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不緊不慢往前走,距離和王道存約定的半月驗犁期限,一天比一天近。
李家坳那架改良曲轅犁,日日留在村里下地耕作。春耕早已過去,地里忙著中耕除草,那副新犁便時常被鄉親們借來翻整板結的地塊。全村人都看在眼裡,這新犁耕地省力,入土平穩,扶犁的漢子不用死死往下壓犁柄,幹上大半天,肩膀胳膊也不會酸得抬不起來,對比世代用慣的老犁,差別實實在在擺在田壟之間。
每日天剛蒙蒙亮,院門便推開,燒爐火的煙氣順著煙囪慢悠悠飄向塬上的天空。打鐵、銼木料、修補斷農具,一樁樁活計按部就班。只是鋪子裡幾個人的心底,始終繃著一根弦。
狗剩年輕,沉不住性子,手上磨著銼刀的時候,總忍不住走神。
歇手擦汗的間隙,他就會跟栓柱念叨幾句,嗓門壓得低低的。
「還有沒幾日就要到期,王道存那個人心眼窄得很。上次在地頭被陳哥說得啞口無言,就這麼甘心認下?我總怕他要鬧出點什麼么蛾子。」
栓柱蹲在一旁整理鐵鑿,抬起手抹了一把額角的汗。夏日的日頭毒辣,就算站在屋檐底下,熱氣依舊裹在人身上,粗布短褂沒一會兒就浸出一層汗漬。
「道理我都懂,可咱們兩手空空沒憑據。人家不擺到明面上跟你剛,真要是背地裡玩蔫壞的手段,咱們防不勝防。」栓柱壓低聲音,「這十里八鄉,他認識一大幫匠人,真要到處散播小道消息抹黑咱們鋪子,不少農戶難免會被帶節奏。」
周鐵山坐在台階上,手裡摩挲一把用了幾十年的舊刨子,把兩個徒弟的對話聽在耳朵里。
他活了大半輩子,在鄉間匠坊摸爬滾打數十年,匠人間的紛爭見過太多。有的是當著眾人吵得面紅耳赤,爭一個臉面高下;可更多的矛盾,不會擺到陽光底下。嘴上的爭執算不得最難對付,真正讓人防不住的,恰恰是那些見不得光的陰私算計。
「咱們能管住自己的手,管不住旁人的心。」周鐵山緩緩開口,「我們能做的,只有把手裡的活做紮實。農具好不好,終究要下地才見分曉。閒話可以蒙人一時,卻蒙不住黃土田地。」
陳野坐在院角,手裡修整一小塊犁的配件,聽著師徒幾人的交談,手上的活並沒有停下。
來到這個時代這麼久,他早已慢慢體會到這片土地的生存規則。手藝是立身根本,可人情、圈子、同業之間的利益糾葛,同樣繞不開。他心裡暗自吐槽,老話講同行是冤家,這回算是實打實見識到了,有些人格局屬實小得可憐。
他依舊每日幹完分內活,就撿一些邊角木料,在木案上比劃手推車的改動思路。心裡依舊覺得,實打實的手藝,經得起檢驗,再多閒言碎語,抵不過地里耕出來的效果。
可平靜,僅僅只是表象。
變故來得毫無徵兆。
這天午後,日頭偏過中天,鋪子裡正忙著打磨一批耙齒。院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,李家坳的後生氣喘吁吁沖了進來,額頭上掛滿汗珠,跑出來的路上,布鞋鞋邊沾滿黃土。
「周師傅!陳師傅!出事了!那架試驗犁出事了!」
聽見這話,院子裡所有人手上動作同時頓住。
「慢慢說,莫要慌慌張張。」周鐵山站起身。
後生彎著腰大口喘氣,胸腔劇烈起伏,一路跑十幾里土路,幾乎耗光了他大半力氣。
「那犁就放在曬穀場邊上,夜裡大夥收工,好好的擺在那裡。今早有人下地要用,過去一看,犁轅裂開好大一道縫。裂口深得嚇人,根本不敢套牛,稍微用上力氣,怕是直接斷在地里。村里已經傳得沸沸揚揚,各種各樣的說法都冒出來了。」
誰也不敢耽擱。
幾人簡單收拾工具,牽上後院那頭毛驢,急匆匆踏上去往李家坳的土路。塬上的道路坑坑窪窪,腳下到處是被雨水衝出來的小溝,毛驢蹄子踩在碎石上面,噠噠作響。沿途地里勞作的農戶抬起頭,望著這一行趕路的人,隱隱也聽說李家坳那邊出了事。
趕到李家坳曬穀場的時候,場邊已經圍了一大群村民。
