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量廢舊鐵器源源不斷送到後院，堆積得滿滿當當。
被同行聯手封鎖原料的死局，就此被撕開一道口子。鐵匠鋪裡面壓抑多日的氣氛一掃而空，工坊之中，打鐵的叮噹聲響，再一次熱鬧起來。
師徒幾人做好分工，各司其職，把回收來的一堆破爛物件，轉化成打造新式農具可用的原材料。
狗剩負責分揀，一大堆五花八門的舊鐵器攤在地上，他蹲在院中，一件一件翻看。把鏽蝕嚴重的、斷裂的、混雜沙土雜質的分開歸類。遇到大塊尚可簡單修復的，挑出來留作修補農具；碎小、扭曲變形的，統一送去熔爐回爐。大太陽曬在頭頂，他蹲在黃土地上，幹上一陣子，滿身都是鐵鏽灰塵，鼻尖臉上沾滿細碎鐵屑，忙歸忙，嘴上還時不時嘮兩句閒話。
栓柱守在打鐵爐邊，專管把控爐火。回爐熔煉鐵器，火候至關緊要。溫度太高，鐵水損耗大；溫度不夠，雜質融不出去，鍛打出來的料子質地差。他一刻不敢鬆懈，不停添炭、調整通風，雙眼緊緊盯著爐膛裡面通紅的火光，悶不吭聲，幹活穩得一批。
周鐵山和陳野，負責後續鍛打塑形。
廢舊鐵料融化之後，裡面裹挾沙土、鏽蝕形成的雜質，需要反覆摺疊鍛打，把渣滓一點點捶打析出，讓鐵料質地變得均勻緊實。一錘又一錘落下，火星四處飛濺，汗水順著臉頰不停往下淌。
整套工序繁瑣耗力，卻實實在在繞開鎮上匠人的封鎖。
王道存那邊，之前心裡十分篤定，一切都按照他的設計在進行。
在他的設想裡面，斷掉新料供給，周家鋪子就算名聲再響亮，沒有原料，也接不住這麼多訂單。用不了多久，預定的農戶見拿不到農具，就會心生不滿，鋪子口碑自然崩塌。到那個時候，不用他多說什麼，陳野這個外來的匠人，在這片地方便再無立足之地。
可幾天時間過去，預想當中的蕭條景象，遲遲沒有出現。
反而不斷傳來消息，周家鋪子大量收舊鐵器，熔爐日夜不息，依舊在趕工製作曲轅犁，各村送來的舊農具絡繹不絕，生意甚至比封鎖之前還要紅火。
得知這些情況的時候，王道存正坐在自家木匠作坊裡面，手裡握著刨子，聽到消息，手上動作猛地一頓。
他費盡心思串聯一眾同行，謀劃出來的封鎖手段，到頭來，被一堆旁人棄之不用的廢鐵化解。自己和一眾匠人抱團算計，反倒如同一場笑話。心中怒火無處發泄，臉色陰沉得厲害。
當初跟著王道存，一起參與封鎖物料的一眾匠人，心態也開始動搖。
不少中小型匠鋪的掌柜，心裡算盤打得很明白。跟著王道存封鎖原料，得罪周邊大量鄉民，自己少做不少買賣。到頭來，一點都沒有為難到周家鐵匠鋪，純屬白費力氣。
私下裡面，已經有人偷偷鬆動規矩，悄悄給部分農戶售賣鐵料。王道存牽頭建立起來的同盟，內部已經開始出現裂痕。
但這些外部的風波，鋪子裡師徒幾人沒有過多精力去理會。所有人全部埋頭撲在手上活計。
回爐之後鍛打出來的鐵料，並不比外來商販運來的新坯料差。經過反覆捶打去除雜質，打造出來的犁鏵、加固鐵箍，硬度韌性全都達標。農戶陸續上門取預定的農具，拿到手裡，掂量做工，下地試用過後，大多讚不絕口。
新式犁省力耐用，再加上回收舊料壓低成本，定價也算公道。口口相傳之下，更遠村落的百姓，也慕名趕來。
忙完一日的活，爐火漸漸熄滅，暮色籠罩院落。幾個人坐在台階上面歇口氣，渾身酸痛，胳膊被鐵錘震得發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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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鐵山拿起水瓢，大口灌下涼水，長長吐出一口氣，心底生出許多感慨。
他做手藝幾十年，從小到大，跟著老一輩匠人的規矩行事。做新物件，就該買全新原料，廢舊器物最多修修補補，從來沒有想過，可以大規模回爐重鍛當作主料。
陳野來到這間鐵匠鋪，帶來的不單單是改良犁具的新結構。更是打破這片鄉間匠坊代代沿襲的固有思維。很多大家默認「只能如此」的事情，換一個角度看待，就會看見另外一條出路。
狗剩揉著發酸的胳膊，語氣裡面滿是佩服。
「以前我總覺得，陳哥厲害，是手上手藝過人。經過這一回才明白，最難的，是遇事不會鑽進死胡同。旁人全都盯著買新料，唯獨他看見後院那一堆舊鐵。腦子靈活，這才是真本事。」
栓柱坐在一旁，輕輕點頭。
「同行拿貨源來打壓，換做旁人，要麼四處托人情高價買料，要麼只能跟農戶道歉退訂單。可他偏偏能從大家視而不見的地方，找到活下去的辦法。這份心境眼界，值得我們慢慢學。」
面對徒弟二人的誇讚，陳野神色平淡，沒有半分自得。
「其實談不上多麼高明。」他望著漸漸暗下去的爐膛余火，緩緩說道，「手藝終究是服務種地的普通人，不是服務匠人行當裡面的圈子規矩。同行可以壟斷商販手裡的貨物，壟斷不了家家戶戶手上的舊物件。老百姓有實實在在的需求，就一定會有出路。」
「靠著封鎖資源、排擠對手贏來的爭鬥，終究落了下乘。真正立身的根本，永遠是手上的活，心裡的本分。」
塬上的晚風穿過院門，吹走工坊殘留的熱氣。
叮叮噹噹打鐵聲停歇，院落安安靜靜，只有爐膛裡面，還剩下點點暗紅餘燼。
這一場由同業怨恨掀起的圍堵算計，至此已經宣告落敗。周家鐵匠鋪靠著變通，靠著踏實做工，穩穩扛過這一次危機，在黃土塬深深紮下根。
可幾個人心中都清楚，矛盾遠遠沒有徹底了結。
王道存心中的敵意沒有消散，本地匠人行固有的排外心思，也不會就此消失。往後，依舊還會有各式各樣的刁難、風波接踵而來。
但經歷過犁被暗中毀壞，又熬過原料封鎖，師徒幾人的心氣已經完全不一樣。
手裡面握得住手藝，心裡守得住本心，任憑外界風波起落，便可以穩穩站住腳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