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家學徒走了之後,鋪子裡的氣氛沉悶了一上午。
狗剩年紀還小,心裡藏不住事,幹活的時候磨軸套都帶著火氣,銼刀蹭得鐵器發出刺耳的聲音!
栓柱比他穩點,但也時不時往村口瞟,生怕王木匠帶著人找上門來鬧事。
周鐵山倒是鎮定,該打鐵打鐵,該下料下料。
活了一輩子,他太懂這些同行們的心思了。
王道存這種老匠人,從本質上講不是什麼壞人,無非就是守舊、有點護食罷了。
做了四十年的飯碗,突然有人告訴你,你幹了一輩子的工作,技術太陳舊、我把它改良了、做出來的犁更好用,換誰心裡都不痛快。不痛快,就得找點由頭壓你一頭。
陳野到好,壓根沒把這事放心上。
他活了四十多年,見過的職場排擠、同行使絆子、背後穿小鞋多了去了,這才哪到哪。
現代修理廠那一套:同事間搶工單、對客戶報假故障、忽悠客戶買養護產品、騙保造假事故車、打壓新人、欺負老實人。
他全都經歷過。
相比那些彎彎繞繞、吃人不吐骨頭的世道,古代匠人這點面子之爭,反而像是小孩子過家家一般,下戰書還帶著點君子之風。
簡單,也純粹。
就是怕你搶飯碗。
一上午,陳野沒閒著。
拿著昨晚做好的小模型,對著天光反覆看弧度、看牽引點。
確認沒問題,他就挑了幾塊干透的老榆木。
都是鋪子裡存了很久、不開裂、不變形的硬料子。
做農具這事,木料排第一,手藝排第二。
濕木頭看著能用,下地耕上兩次,日曬雨淋後,必定變形翹曲,到時候怎麼調都沒用。
這點道理,現代維修和古代匠活,一模一樣。
底子不穩,一切白搭。
陳野下料、刨平、開槽、對位。
全程不急不躁。
他幹活有個特點,不愛說話,手上永遠穩穩噹噹,每一步都順著材料本身的屬性來,不硬來、不蠻幹。
周鐵山在旁邊看著,是越看越服氣。
以前吧,他總覺得流民就是流民,能幹活、肯吃苦就算不錯。
現在他才慢慢發現,陳野這後生的穩,根本不是普通的莊稼漢子、手藝人所能比的。
正午吃過簡單的雜糧飯,天還有點小熱。
黃土塬的日頭,曬在身上火辣辣的,地上的土都燙手。
陳野、周鐵山、兩個學徒,四個人收拾好新改的曲轅犁,牽著毛驢,再次往李家坳去。
出門前,周鐵山叮囑一句:
「等會下地,少說話,多幹活。王道存那邊,指不定有人過來看熱鬧。」
陳野點點頭:「沒事,隨便看。」
真東西,不怕人看。
假把戲,才怕圍觀。
一路趕到李家坳,剛進村口,就看見不少農戶蹲在路邊等著。
昨天陳野跟大夥聊農具難處,全村人都記著。
莊稼人最實在,誰能讓他們種地省力氣、多打糧,他們就信誰。
李老根早早就在地頭等著,看見他們來了,立馬迎上來:
「周師傅、陳師傅,可算來了!我們都等著看新犁呢!」
田埂上一下子圍上來十幾戶農戶。
男女老少都有,嘰嘰喳喳的。
「聽說新犁不累牛?」
「真能控深淺?」
「不會耕著耕著跑偏?」
「要是真好用,我明年也換!」
人群熱鬧歸熱鬧,但大多人心裡還是半信半疑。
老犁用了一輩子,祖祖輩輩都是這麼耕地。
隨便改兩下木頭鐵件,就能變好?誰都不敢完全信。
陳野不解釋。
解釋沒用。
莊稼人只信地里的效果,不信嘴上的道理。
他和栓柱、狗剩一起,把新犁卸下來,架到耕牛身上。
這架犁,外形看著和老式犁沒多大區別。
外行根本看不出哪裡改了。
只有內行、天天摸犁的人,才能看見細微變化。
犁梁弧度微調了,牽引點往前挪了一寸,犁底接觸面磨得更平順,兩側阻力角度修勻了。
全是不起眼的小改動。
沒有花哨結構,不費多餘木料,不加昂貴鐵件。
就是把幾十年遺留的小毛病,一點點調整了。
陳野扶著犁,開口對李老根說:
「老哥,你來趕牛,我先扶第一趟。你感受下拉力。」
李老根點點頭,拿起牛鞭。
老牛穩步往前走。
犁頭入土。
這一下下去,全場所有人眼神都變了。
穩。
太穩了。
老式犁一下地,必定左右晃、機頭跳、牛拽得吃力。
這架新犁,貼著地皮穩穩切入,不跳、不偏、不飄。
泥土順著犁面穩穩翻卷,深淺均勻,整條犁道筆直規整。
最直觀的——牛不費勁。
方才還慢悠悠走路的老牛,拉上犁之後,步伐從容,根本不用使勁拽,也不用人頻繁壓犁控深。
跑完整整一趟地。
李老根停住牛,長長喘了一口氣,一臉不敢相信。
「輕!太輕了!」
他伸手摸了摸犁身,又摸了摸翻出來的土層。
「我種了三十年地,從來沒扶過這麼省心的犁!
