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推車的訂單,比預想中還要兇猛。
登記本上,名字寫了一頁又一頁。李家坳、王家溝、張家塬、柳樹灣……周邊大大小小十幾個村子,都有人過來訂車。有的人家訂一輛,有的兄弟幾戶合起來訂兩三輛,短短十來天,本子上就記了四十多筆。
狗剩每天收工之後,趴在油燈底下算帳,算著算著就開始撓頭。
「陳哥,這麼多訂單,就咱們四個人,做到猴年馬月去啊?」
他說的四個人,是算上了周鐵山。可周鐵山年紀大了,重活干不動,主要負責技術把關和一些精細活。真正能掄錘子、鋸木料的,其實就是陳野、狗剩、栓柱三個。
曲轅犁的訂單還沒做完,手推車又排了四十多輛。三個人就算一天十二個時辰連軸轉,一個月也做不出十輛。照這個速度,排在後面的農戶,怕是要等到明年才能提車。
栓柱也犯愁。他幹活踏實,可再踏實,一個人也劈不出兩個人的活。每天天不亮就起來,干到天黑透了才歇手,胳膊酸得抬不起來,手上的血泡磨破了一層又一層。
「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。」晚飯的時候,栓柱放下碗筷,沉聲說道,「人不是鐵打的,硬扛不了幾天。真要累倒了,那活更做不完了。」
周鐵山吧嗒吧嗒抽著旱菸,煙霧繚繞中,老匠人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。
他心裡也清楚,人手不夠是眼下最大的難題。可本地匠人行當,歷來都是師徒制。一個師傅帶幾個徒弟,徒弟學成了要麼自立門戶,要麼留在鋪子裡當師傅。從來沒有說,匠鋪里雇外姓人幹活的規矩。
打破這個規矩,肯定會招來同行的閒話。
陳野扒拉著碗裡的雜糧飯,聽著幾個人的議論,心裡卻已經有了主意。
師徒制有師徒制的好處,手藝有傳承,人心齊。可壞處也明顯,培養周期太長,一個徒弟從入門到能獨立幹活,少說三五年。如今訂單堆成山,實在是等不起啊。
「那就僱人吧。」陳野放下碗筷,語氣很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
院子裡頓時安靜了一瞬。
周鐵山手裡的菸袋鍋子頓了頓,抬眼看他。狗剩和栓柱也都停下了動作,目光齊刷刷落在陳野身上。
「雇外姓人?」周鐵山問,聲音裡帶著幾分猶豫。
「對。」陳野點頭,「咱們現在缺的不是手藝,是人手。粗活、累活、不需要太多技術的活,都可以僱人來干。比如鋸木料、掄大錘、拉風箱、打磨毛刺,這些活不需要學三五年,教上幾天就能上手。」
他頓了頓,繼續說道:「咱們把精力放在關鍵工序上,犁轅的角度、輪軸的裝配、鐵件的鍛打,這些核心技術咱們自己把住。其他的活,僱人干。這樣效率能翻好幾倍。」
狗剩眼睛一亮,隨即又有些遲疑:「可是……本地匠鋪從來沒有僱人的規矩。咱們這麼幹,同行會不會說閒話?」
「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再說了,嘴長在人家身上,咱們還能管的住人家說啥。」陳野笑了笑,「以前活少,咱們師徒幾人做得完,自然不需要僱人。現如今活多到做不完,再不僱人,難道讓訂了車的農戶等到明年?老百姓等著用車種地,咱們總不能抱著老規矩等死吧!」
周鐵山沉默了許久,菸袋鍋子裡的火星明滅不定。
他活了大半輩子,守著匠行的規矩過了一輩子。如今要打破這個規矩,心裡多少有些不踏實。可他也明白,陳野說的是實話。訂單堆在那裡,不會因為你守規矩就變少。
「行。」老匠人終於點了頭,「雇就雇。不過得立好規矩,工錢怎麼算,每天干多少活,哪些活能幹哪些不能碰,都得說清楚。還有,核心技術絕不能外傳。」
「這個自然。」陳野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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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僱人的消息就放了出去。
周家鐵匠鋪要僱工人,管飯,按月發工錢。這個消息在周邊村子裡炸開了鍋。
莊戶人家,守著幾畝薄田,一年到頭刨不出幾個錢。農閒的時候,男人們要麼蹲在牆根曬太陽,要麼到處打零工,掙幾個銅板貼補家用。如今鐵匠鋪僱人,管吃管住還按月發錢,這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差事。
消息放出去當天,就來了七八個人應聘。
院子裡站了一排,個個都是壯實漢子,有的光著膀子,有的穿著打補丁的短褂,眼神裡帶著期待和緊張。
