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鐵回爐的路子搞順了,鐵匠鋪的日子算是穩定了下來。
後院那堆廢舊鐵器,成了鋪子最靠譜的原料庫。周邊村子的農戶隔三差五就有人推著舊犁、爛耙、斷鐵條過來,要麼換幾個銅錢,要麼直接抵扣做新農具的工錢。一來二去,鋪子和十里八鄉的莊戶人家,關係反倒比從前更近了一層。
王道存那邊,也消停了下來。
聽說他牽頭搞的那個物料同盟,私底下已經散得差不多了。幾家小鐵匠鋪的掌柜,跟著封鎖了一陣子,最後發現半點便宜沒撈著,還得罪了不少老主顧,心裡早就打退堂鼓了。後來見周家鋪子靠收廢鐵照樣幹得熱火朝天,更是覺得這事兒幹得沒頭沒尾的。有人悄悄恢復了賣鐵料,有人乾脆不再跟王道存往來。
王道存心裡窩火,卻也沒轍。他總不能挨家挨戶去逼人家繼續封鎖,真那麼干,反倒把人都得罪光了。
這些外面的動靜,鋪子裡師徒幾人只是偶爾聽人提起,沒怎麼放在心上。眼下活計多得做不完,誰也沒閒工夫去琢磨對手的臉色。
陳野把主要精力,放在了手推車的改良上。
之前在油燈底下畫了不少草圖,輪軸位置、車轅長短、承重木樑的角度,反反覆覆改了好幾版。如今犁具的生意穩定下來,終於能騰出功夫,把圖紙上的東西變成實打實的物件了。
老式的手推車,結構簡單,就是一個獨輪,兩邊架著車斗,前面兩根長轅,人在後面扶著推。看著不複雜,真用起來,不好掌握平衡,重心的掌控全靠臂力和腰上的勁扛著,干一天活下來老遭罪了。
獨輪車最考驗平衡。車斗里裝的東西稍微偏一點,車子就往一邊歪,推的人得死死攥著車轅,用胳膊硬扛。走上幾里路,肩膀酸、胳膊疼,腰也跟著受罪。遇上坑窪土路、上坡下坎,更是費勁,一個不留神就能連人帶車翻進溝里。
陳野小時候在農村見過這種獨輪車,也幫大人推過,知道其中的辛苦。如今有條件動手改,自然不想錯過這個機會。
他做的第一輛改良小車,沒有大動結構。獨輪還是那個獨輪,車斗還是那個車斗,只是在幾個關鍵地方做了調整。
車轅縮短了一截,又微微向上彎起,推的時候,肩頭不用往前探得太厲害,受力的位置從手腕胳膊,挪到了腰胯上。腰胯發力,比光靠胳膊扛,省勁不止一星半點。
輪軸的位置往前挪了半尺,車斗的重心跟著前移。這樣一來,大部分重量壓在車輪上,人扶著車轅,只需要掌握平衡,不用死扛著重量。
車斗兩側加了兩根低矮的擋木,裝糧食、裝糞土的時候,不容易往外撒。看著不起眼,用起來才知道貼心。
第一輛樣車做出來,擺在院子裡,看著和老車差別不大,仔細瞅才能看出門道。
狗剩圍著車子轉了兩圈,伸手推了推,一臉狐疑。
「陳哥,這看著跟老車也沒多大區別啊,真能省力?」
「光看沒用,得裝上東西拉出去遛一圈才知道。」陳野拍了拍車斗,「走,找兩袋沙土裝上,咱們去外面土路上試試。」
幾個人裝了滿滿兩筐沙土,估摸著有百八十斤,推到鋪子外面的土路上。
狗剩自告奮勇,先試老車。他攥緊車轅,憋了口氣往前推,車子歪歪扭扭走了十幾步,臉就漲紅了。獨輪車不好掌握平衡,他一會兒往左歪,一會兒往右晃,走得磕磕絆絆。
「不行不行,這玩意兒真不是人幹的活。」狗剩把車停下,甩了甩髮酸的胳膊,「我這才推了十幾步,胳膊就酸得不行。真要裝上糧食推個十里八里,那不得累趴下。」
輪到改良小車,狗剩將信將疑地扶住車轅。
剛一上手,他臉上的表情就變了。
車轅不沉,大部分重量都壓在輪子上,手扶著只需要穩住方向。往前推的時候,腰胯順勢發力,胳膊不用死扛。車子走得穩穩噹噹,沒有老車那種隨時要翻的感覺。
他沿著土路推了一個來回,百八十斤的沙土,走了不下百步,臉上居然沒怎麼出汗。
「我的乖乖!」狗剩把車停下,眼睛瞪得溜圓,「這也太得勁了!同樣的重量,老車推十幾步我就扛不住,這車推了這麼遠,胳膊居然不怎麼酸!」
