雞叫頭遍的時候,天還蒙著一層灰。
陳野是被灶房裡燒柴火的噼啪聲吵醒的。
他翻了個身,木板床壓得腰有點發酸,索性直接坐起來,穿好那件粗布短褐。走到前院,周鐵山已經蹲在灶台邊添柴,鍋里咕嘟咕嘟熬著稀粥,一股子雜糧淡淡的清苦味飄得滿院子都是。
「醒了?正好,趕緊扒兩口飯,咱們往李家坳走。」周鐵山頭也沒抬,手裡握著燒火棍撥弄灶膛里的木炭,「有點距離的,咱們要早點出發。」
兩個學徒也揉著眼睛出來,狗剩還在打哈欠,眼皮耷拉著,一看就沒睡夠。栓柱手腳麻利,拿起粗瓷碗盛粥,碗底墊著一小塊糠餅。
粥稀,幾口就能喝完。糠餅磨得糙,咽下去剌嗓子,陳野就著熱粥慢慢嚼。
擱以前在修理廠,凌晨出工好歹能買個熱的酸菜土豆餡包子,再來一杯紅棗豆漿。哪吃過這個。可這幾日下來,他也習慣了。這年頭鄉下農戶、手藝人,能頓頓吃上雜糧粥,已經算日子過得去。不少流民連糠餅都摸不著。
「今日去李家坳,不光送修好的犁,還要好好跟農戶們嘮嘮嗑,看看他們用的時候有啥問題,方便咱們做改進。」周鐵山啃著餅,慢慢開口,「咱們做農具的,最怕閉門造車。鋪子裡看著再好的傢伙,下到田裡不好使喚,那就是一堆廢木頭爛鐵。」
陳野點點頭:「我曉得,得聽種地人的實在話,有位偉人曾經說過:「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」。」
吃完早飯,兩人把修好的曲轅犁架在一頭毛驢背上。周鐵山牽驢,陳野扛著一小布袋工具,銼刀、鑿子、幾塊備用木楔子都裝在裡面。
出了鋪子大門,清晨的風涼絲絲的,吹在臉上很舒服。土路兩旁長著半枯的野草,遠處一層一層的土塬疊在一起,灰濛濛望不到頭。
路上偶爾碰見早起趕路的鄉鄰,挑著擔子,看見周鐵山大多會停下來打聲招呼,一口一個「周老師傅」。看得出來,老頭在這十里八鄉做了幾十年手藝,人緣不差。
「這一片的莊稼人,日子都不好過啊!」走著走著,周鐵山隨口嘮起來,「前年大旱,不少人家地里沒收成,農具壞了都捨不得修,湊合用,實在撐不住了才來找我。給不起全款,拿半袋雜糧抵工錢也是常有的事。」
陳野聽著,心裡有數了。
他腦子裡那些改良法子,什麼加厚軸套、加鐵抱箍、調整犁頭角度,看著是好用,可樣樣都要多耗木料、生鐵。農戶兜里沒錢,再好的東西買不起,等於白搭。市場,不是你想賣什麼,而是你能不能提供給市場所需要的東西。
「那咱們要是改農具,能不能先琢磨些不怎麼費料的法子?」陳野問道。
周鐵山側過頭看他一眼,嘴角扯了扯:「這話才算說到點子上。不少外鄉來的匠人,上來就吹自己的新花樣,又是加鐵又是加料,價錢翻一倍,農戶誰買?手藝得貼著老百姓的荷包來,不能光想著花哨。」
兩人一路閒聊,走了差不多一個半時辰,才望見李家坳的土院牆。
村子不大,幾十戶人家擠在山坳里,土坯房錯落排布。田埂彎彎繞繞,大片已經收割完畢的空地,剩下一小片晚種的豆子還立著苗。
村口幾個老漢蹲在石頭上曬太陽,看見毛驢馱著犁過來,都站起身。
「周老師傅可算來了!」一個黑臉漢子快步迎上來,正是之前送犁到鋪子裡的農戶,姓李,大夥都叫他李老根。
「犁修好了,你先瞅瞅合不合心意。」周鐵山示意陳野幫忙卸犁。
李老根圍著曲轅犁轉了兩圈,伸手摸了摸修補好的犁轅,又抬手試著壓了壓犁架:「看著紮實多了!可把我愁壞了,再過陣子還要翻地,沒犁根本不行。」
「老法子修的,能撐些年頭。」周鐵山頓了頓,又說,「這次我帶陳師傅過來,想問問你們種地的時候,這曲轅犁還有啥不順手的地方,儘管直說。」
李老根愣了愣,隨即嘆了口氣:「不順手的地方可太多咯!」
他領著兩人往自家地頭走,一邊走一邊嘮,嗓門敞亮:「犁頭入土深淺不好控,力氣大的後生扶著還行。家裡婦孺、上了年紀的老人,壓不住犁很容易被犁帶翻,耕出來的地也是深淺不一。還有這犁轅,拉上幾日,牲口拽著容易往一邊偏,走著走著犁就歪了。」
走到田地里,李老根乾脆現場比划起來,手腳並用,講得實在:「要是能省點牲口力氣就更好了,一頭耕牛金貴得很,拉一天犁,累得不吃草料。」一句話,廢人,廢犁還廢牲口!
