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趕集的頭天晚上，陳野他們就開始準備了。
演示用的東西，一樣一樣都得備齊。鋤頭、鐮刀，各拿了五六把，有新的，也有用了幾天的舊的——舊的更有說服力，用了幾天還好好的，說明沒啥「邪性「。
還得找一塊硬地。集市上都是土路，被人踩得實實的，正好用來演示刨地。陳野特意讓狗剩去集市上踩了踩點，找了一塊最硬的地方，就在集市入口旁邊，人來人往的，都能看見。
「明天演示，你緊張不？「狗剩一邊捆農具一邊問。
「緊張啥。「陳野說，「東西好不好，一用就知道，又不是騙人。「
「我就是怕那些人不信。「狗剩說，「謠言傳得那麼邪乎，說咱們的鐵是'邪鐵'，用了會觸霉頭。我怕他們連試都不敢試。「
「不敢試也沒關係。「陳野說，「咱們當場刨地、割草，讓他們看著。看著看著，他們就信了。「
「嗯。「狗剩點了點頭，又問，「那王道存要是來搗亂咋辦？「
「他來搗亂更好。「陳野笑了笑，「他一來搗亂，就說明他心虛，說明謠言是他造的。到時候老百姓一看，哦，原來是這哈慫在背後使壞，那謠言就更不攻自破了。「
「有道理。「周鐵山在旁邊接話，他正在磨一把鋤頭，磨得飛快，「明天我也去，幫著張羅。我打了三十年鐵，啥人沒見過，王道存那點花花腸子，瞞不過我。「
「周叔你去了更好。「陳野說，「你經驗多，能鎮得住場子。「
「那是。「周鐵山笑了笑，把磨好的鋤頭拿起來，用手指颳了刮刃口，「這鋤頭，磨得飛快，明天刨地，保證讓他們看傻眼。「
幾個人忙到很晚，把東西都備齊了，才各自回去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還沒亮透，幾個人就起來了。
狗剩推著小車，上面裝著農具、磨石、水罐，還有一塊大木板——用來擺農具的。周鐵山背著一個褡褳，裡面裝著旱菸袋、火摺子，還有幾塊碎銀子，以備不時之需。陳野走在前面，手裡拿著一把鋤頭，扛在肩上。
幾個人推著小車，沿著土路往鎮上走。
到了集市，天剛大亮。趕集的人還不多，不少攤子才剛擺上。
陳野他們直接來到集市入口旁邊那塊硬地，把小車停下，開始擺攤。
那塊地確實硬，被人踩了不知道多少年，實實的，用腳跺兩下，「咚咚「響，跟石頭似的。
「就在這？「狗剩問。
「就在這。「陳野說，「人來人往的，都能看見。「
幾個人把木板架起來，把農具一件一件擺上去。鋤頭靠牆立著，鐮刀碼成一堆，磨石放在旁邊，水罐也擺好。
擺好了，陳野拿起一把鋤頭，在那塊硬地上刨了兩下。
「咚！咚！「
鋤頭刨進硬地里，刨出兩個小坑，刃口好好的，沒有卷，沒有崩。
「好地，夠硬。「陳野點了點頭，「就在這演示。「
周鐵山裝了一袋旱菸，點著了，吸了兩口，站在旁邊看著來往的人。
趕集的人漸漸多了起來。
有人路過，看了一眼陳野他們的攤子，認出了陳野，就跟旁邊的人嘀咕：「這就是那個自己煉鐵的陳師傅。「
「哦，就是他啊。「旁邊的人說，「聽說他的鐵是'邪鐵'，用了會觸霉頭，真的假的？「
「誰知道呢，反正我不敢買。「
「我也不敢買，寧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無。「
這些話，飄進陳野他們耳朵里。狗剩氣得臉都紅了，想上去跟人理論，被陳野拉住了。
「別理他們。「陳野說，「越理越說不清楚。咱們干咱們的，讓他們看著。「
狗剩咬了咬牙，忍住了。
陳野拿起鋤頭，開始在那塊硬地上刨地。
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「咚！咚！咚！「
鋤頭刨進硬地里，每一下都刨出一個小坑，土塊飛濺。刨了十幾下，陳野停下來，把鋤頭拿起來，讓周圍的人看刃口。
「大家看看。「陳野說，「這鋤頭，刨了十幾下硬地，刃口好好的，沒有卷，沒有崩。這就是咱們自己煉的鐵打的鋤頭，不是啥'邪鐵'。「
周圍已經圍了幾個人，伸著脖子看。
「咦，刃口真的好好的。「一個老漢說，「這硬地，我用鎮上買的鋤頭刨，刨不了幾下刃口就卷了。「
「就是。「另一個人說，「這鋤頭，看著是不賴。「