栓柱也上來試了試,推了一圈回來,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。
「確實省力。重心往前挪了之後,人不用扛著重量,只管把住方向就行。車轅的角度也舒服,腰胯能使上勁。」
周鐵山最後一個上手。他推了幾十年老車,最有發言權。沿著土路慢慢走了一段,又故意往坑窪的地方推了推,試了試顛簸時候的穩定性。
停下之後,老匠人沉默了片刻,長長嘆了口氣。
「我推了一輩子獨輪車,從來沒想過,這玩意兒還能改成這樣。」他伸手拍了拍車轅,「就挪了挪輪軸,改了改車轅,省力這麼多。咱們這些守著老法子的人,真是白活了。」
陳野站在一旁,聽著幾個人的評價,心裡也踏實了。
樣車沒問題,接下來就是推廣。
他沒有急著大批量做,而是先把這輛樣車,借給李家坳的李老根家用幾天。老李家莊稼多,平時運糞、收糧,全靠獨輪車,是最能試出好壞的人家。
李老根一開始還不怎麼當回事。推了一輩子車,在他看來,車子不就是那個樣子,還能改出花來?
可真用上了,才知道差別。
第一天推著改良小車去地里送糞,回來之後,李老根就跑到鋪子裡,臉上的表情跟狗剩當初一模一樣。
「陳師傅,你這車子,真是神了!」老李頭嗓門洪亮,「往常推一車糞上山,走到半道就得歇兩回,肩膀壓得生疼。今天推這車,一路上去沒歇腳,到了地里,胳膊居然不怎麼酸!」
他圍著車子轉了兩圈,越看越喜歡。
「我跟你說,今天在地里,好幾個鄉親看見我推這車,都圍過來問。試了一圈,個個都說好。有幾戶當場就問,這車子在哪做的,多少錢能做一輛。」
消息傳開的速度,比陳野預想的還要快。
李老根用了三天,改良小車省力的說法,就傳遍了周邊好幾個村子。不少農戶專門跑到李家坳,就為了親手推一把試試。試過的人,沒有不說好的。
訂單自然而然就來了。
這一回,比曲轅犁那時候還要火爆。犁畢竟是大件,不是家家戶戶都急需。可手推車不一樣,莊戶人家誰家沒有一輛?運糧、運糞、拉柴、趕集,樣樣都用得上。老車難推,大家忍了一輩子,如今知道有省力的改良款,誰不想換?
鋪子裡的活計,又多了一大樁。
狗剩每天忙著做小車,嘴上卻樂得合不攏。
「陳哥,我算是服了。你改個犁,大家搶著訂;改個車,大家又搶著訂。照這個勢頭,咱們鋪子的活,怕是做到明年都做不完。」
栓柱在一旁提醒他:「活多是好事,可也不能圖快糊弄。每一輛車都得做到位,輪軸位置、車轅角度,差一點,省力效果就打折扣。」
「我知道我知道。」狗剩連忙點頭,「好不容易攢下的名聲,可不能砸在我手裡。」
陳野聽著兩個徒弟拌嘴,心裡卻在想別的事。
手推車推廣開,是好事。可他心裡清楚,這還只是個開頭。這片土地上,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農具、工具,大大小小,有多少是可以改良的?耙、耬、鐮刀、鋤頭、水井的轆轤、磨麵的石磨……每一樣,都有優化的空間。
他一個人,精力有限,不可能樣樣都改。而且光靠他一個人改,覆蓋面也太小。
這個念頭,在他心裡悄悄生根。
當然,眼下還不是時候。鋪子的生意剛穩定,人手也不夠,先把手頭的活做好,比什麼都實在。
夕陽西下,塬上的風漸漸涼下來。
鋪子裡的爐火還沒熄,映著幾個人忙碌的身影。叮叮噹噹的打鐵聲,混著遠處村落傳來的雞鳴狗吠,在黃土高原的暮色里,傳得很遠。
陳野放下手裡的活,抬頭望了一眼天邊的晚霞。
穿越到這個時代這麼久,他漸漸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業,就是踏踏實實,用自己知道的那點東西,讓這片土地上的人,少受一點罪,多省一點力氣。
這條路還很長,但他不急。
慢慢來,比較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