陳野蹲下身,伸手丈量犁架各個銜接的位置,手指順著木料銜接的縫隙摸過去。
他腦子裡慢慢對照起來。現代農機的牽引角度、受力支點,放到這曲轅犁上,道理是相通的。只要微調幾處木料的長短、連接的角度,不用額外添加多少木料鐵料,就能分擔牽引力,耕深也更好控制。
但是他沒立刻拍胸脯說自己能改好。
話要說滿容易,真落地才麻煩。萬一改完之後不符合農戶耕作習慣,反而耽誤人家種地。
「李老哥,我大概明白難處了。」陳野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「我先記下來,回去之後,用廢料試著做個小模型比劃比劃,試妥當了,再過來跟你商量。要是用料不多,咱們先拿你這塊地試一試,好用再說。」
「那敢情好!」李老根笑得眉眼都舒展開,「要是真能省牛的力氣,往後村里各家都樂意找你們做犁!」
旁邊幾個聞聲湊過來的農戶,也跟著搭話,你一言我一語,說著自家農具各種各樣的毛病。
有人說鐮刀磨不了兩日就鈍,有人說木耙齒容易斷,還有人家裡運肥的小車,推起來費勁,輪軸隔三差五就要修。
一堆細碎又實在的難題,七嘴八舌的全說了出來。
周鐵山靜靜站在一旁聽著,時不時點點頭,偶爾插兩句嘴。以前他做活,大多是農戶拿來壞了的東西,修完交貨,很少像這樣,靜下心聽這麼多種地人的難處。
晌午,李老根執意留兩人在家吃口便飯。
桌上只有一碗清炒野菜,一碟鹹菜,主食依舊是雜糧窩頭。李老根家裡婆娘反覆推讓,才端上來一小碗自家醃的咸雞蛋,捨不得多拿。
吃飯的時候,李老根又嘆了口氣:「說來說去,還是窮。要是農具耐用省力,地里收成再好一點,咱們也不至於年年緊巴巴過日子。」
這話,戳在了在場兩個人心上。
吃完飯歇了一小會兒,兩人跟農戶道別,牽著毛驢往回走。
日頭升到頭頂,曬得人後背發燙,土路揚起薄薄一層塵土。一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,各自琢磨心事。
「是有一點想法,但還有些沒想明白,要動手以後才知道。」陳野老實回話,「我打算回鋪子之後,先找廢棄的木料,做縮小的模型調試。一點點改角度,試受力,模型沒問題,再動手做真犁。不然直接上手改成品,萬一壞了木料,白白浪費。」
周鐵山停下腳步,扭頭看向陳野,眼神里多了幾分讚許:「難得你沉得住氣。我見過不少手藝人,腦子裡冒出個點子,立馬就上手摺騰,最後一堆廢料,主顧也得罪了。」
「吃過急功近利的虧。」陳野淡淡說了一句。
他想起以前修理廠,手下學徒著急交車,不等測量數據齊全就組裝配件,導致最後發動機返工,白白耗費配件工時;想起自己之前求職,太想證明自己的能力,說話不夠圓滑,太直,導致處處碰壁。
不管哪個世道,心急都吃不了熱豆腐,還容易燙著嘴。
「那行,回去了咱們慢慢琢磨。」周鐵山擺了擺手,繼續往前走,「不過還有一件事,我得跟你提前說清楚。十里外還有個老木匠,姓王,做輪車、農具幾十年了。咱們要是改良犁頭,真做出好用的物件,難免動了人家的生意,指不定要背後說閒話,找麻煩。」
陳野眉頭微微一挑。
他早就料到會有這種事。
同行之間,利益牽扯最重。舊的法子做了幾十年,大家各做各的買賣,相安無事。一旦有更好、更省事的手藝出來,影響到同行生意了,摩擦少不了。
「要是真遇上閒話,我不硬碰。」陳野思索著回話,「東西好不好,農戶下地用了才算。咱們踏踏實實做活,不搶生意,只給願意試新法子的人家做。真有人找上門理論,好好講道理便是。」
「你能這麼想最好。」周鐵山嘆了口氣,「匠人這行里,有不少爭鬥,都不是因為手藝,是飯碗。大家都要養家餬口,都不容易。」
一路聊著,等回到鐵匠鋪,日頭已經偏西。
栓柱和狗剩正在收拾白天打磨好的軸套,看見兩人回來,連忙迎上來。
「周師傅,陳哥,李家坳那邊還順利不?」狗剩好奇問道。
「順利,收集了不少農戶用農具遇到的難處。」周鐵山把毛驢拴在後院草料棚,「接下來幾日,鋪子裡面的活,你們照常干。陳野,你抽空閒廢料做犁的模型,有拿不準的地方,咱們一起商量。」
「好。」
晚飯過後,天色暗下來。
鋪子裡點起一盞油燈,昏黃的火苗輕輕晃動。陳野找出來幾塊短小廢棄的榆木邊角料,拿出銼刀、鑿子,坐在長木案前,一點點削制縮小版的曲轅犁模型。
周鐵山端著一碗涼水,坐在旁邊看著,時不時開口提點幾句木料乾燥、拼接粘合的土法子。
兩個學徒做完手裡的活,也湊過來,安安靜靜蹲在一旁看,不敢出聲打擾。
銼刀划過木頭,發出細碎、均勻的沙沙聲響。
陳野手上不停,心思卻飄的很遠。
只是改一架犁,看著是小事。可若是真能慢慢改良農具,讓大片土地耕作省力,收成上漲,無數農戶能吃飽肚子,這一點點改動,慢慢攢起來的變化在農耕時代所帶來影響是巨大的,說白了就是世道的變化。
只是這條路,註定走得慢。
農戶的顧慮、同行的提防、材料的短缺、代代傳下來的老規矩,一層一層擋在前面。
周鐵山看著陳野專注打磨木料的側臉,心裡暗自感慨。
這個逃難來的漢子,手藝紮實,難得還不狂妄,懂得顧及旁人難處。若是好好打磨,往後怕是能走出一條不一樣的匠途。
油燈的燈花輕輕爆響一聲,細碎的火星落在木案邊上。
夜色漸深,土坯鋪子裡,銼木的聲響還在持續,一點點,打磨著屬於這個時代,一點點新生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