陳野一個個看過去,問了幾句家常,又讓他們試著掄了掄大錘、鋸了幾段木料。
幹活這個事,裝不出來。有的人看著壯,掄起錘子來軟綿綿的,使不對勁;有的人話不多,一上手就知道是肯下力氣的人。
最後選了一個叫趙大壯的漢子。
趙大壯二十七八歲,個子不高,但是肩膀寬厚,胳膊上的肌肉疙疙瘩瘩的,一看就是常年乾重活的人。話不多,問一句答一句,臉上帶著幾分憨厚。家裡有老有小,幾畝薄田養不活一家人,農閒的時候到處打短工,什麼活都幹過。
「你以前打過鐵?」陳野問。
「沒有。」趙大壯搖頭,聲音瓮聲瓮氣的,「不過我有的是力氣,啥活都能幹。你讓我幹啥我幹啥,絕不含糊。」
陳野笑了。他就喜歡這種實在人。
「行,就你了。」
工錢定的是每月三百文,管一日三餐,幹得好還有額外賞錢。這個價錢,在本地打短工裡面算是高的。趙大壯聽完,臉漲得通紅,連連點頭,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三百文啊,他在外面打短工,累死累活一個月也掙不到兩百文。這裡還管飯,等於掙的錢全能攢下來貼補家裡。
當天下午,趙大壯就上崗了。
狗剩負責帶他,先從最簡單的活教起。拉風箱、遞工具、打磨鐵器上的毛刺、搬運木料。這些活不需要什麼技術,只要肯下力氣,學上半天就能上手。
趙大壯確實肯下力氣。拉風箱拉得呼呼作響,爐火燒得旺旺的;搬木料的時候,別人兩個人抬一根,他一個人扛一根,走得穩穩噹噹;打磨毛刺的時候,蹲在那裡一聲不吭,磨得又快又乾淨。
狗剩一開始還擔心雇來的人偷奸耍滑,觀察了半天,徹底放下了心。
「陳哥,這趙大壯,真是個實在人。」狗剩湊到陳野耳邊小聲說,「我讓他歇會兒,他說不累,接著干。我長這麼大,沒見過這麼肯下力氣的。」
陳野笑了笑,沒說話。
他心裡清楚,不是趙大壯天生就愛幹活,是這個工錢、這碗飯,對他來說太重要了。上有老下有小,一家人等著他掙錢吃飯,他不敢偷懶,也捨不得偷懶。
雇了趙大壯之後,效率確實提上來了。
粗活累活有人幹了,陳野、狗剩、栓柱三個人就能把精力集中在關鍵工序上。一天下來,做出來的活比以前多了將近一倍。
雖然離消化完訂單還差得遠,但至少看到了希望。
這天下午,一個老漢推著新做好的改良小車,正要離開鋪子。陳野認出他是鄰村的,姓孫,前兩天來取的車。
孫老漢走了幾步,又折回來,走到陳野面前,鄭重其事地拱了拱手。
「陳師傅,老漢我得好好謝謝你。」
陳野一愣,連忙扶住他:「孫大叔,您這是幹啥,折煞我了。」
孫老漢眼眶有些紅,聲音帶著幾分哽咽。
「我老伴身體不好,有咳喘的毛病,幹不了重活。家裡就我一個壯勞力,以前推糧去鎮上趕集,二十里路,我得歇三四回。去年秋天,推了一車小米去賣,路上累得吐了血,養了半個月才緩過來。」
他拍了拍身旁的改良小車,臉上露出真心的笑容。
「今天我推了同樣一車糧食,試了試,一路走到鎮上,只歇了一回。到了地方,胳膊居然不怎麼酸。陳師傅,你這車子,真是救了老漢的命。」
說完,老漢又要鞠躬,被陳野死死攔住。
「孫大叔,您別這樣。」陳野的聲音也有些動容,「做農具的,就是為了讓種地的人少受點罪。您用著好,就是對我最大的認可。」
孫老漢千恩萬謝地推著車走了。
陳野站在鋪子門口,望著老漢推著小車,穩穩噹噹地走在土路上,背影漸漸遠去。
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。
穿越到這個時代,他一開始想的是怎麼活下去,怎麼靠手藝掙口飯吃。後來改良犁、改良車,想的是怎麼把鋪子做大,怎麼在這片土地上站穩腳跟。
可直到剛才孫老漢紅著眼眶說「救了老漢的命「,他才真正意識到,自己做的這些事情,意義在哪裡。
不是什麼工業革命的宏大敘事,也不是什麼改變歷史的雄心壯志。
就是讓一個老漢,推一車糧食,少歇兩回,少吐一口血。
這就夠了。
夕陽西下,塬上的風帶著幾分涼意。
陳野轉身回到鋪子,趙大壯正在拉風箱,爐火映著他憨厚的臉。狗剩在鍛打鐵件,叮叮噹噹的聲音響成一片。栓柱蹲在角落,仔細檢查每一輛小車的輪軸。
這就是他的事業,他的起點。
晚上收工之後,陳野坐在油燈下,拿出炭筆和麻紙,沒有畫手推車,也沒有畫犁。
他畫了一個水磨的草圖。
村里磨麵,還是用石磨,要麼靠人推,要麼靠驢拉。一斗麥子磨成面,得大半天,費時費力。
如果能利用水力,建一個水磨坊,效率能翻好幾倍。
而且,水磨不只是磨麵。還可以用來舂米、榨油、驅動鍛錘。一旦水力機械搞明白了,後面很多事情都能展開。
陳野看著紙上的草圖,嘴角微微上揚。
一步一步來,比較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