「不賴是不賴，可就是怕……「一個婦人小聲說，「怕觸霉頭。「
「觸啥霉頭。「周鐵山接過話，把旱菸袋從嘴裡拿下來，「我是這鋪子的老匠人，打了三十年鐵了。這鐵，就是用鐵礦石和焦炭煉出來的，跟妖法一點關係都沒有。你們要是不信，可以看看我們怎麼打鐵，怎麼淬火，都可以看。「
「周師傅，你不是以前走村串戶打鐵的嗎？「有人認出了周鐵山。
「是我。「周鐵山點了點頭，「我打了三十年鐵，啥鐵沒見過？這鐵，是好鐵，比從外地買的還好。你們要是不信，可以買一把回去試試，用著不好，或者真出了啥啥事，回來找我，我給你退錢。我周鐵山打了三十年鐵，說話算話。「
周鐵山走村串戶打了多年鐵，在這一帶有名，不少人認識他，也信他的為人。他這麼一說，周圍的人就有些動搖了。
正在這時，人群外面傳來一個聲音：「讓一讓，讓一讓。「
幾個人擠了進來，打頭的是一個中年漢子，穿著粗布短褂，手裡拿著一把鋤頭。
「陳師傅，周師傅，你們在這啊。「中年漢子笑著說，「我聽說你們今天在這演示，特意過來看看。「
陳野認出來了，這是隔壁村的張大哥，上次趕集買了兩把鋤頭，周鐵山昨天去找過他，讓他幫忙說幾句話。
「張大哥，來了。「陳野笑著說，「快，給大家說說，你用了咱們的鋤頭，咋樣？「
「咋樣？好得很！「張大哥把手裡的鋤頭舉起來，讓大家看，「這鋤頭，我買了有十天了，天天用，刨地、挖菜窖、刨樹根，啥活都干。你們看看，刃口還是好好的，沒有卷，沒有崩。我家那把舊鋤頭，刨兩天就得磨一次，這把，用了十天了，還沒磨過呢！「
周圍的人湊過來看，果然，那把鋤頭雖然舊了點，但刃口好好的，沒有卷，沒有崩。
「真的假的？「有人問。
「騙你幹啥。「張大哥說，「我是張家村的，叫張德福，你們可以去打聽。我用了十天了，啥事沒有，家裡的雞也照樣下蛋，豬也照樣長肉，啥'觸霉頭'，純純胡說八道！「
「就是！「人群外面又擠進來一個人，是個年輕媳婦，手裡拿著一把鐮刀，「我也買了他們的鐮刀，割麥子、割草，都用，快得很！用了好幾天了，啥事沒有！我家娃前天還考了個甲等呢，哪來的霉頭！「
周圍的人鬨笑起來。
有了張大哥和年輕媳婦帶頭，又有幾個買過農具的人擠進來，你一言我一語，都說陳野的農具好用，用了啥事沒有。
「我買了三把鋤頭，都好用！「
「我買了兩把鐮刀，割麥子比以前快一倍！「
「我家的犁也是他們做的，用了一年了，好好的！「
人群里的議論聲漸漸變了。
「看來是真的好用。「
「就是，這麼多人都用了，啥事沒有，哪來的'邪鐵'。「
「我看是有人故意造謠，不想讓人家做生意。「
「就是，肯定是同行使壞。「
陳野見時機差不多了，拿起一把鐮刀，在旁邊的草地上割了幾下。
刷刷刷！
一大片草就倒了。
「大家看看。「陳野說，「這鐮刀，刃口是波浪形的，割草割麥子都快，比普通鐮刀快一倍。今天買，還是老價錢，二十五文一把，帶木柄。鋤頭三十文一把。買回去用著不好，或者真出了啥啥事，回來找我，我給你退錢。「
「給我來一把鋤頭！「
「給我來兩把鐮刀！「
「我要一把鋤頭一把鐮刀！「
人群一下子涌了上來，你一把我一把，很快就賣了不少。
狗剩忙得滿頭大汗，收錢、遞農具，笑得嘴都合不攏。
周鐵山在旁邊幫著張羅，給人介紹農具怎麼用，怎麼保養，忙得不亦樂乎。
陳野站在一邊，看著熱鬧的人群，心裡鬆了一口氣。
謠言這東西，最怕的就是事實。事實擺在眼前，謠言自然就破了。
正在這時，陳野眼角的餘光瞥見，人群外面站著一個人，正陰沉著臉看著這邊。
是王道存。
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，站在人群外面，手裡攥著一把算盤，指節都發白了。他身邊站著兩個徒弟，也都是一臉的不高興。
王道存看著陳野他們的攤子被人圍著，看著一把一把農具賣出去，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陳野和他對視了一眼。
王道存的眼神里，有憤怒，有嫉妒，還有一絲陰狠。
陳野沒有迴避，就那麼看著他。
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，王道存冷哼了一聲，轉身帶著徒弟走了。
