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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行,那我直接繞路

2026-09-16 01:51:20 作者: 佚名

  陳野當晚便留在了李家坳。

  村子裡面沒有專門做工的工坊,李老根心裡過意不去,發動相熟的鄉親一起想辦法。家家戶戶翻找自家儲存的木料,挑出存放多年、干透結實的硬榆木,又把家中的鑿子、手鋸、錘子通通搬出來。在曬穀場邊角,靠著土牆搭起一塊臨時幹活的小場地。

  夜幕緩緩籠罩黃土塬,天邊晚霞一點點褪去顏色,四處響起此起彼伏的蟲鳴。夜裡塬上風很大,一陣陣掠過土牆,吹得臨時搭起的草棚嘩嘩作響。

  狗剩執意留下來幫忙,心裡依舊憋著一口悶氣。

  白天曬穀場上那一幕,時時刻刻在他腦海裡面打轉。明明踏踏實實鑽研手藝,一心想做出讓莊稼人省力的農具,卻要遭遇到這種背地裡下黑手的勾當。好幾次,他都萌生念頭,深夜直接摸去王道存家門外,要找對方當面問個清楚。

  每一次,都被周鐵山攔了下來。

  周鐵山坐在土牆邊上,借著油燈微弱的光亮,緩緩開導兩個年輕徒弟。

  「王道存做這件事,最精明的地方,就是把一切做得不留憑據。夜裡動手,沒有旁人看見,沒有證人。咱們就算心裡百分百確定是他,拿不出實據,上門對峙只會吃大虧。」

  「到時候他反咬一口,說咱們技不如人,犁做壞了,就栽贓同行害人。周邊不少匠人又跟他交好,閒話傳出去,十里八鄉都會覺得,是周家鋪子輸不起,故意污衊別人。那我們這麼久辛苦攢下來的名聲,直接就毀了。」

  狗剩低著頭,指尖攥得緊緊的,心裡萬般不甘,卻也知道師傅說的句句都是實話,忍不住嘟囔:「這人玩陰的屬實是玩明白了。」

  栓柱默默蹲在一旁,整理一堆大大小小的工具。他性子內斂,很少說激烈的話,可心中同樣沉甸甸的。口舌爭辯沒有意義,此刻唯一能證明自己的,就只有修好犁,下地耕出實實在在的土地。

  油燈掛在土牆的木釘上面,昏黃火光搖搖晃晃,時不時有燈花爆開,彈出一點細碎火星。蚊蟲圍著燈火盤旋飛舞,夜裡的涼意一陣陣浸透衣衫。

  陳野沒有上來就急著把裂開的犁轅簡單拼接。

  他把整架犁拆開,一處一處檢查所有受力點位。白天在地頭只是看見犁轅那一道大裂痕,等到全部拆解開,才看見木料上面還有幾處細微暗傷,應當也是撞擊的時候連帶震出來的。

  借著這次搶修的機會,他重新推演犁具受力邏輯。原本的結構已經不錯,但是經過這一次破壞,剛好可以把薄弱的位置再做補強。木銷穿插鎖死裂痕,外面再箍上兩層鍛打鐵箍,把受力分散到更多木料位置。

  不少村裡的老農,夜裡無事,也慢悠悠踱步過來,站在草棚外圍靜靜觀看。

  他們一輩子守著土地,天天跟犁打交道,看得懂器物好壞。看著年輕外來匠人,不抱怨遭遇暗算,只是安安靜靜一刀一鑿打磨修整,不少人心裡的想法,悄悄發生轉變。那些「新犁華而不實」的流言,在親眼看見這份踏實之後,慢慢淡下去不少。

  「這後生,是真的肯往實里下功夫。」有老人低聲跟身邊同伴念叨。

  接下來這幾天,白天日頭暴曬,夜裡蚊蟲叮咬。陳野吃住都臨時安置在李老根家,一門心思撲在犁具的加固修整上。閒暇歇口氣的時候,他也會暗自感慨,老話講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,這回算是體會到了,遭人暗算一回,反倒倒逼自己把器物做得更完善,也算是意外收穫。

  而另一邊,王道存依舊不在李家坳露面。

  可他也沒有閒著。他騎著一頭毛驢,四處遊走周邊各個村落。不去直接提犁被毀壞這件事,只是跟相熟的農戶、匠人閒談。話里話外暗示,外來匠人的改良農具,根基就不穩,木料扛不住地里勞作,開裂是必然結果,現在修補,不過是想要圓回自己之前吹出去的大話。

