敢說出現代工業體系,在這個時代,過於超前的知識,只會招來猜忌、禍端。只能包裝成走南闖北修車匠人積累的經驗。
記住我們101看書網
周鐵山盯著陳野看了許久,沒有再繼續追問。匠人行里,人人都有自己不外傳的手藝訣竅,刨根問底是大忌。
「手藝沒問題。」周鐵山緩緩開口,「按照約定,留你試工三日。食宿鋪子裡面管,每日兩餐粗糧,試工期沒有工錢。三日之後,活計達標,再談每月薪俸。規矩先說在前頭:鋪子裡的手藝不外傳,不許私下教外人;幹活聽我安排,不能自作主張改老法子。若是犯了規矩,立刻捲鋪蓋走人。」陳野心裡鬆了一口氣,終於是不用餓肚子了!
「晚輩記下了。」陳野應下。
試工的這三天,陳野沒有急著展示更多新奇思路。
他沉下心,跟著周鐵山熟悉這個時代的工具、材料,學習本地匠人的加工習慣。白天打磨木料、輔助鍛鐵、上門修繕農戶的木輪農具,晚上等所有人睡下,獨自坐在油燈下,默默對比兩套加工體系的差異,心裡慢慢有了底。
周鐵山嘴上嚴格,心裡逐漸認可陳野的手藝。陳野幹活細緻,懂得預判構件受力損耗,修出來的輪車,耐用度比普通匠人做得更好。
凡事有利有弊,不是所有事情都因為你是主角就會一帆風順,矛盾慢慢的也會出現。
試工第三天下午,附近村落送來三台耕地曲轅犁,犁頭鐵刃磨損卷邊。按照周鐵山的老法子,直接把舊犁頭回爐重鍛成型。
陳野檢查完犁刃之後,提出另一個方案:不用整件回爐,局部堆焊補料打磨,節省大半鐵料和鍛打燃料。
這話一出,周鐵山當場沉下臉。
「胡鬧!犁頭鍛造自有代代相傳的古法,哪能隨意改動工序?打鐵講究一氣呵成,局部補料,質地不均,下地耕田受力極易斷裂!萬一農戶耕田的時候犁頭崩開傷了人,這個責任誰擔?」
「周師傅,局部補料之後,重新整體退火回火,控制冷卻速度,就能消除受力不均,修復後的強度足夠耕作使用。我可以先做一件樣品,下地試耕驗證效果,若是容易斷裂,所有損耗我一力承擔。」陳野耐著性子解釋。
「不必試!老祖宗傳下來的法子,用了幾十年不出差錯,沒必要冒風險改!」周鐵山擺手,語氣強硬,「鋪子裡幹活,就要守我的規矩,按古法來。你若是總想著標新立異,我們這小鋪子,容不下你。」
氣氛瞬間僵持。
兩個學徒屏住呼吸,不敢插話。
陳野沉默了。
他明白周鐵山的顧慮。老一輩匠人一輩子依靠祖傳手藝謀生,改變流程意味著未知風險,一旦出問題,名聲受損,周邊農戶再也不會上門定做農具,一家人的生計都會受到衝擊。
超前的思路,不會立刻帶來萬眾追捧,最先迎來的,往往是質疑、排斥,這就是時代的差異所帶來的結果。
「晚輩明白了。」陳野最終退讓,「這批犁頭,全部按照老師傅的古法回爐鍛造。這套補料修復的法子,我先封存,等日後有機會,尋空閒地塊單獨試做樣品驗證,絕不擅自改動鋪子裡的活計流程。」
見陳野願意退讓收斂鋒芒,周鐵山緊繃的臉色緩和幾分:「你有自己琢磨的門道,我不攔著。但手藝革新不是兒戲,牽一髮而動全身,農戶靠著農具吃飯,容不得半點差錯。慢慢來,別急著推翻舊例。」
這場爭執,看似陳野妥協退讓,實則埋下長線伏筆。
周鐵山看到了新工藝的可能性,心裡埋下一顆猶豫的種子;陳野也認清了現實:想要推廣技術革新,不能一蹴而就,只能循序漸進,先用成果證明可靠性,慢慢改變所有人固有的認知。
三日試工結束。
周鐵山正式留下陳野在鋪子做工,每月發放薪俸,提供食宿。
陳野終於在這個陌生的時代,擁有了一處落腳安身的地方。
深夜,土坯房內,油燈燈火搖曳。
陳野躺在簡易木板床上,睜著眼望著屋頂的茅草。
白天打鐵、修農具的疲憊沉在四肢,腦子裡卻靜不下來。
他想起現代修理廠深夜搶修的場景,想起求職碰壁的無奈,想起流民安置坪那些挨餓求生的百姓,想起周鐵山那句「革新不是兒戲」。
他原本只想安穩活下去,混一口飽飯。
可親眼看見這片土地上,普通人因為工具落後、生產力低下,常年掙扎在溫飽邊緣,心底慢慢生出一點別的念頭。
手裡的銼刀、鐵錘,不僅僅是謀生工具。
或許,他可以慢慢改良構件、優化工藝,讓農具更耐用,讓運輸輪車更省力,讓無數底層百姓,活得輕鬆一點點。
但這條路,註定漫長艱難。
舊規矩、匠戶排擠、官府管制、資源匱乏,層層阻礙橫在前方。
窗外秋風穿過門縫,發出細微的呼嘯聲。
陳野緩緩閉上眼睛。
一步一步來吧。
先修好眼前每一件鐵器、每一架木輪,慢慢往前走。
時代沉重的車輪,想要推動向前,從來都急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