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道存僵在地頭,臉上一陣青一陣白,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話。
跟他一同過來的幾個老匠人,你瞅我、我瞅你,場面頓時就尷尬住。
圍觀的鄉親全都閉了嘴,沒人搭腔,都等著看這位老木匠要怎麼接方才的話茬哩。
陳野穩穩站在原地,既不催逼,也沒有半點洋洋得意的樣子。
他心裡透亮,方才說出口的每一句話,都是實打實的,沒有半分虛套。
周鐵山上前半步,想把緊繃的氣氛往下壓一壓:「王道存,咱們都是憑手藝吃飯的匠人,沒必要把事鬧得這麼僵嘛。」
王道存攥緊手裡的布工具袋,指節捏得發白。
他活了五十好幾,在這十里八鄉做了四十年木活,幾時被一個外來後生逼到這般地步。
可眼下這麼多莊稼人都在跟前,新犁下地的效果大夥全都親眼見著。他要是回絕這個賭約,往後鄉里的閒話,能把人埋住。
琢磨來琢磨去,王道存才悶聲開口,口氣依舊帶著不服:
「行,這話我記下。就等半個月,看這架改出來的犁經不經得住地里折騰。若是半路壞掉,你們得給全村人一個交代!」
「這個沒得說。」陳野緩緩點頭,「犁真出毛病,所有損耗算我的,不會叫李家坳的鄉親受半點虧。」
話說完,王道存也不願多待,帶著那幾個老匠人,沉著臉順著田埂往回走。
幾個人走在路上低聲嘟囔,距離遠,旁人聽不清內容,可想也知道,不會是什麼好聽話。
等這幫人的背影走遠,地頭的氣氛才算鬆快下來。
李老根哈哈大笑,伸手拍了拍陳野的肩膀:「陳師傅,你實在是硬氣!方才那番話,說得敞亮得很。」
周邊農戶一擁而上,圍著新犁來回打量,七嘴八舌議論。
「可不是,這犁耕地,著實省力氣。」
「等半個月試過沒毛病,我也打算訂上一架。」
「對啊,種地能少受些苦,那可是實打實的好事。」
站在一旁的狗剩,聽得滿心歡喜,偷偷湊到栓柱耳邊小聲嘀咕:「你看咱陳哥,多有本事,方才把王木匠懟得接不上話。」
栓柱扯了一把狗剩的袖子,壓低聲音勸他:「你少在這兒咋呼,踏踏實實幹活才是正理,免得又惹出來別的是非。」
兩個學徒這點小動作,周鐵山全都看在眼裡,也沒有出言呵斥,嘴角微微抬了抬。
他活了大半輩子,匠人間互相較勁的場面見得多了。像今天這樣,拿真手藝講道理,而不是吵罵拆台的情形,並不算多見。
日頭已經爬到頭頂,黃土塬上熱浪往上翻。站在太陽底下,不消多時,身上粗布衣裳就被汗水洇透。
「時辰不早了,咱們也別在地里耗著了。」周鐵山開口,「李老哥,這架犁就留在你們村里正常使喚。半個月之後我們過來查驗。木料銜接的地方你多留心,但凡有一點不對勁,就托人往鋪子裡捎個信,行不行。」
「你放心,這事我記牢了。」李老根應得乾脆。
眾人跟農戶道別,牽上毛驢,踏上回鋪子的土路。
一路往回走,干野草被風颳得沙沙響,間雜幾聲毛驢悶悶的嘶鳴。
狗剩憋了一路,到底還是忍不住開口:「陳哥,你說那王道存,背地裡會不會耍什麼鬼把戲?我這心裡,總有點不踏實。」
陳野一邊趕路,側過頭看向年輕的學徒,慢慢回話:「咱們本本分分做活,不去招惹旁人。可要是人家存心找事,咱們也不必怯場。手藝擺在明處,鄉親們心裡都有一桿秤。」
「道理是這個道理,可我還是放不下心。」狗剩皺起眉頭。
栓柱跟著附和:「就是,王道存認得周邊不少匠人。萬一他到處散播咱們鋪子的壞話,往後還有莊戶人敢上門來做農具嗎。」
周鐵山聽著兩個後生的顧慮,緩緩開口開導:「閒話頂多蒙人一時,蒙不了長久。農具好不好用,下地耕一趟就分得明明白白。只要咱們手裡出的物件紮實耐造,旁人再怎麼嚼舌根,也擋不住主顧上門。」
陳野十分認同周鐵山這番說法。
不管是從前在修理廠謀生,還是如今落在這片土地,這個道理從來沒變過。花言巧語撐不起長久營生,靠得住的,終究是手藝和良心。
回到鐵匠鋪,日頭已經開始往西斜。
大夥先把毛驢拴進後院草料棚,添上乾草清水,再回到前院,把各樣工具歸置妥當。
往後這些日子,鋪子裡照舊是往日的節奏。打磨軸套、修補舊農具、備料打鐵,一樁樁零碎活計,按部就班往下做。
試犁成功,陳野也沒有飄飄然。每日分內活做完,他依舊撿些邊角木料,琢磨別的農具還能調整的地方。
他心裡清楚,改好一架曲轅犁,僅僅只是個開頭。
耙、鐮刀、運糞運糧的手推車,到處都有可以改良的餘地。但每一處改動,都得反覆試,急不得。
晚飯過後,油燈點起來,昏黃火光鋪在寬大木案上。
陳野坐下來,拿炭筆在粗糙麻紙上勾畫手推車的草圖,一邊畫,一邊在心裏面掂量輪軸該怎麼分配承重。
周鐵山端一碗涼水過來擱在案邊,低頭掃了一眼紙上的線條:「又在琢磨別的物件哩?」
「嗯。」陳野放下炭筆,笑了笑,「犁的事暫且擱下。我尋思莊戶人推小車運肥收糧,費老大勁。輪軸位置稍微挪一挪,說不定就能省不少力氣。」
「你這人,真是閒不下來。」周鐵山搖了搖頭,話里聽不出責備,反倒帶著幾分讚許,「行,你慢慢折騰。遇上拿不準的地方,咱們再合計。」
狗剩、栓柱收拾完碗筷,又湊到油燈跟前,安安靜靜看陳野畫圖,時不時提一兩個粗淺疑問。
鋪子裡,只剩炭筆摩擦麻紙的沙沙聲響,間或燈花輕輕爆開一聲輕響。
誰也想不到,這一張簡簡單單的草圖,往後會給塬上種地的百姓,帶來怎樣的改變。
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往前挪,距離跟王道存約好的半個月期限,一天天在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