以前扶犁半天,腰直接直不起來,這一趟下來,我腰一點不累!
牛也不喘粗氣!」
周圍農戶瞬間炸開鍋。
一個個湊上來,蹲在地邊扒著犁道看。
「深淺一模一樣!」
「不跑偏、不挑地!」
「我的天,就改了一點點,差別這麼大?」
莊稼人不懂什麼受力角度、阻力分配。
但他們懂累不累、懂穩不穩、懂地耕得好不好。
好壞,一眼就能看出來。
就在眾人圍著新犁嘖嘖稱讚的時候。
田埂外頭,傳來一陣冷冷的聲音。
「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。」
(陳野,:看把你能得)
眾人聞聲回頭。
只見一個五十出頭的老者,背著雙手,面色陰沉,站在土路邊上。
一身乾淨短褐,手上老繭厚重,眼神傲氣十足。
正是十里八鄉的老木匠——王道存。
他還是來了。
跟著他一起來的,還有三個附近村子的老匠人,都是跟他交好的,專門過來「看笑話」。
王木匠緩步走到地頭,掃了一眼新犁,嘴角帶著嘲諷:
「周鐵山,你玩這種旁門左道有意思嗎?
老祖宗傳下來的犁,用了千百年。
你隨便讓一個外鄉流民改兩下,就敢說是好東西?
今日耕著看著還行,過三日必定變形、松垮、斷轅!
到時候耽誤人家種地,你擔得起責任?」
(陳野:我信你個鬼,你個糟老頭子)
話說得極重。
直接把改良犁定性成:害人、誤農、旁門左道。
圍觀農戶瞬間安靜下來。
不少人心裡又犯嘀咕。
畢竟王道存是幾十年的老匠人,名聲擺在這。
周鐵山眉頭一皺,正要開口爭辯。
陳野上前一步,穩穩站在前面。
他不急、不躁、不懟人,語氣平平常常,像嘮家常一樣:
「王師傅,話別說這麼絕對。」
「老犁好不好,我們都知道。
好用,沒人會改。
就是因為千千萬萬農戶,年年種地累腰、累牛、耕地不均、費力氣,我們才微調了一點點。
沒改規矩,沒改大體,只改毛病。
今日在場十幾戶鄉親都看著。
犁穩不穩、輕不輕、省不省力,大家心裡有數。
您是老匠人,我尊重您手藝。
但手藝是用來造福農戶的,不是用來卡死新人、守住舊毛病的。
您說三日會壞。
行。
咱們立個話。
這架犁,放李家坳隨便用。
用壞、變形、誤了農活,我陳野全權賠償,一分不少。
要是三日不壞、半月不壞、越用越穩。
那也麻煩王師傅認一句話:
手藝無新舊,好用便是真。
敢不敢?」
全場鴉雀無聲。
王道存臉色瞬間鐵青。
他本來是過來壓人、立威、拆台的。
沒想到被陳野一句實打實的賭約,直接堵死所有退路。
贏了,不算光彩。
輸了,半輩子名聲掃地。
他死死盯著陳野,眼神里又氣、又驚、又忌憚。
眼前這個流民後生,看著老實、說話平淡。
心裡太穩、太硬、太有章法。
陳野看著他,繼續補了一句,聲音不高,字字落地:
「王師傅,匠人爭的從來不是嘴皮子。
是手藝。
是良心。
是能不能讓老百姓過上輕鬆日子。
公道不在古訓里。
不在前輩名頭裡。
公道在田裡。」
風吹過秋收後的田地。
翻好的新土,乾乾淨淨、整整齊齊,鋪在眾人眼前。
所有農戶看著平整的犁道,再看看老式舊犁留下的歪扭痕跡。
誰好誰壞,清清楚楚。
王道存僵在原地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
他知道。
從這一刻起。
十里八鄉的匠行規矩。
要變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