老人、壯年漢子,還有幾個看熱鬧的半大孩子,層層圍攏,目光全都落在場地中央。那架曲轅犁靜靜擱在黃土地上,筆直的犁轅上面,一道深長的裂痕順著木料紋理撕開,木茬向外翻翹,觸目驚心。
李老根站在犁具旁邊,臉色又氣又無奈。
這十幾天,犁下地無數次,翻硬土、過石塊,都沒有出過半點問題。偏偏距離約定驗犁只剩寥寥數日,憑空出現這樣一道重傷。只要是心裡通透一點的人,都能琢磨出其中不對勁的地方。
周鐵山分開人群,蹲下身,指尖輕輕撫過裂開的木茬,反覆看了好幾遍斷口。曬穀場沒有大樹遮擋,太陽直曬,木頭表面溫熱。
「這不像是耕地受力慢慢崩開的。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只給身旁幾個人聽見,「看木茬斷裂的形態,是外力狠狠撞擊出來的裂痕,人為的痕跡很明顯。」
狗剩一股火氣瞬間衝上頭頂,腦子裡面第一個浮現出來的名字,就是王道存。他身子一動,就要開口高聲質問。栓柱眼疾手快,一把攥住他的胳膊,狠狠往回拽了一把。
「別瞎咧咧!」栓柱湊到他耳邊低聲警告,「咱們沒有抓到人,沒有證據,當眾嚷嚷,只會反過來被別人倒打一耙,純屬給自己挖坑。」
狗剩胸口劇烈起伏,憋著一肚子怒火,只能硬生生咽回去,嘴裡小聲咕噥:「真是扯犢子,玩這種上不了台面的把戲。」
人群外圍,老槐樹的樹蔭底下,王道存就站在那裡。
他沒有擠進圍觀的人群,就遠遠立在樹影之中,雙手抱在胸前,神色淡淡的,望著曬穀場裡面亂糟糟的場面。既不上前詢問,也不出來說一句話,仿佛眼前發生的一切,和自己毫無干係。可這份過分的淡定,落在陳野幾個人眼中,處處透著刻意。
陳野心底暗自感慨,好傢夥,主打一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,演技都能去吃碗戲台飯了。
靜靜觀望片刻,王道存沒有再多停留,悄無聲息轉身,順著村道走遠,很快消失在房屋拐角。從頭到尾,沒有留下半分破綻。
曬穀場上的議論聲,越來越嘈雜。
村里一部分閱歷深的老人,心裡明鏡一樣,隱約猜到背後的貓膩,私下低聲互相嘆息。但也有不少搖擺不定的普通農戶,並不敢往害人的方向去想。流言悄然擴散,有人開始嘀咕,會不會新式犁本身木料選得不好,結構先天就有不足,才會平白無故裂開。
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口碑,在這一刻,開始出現裂痕。
陳野緩緩站起身,目光掃過圍攏過來的一眾鄉鄰。他臉上看不出憤怒,也沒有急著站出來爭辯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。
爭辯兇手是誰,眼下解決不了任何現實問題。最重要的,是守住當初當眾立下的約定。
「距離我們約定的日子,還有幾天。」陳野提高一點音量,保證周圍一圈的鄉親都可以聽見,「這架犁,我就地留下來修復加固。到期的那一天,照舊下地驗活。當初許下的話,我不會反悔,也不會逃避該承擔的責任。」
圍觀的村民瞬間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清楚,李家坳村裡的條件,遠遠比不上周家的鐵匠鋪。沒有成套木工鑿具,沒有乾燥的庫房,木料工具都要臨時拼湊。在這樣簡陋的條件下搶修這架受損的犁,還要保證耕地的時候穩固牢靠,其中的難處,在場不少做木工的漢子心裡都明白。
可陳野沒有半分退縮。
這場較量,早就不再單單是農具好用與否的比試。
一邊是擺在明面上的手藝,另一邊,是藏在陰影裡面的算計。
黃土塬的熱風卷過曬穀場,揚起細細的塵土,吹得人眼角微微發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