陳野看著他的背影，心裡知道，這事還沒完。
王道存不會就這麼算了的。
但他也不怕。
只要東西好，老百姓認，王道存再使壞，也沒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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忙到晌午，帶來的農具賣得差不多了。
二十把鋤頭，賣了十八把；三十把鐮刀，賣了二十五把。剩下的幾把，也被人預定了，說下次趕集來拿。
狗剩數著錢，手都在抖。
「陳野哥，賣了好多錢啊！「狗剩壓低聲音說，「比上次還多！「
「那是。「周鐵山笑著說，「謠言一破，大家都敢買了。再加上張大哥他們幫著說話，生意能不好嗎？「
「今天多虧了張大哥他們。「陳野說，「下次趕集，給他們每人送一把鐮刀，算是謝禮。「
「應該的。「周鐵山點了點頭。
幾個人收拾好東西，推著小車往回走。
回去的路上，狗剩一路哼著小曲，高興得不行。周鐵山也笑眯眯的，旱菸袋叼在嘴裡，時不時吸兩口。
陳野走在前面，心裡卻在想別的事。
今天王道存來了，雖然沒搗亂，但他那個眼神，說明他不會善罷甘休。
這次謠言被破了，他下次肯定還會想別的法子。
明槍易躲，暗箭難防。
得提前做好準備。
但具體怎麼準備，陳野一時也沒想好。只能走一步看一步，兵來將擋，水來土掩。
回到村里，天已經擦黑了。
栓柱和趙大壯在鋪子裡等著，看見他們回來，都圍了上來。
「賣得咋樣？「栓柱問，他話少，但也關心生意。
「賣得好！「狗剩搶著說，「謠言全破了！大家都搶著買！賣了好多錢！「
栓柱和趙大壯都笑了。
幾個人又聊了一會兒，說了說集市上的事，說了說王道存來的事。
「那哈慫來了？「周鐵山皺起眉頭，「他沒搗亂吧？「
「沒有。「陳野說，「就是站在外面看，看了一會兒就走了。「
「他肯定不會就這麼算了。「周鐵山說，「這次謠言被破了，他下次肯定還會想別的法子。「
「我知道。「陳野點了點頭，「咱們提防著點就是了。「
「嗯。「周鐵山點了點頭，裝了一袋旱菸，點著了，吸了兩口，「不管他想啥法子，咱們東西好，老百姓認，他就搞不倒咱們。「
「對。「陳野說。
聊到後來，人都散了。
陳野沒回屋，搬了個小板凳，坐在院子裡。
高爐還在微微散熱，餘溫透過磚壁傳出來，在夜空中散成一圈淡淡的暖意。鐵匠鋪的爐子封著火，偶爾從煙囪里冒出一點青煙，很快就散在夜色里。
水磨坊的方向，水輪嗡嗡地轉著，聲音不大，但在安靜的夜裡傳得很遠，像一隻巨大的昆蟲在低聲鳴叫。
周鐵山也沒睡，披著衣裳出來，手裡攥著旱菸袋，在陳野旁邊坐下。
「睡不著？「老匠人問。
「嗯。「陳野點了點頭，「今天的事，想想也挺有意思。「
「啥有意思？「
「謠言傳得那麼邪乎，結果一演示，全破了。「陳野說，「老百姓其實不傻，你東西好不好，一用就知道。謠言這東西，最怕的就是事實。「
「那是。「周鐵山點了點頭，裝了一袋旱菸，點著了，吸了兩口，「不過王道存那哈慫，不會就這麼算了。今天他在集市上看著，臉色難看得很。「
「我知道。「陳野說，「他肯定還會想別的法子。「
「怕啥。「周鐵山吐了一口煙，「咱們東西好，老百姓認，他就搞不倒咱們。他來一回，咱們破一回，看他能有多少花招。「
陳野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兩個人坐在院子裡，抽著煙，聽著水磨坊的嗡嗡聲，誰也沒再說話。
夜很深了，遠處傳來幾聲狗叫，很快又安靜下來。
月亮偏西了，月光灑在院子裡，那幾把剩下的鋤頭和鐮刀，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。
周鐵山磕了磕菸袋，站起來：「睡吧，明天還得幹活呢。「
「嗯。「陳野也站起來，「睡吧。「
兩個人各自回屋了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，只有水磨坊的嗡嗡聲，還有高爐偶爾發出的輕微「噼啪「聲，在夜色里迴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