  

  不少消息閉塞的農戶,被這番說辭影響,心裡存下濃重的觀望態度。

  日子一天天流逝,約定半月的期限,如期到來。

  天剛蒙蒙亮,李家坳的地頭就已經聚滿了人。

  消息早已經傳開,不光本村男女老少,周邊好幾個村子的農戶、不少干木工打鐵的匠人,都特意趕過來,想要親眼見證這場賭約的結局。田埂上面站得滿滿當當,有的人甚至提前半個時辰就趕來占位置,主打一個吃瓜看熱鬧。

  王道存準時到場,身後跟著四五個平日裡往來交好的老手藝人。他穿戴整齊,臉上看不出喜怒,一副完全秉公評判的模樣。

  走到地頭,目光掃過那一架經過修補加固的曲轅犁,王道存往前踏出一步,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口,聲音足以傳遍四周人群。


  「當初我們口頭定下賭約,要檢驗的,是最初那一副完整未經改動的試驗犁。如今犁已經破損,又經過拆改修補,物件和原先不一樣。按我說,今日的比試不作數,你們這邊,直接算作落敗。」

  此話一出,田埂邊上頓時一片譁然。很多中立的普通百姓,聽完這番話,不由得遲疑起來。道理聽著仿佛說得過去,一時間不少人交頭接耳,議論紛紛。

  狗剩氣得脖頸漲紅,攥緊拳頭就要上前理論。陳野伸手輕輕攔住他,搖了搖頭。

  陳野邁步走到犁具旁邊,神色坦然,聲音平穩,沒有半分火氣。

  「我們當初定下賭約,核心從來不是非要用那一件沒有受過損傷的木頭。要檢驗的,是農具能不能扛住塬上的厚土,能不能讓種地的莊戶得到實惠。」

  「犁遭遇損傷,我已經修復加固。今日,就在眾人眼皮底下當眾下地。好不好用,耐不耐用,大家親眼去看,不必靠著口舌爭長短。」

  說完,他走到一旁,接過農戶牽來的耕牛,把犁牢牢套在牛軛之上。

  周圍的人聲慢慢平息下來,成千上百道目光,全部落在田地當中。

  黃牛邁開四蹄,一步步向著堅硬的黃土地里走去。經過加固改良的犁具穩穩紮進土層,入土深淺均勻,犁面翻出層層整齊的土塊。塬上的土地板結堅硬,最考驗犁具的耐受程度。一圈又一圈,耕牛緩步前行,犁轅承受巨大的拉扯力量,鐵箍牢牢鎖住木料,沒有一絲晃動、異響。

  扶犁的陳野手上並不需要用多大的力氣,順著牛的步伐穩穩向前。

  大半個時辰過去,一大片地塊已經翻整完畢。犁從頭到尾,沒有出現任何異常。

  圍觀的人群,安靜了許久,終於爆發出來喧鬧的議論。

  「比之前還要穩當!加固完一點都不晃!」

  「這下還有什麼可說,實實在在的活擺在眼前。」

  「這手藝,是真的實打實,不是嘴上吹出來的。」

  在場那幾位跟著王道存過來的匠人,都是內行,一眼就看得明白。這一回修復,不僅僅是把裂痕補上,連原先結構裡面暗藏的薄弱之處,一併優化。

  王道存站在田埂上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
  他費盡心思暗中破壞,又連日奔走散播流言,本以為可以一舉毀掉外來匠人的聲望。萬萬沒想到,非但沒有如願,反倒逼著對方把犁做得更加完善。

  可土地裡面耕作出來的結果,全村、外鄉無數雙眼睛親眼見證,他再不甘心,也找不出可以拿來辯駁的藉口。

  周遭所有人的目光,全都落在他的身上。僵持許久,在萬眾注視之下,王道存只能憋屈地認下這場比試的輸贏。

  他一句認可誇讚的話都沒有留下,沉著一張臉,帶著同行幾個人,轉身離開地頭。離去的背影,滿是不甘,心底積攢下的怨恨,反而越發深重。

  風波到此,算是暫時落定。

  從此以後,附近鄉間,再也沒有人質疑這架新式曲轅犁的能力。周家鐵匠鋪的名聲,徹徹底底,在這片黃土塬站穩腳跟。不少農戶當場就開口,預定屬於自己的那一架改良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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