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趕集賣農具的事，像長了腿一樣，沒幾天就傳遍了附近幾個村子。
有人說陳野的鋤頭又快又結實，砍石頭都不捲刃；有人說他的鐮刀割麥子比普通鐮刀快一倍；還有人說他自己能煉鐵，煉出來的鐵比從外地買的還好。
一傳十，十傳百，越傳越邪乎。到後來，居然有人說陳野的鋤頭能「自動入土「，鐮刀能「自動割麥「，說得跟神話似的。
陳野聽了這些傳言，只是笑了笑，沒當回事。他知道，老百姓就愛傳這些稀奇古怪的事，傳著傳著就變味了，不用管。
但他沒想到，這傳言裡，慢慢摻進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。
那天上午，陳野正在鐵匠鋪里指揮水力鍛錘打鋤頭粗胚。水輪嗡嗡地轉著，傳動軸帶著鍛錘一下一下地砸，「哐！哐！哐！「的聲音，在村子裡都能聽到。
周鐵山掌鉗，把燒紅的鐵塊夾到鐵砧上，陳野拉操縱杆，鍛錘砸下來，三下五除二，一個鋤頭粗胚就出來了。
「這水錘就是好使。「周鐵山把粗胚夾到旁邊的小鐵砧上，拿起手錘精修，「以前手工掄大錘，打一個鋤頭粗胚得小半個時辰，現在三下就完事了。省老鼻子勁了。「
「嗯。「陳野點了點頭，「水錘打粗胚，人工修細活，兩樣配著來，又快又好。「
狗剩在旁邊遞工具，栓柱在另一邊修鐮刀的刃口，趙大壯在爐子邊上燒火。幾個人各司其職，忙而不亂。
正忙著，院子外面來了幾個人。
打頭的是隔壁村的一個老漢，姓劉，以前來鋪子裡打過一把柴刀。他身後跟著兩個中年漢子，都是種地的打扮，褲腿上還沾著泥。
「陳師傅，在忙呢？「劉老漢站在院子門口，探著頭問。
「劉大叔，來了。「陳野放下操縱杆，走過去，「進屋坐？「
「不坐了不坐了。「劉老漢擺了擺手，臉上帶著猶豫的神色，「我就是來問個事。「
「啥事？你說。「
劉老漢看了看身後的兩個漢子，又看了看院子裡的鋤頭鐮刀，壓低聲音問：「陳師傅，你這農具，到底是咋做的？「
陳野愣了一下：「咋做的？就是鐵燒紅了，打出來的唄。咋了？「
「不是，我是說……「劉老漢猶豫了一下，「你這鐵，是自己煉的？「
「是啊。「陳野說，「前陣子剛煉出來的，你忘了？「
「我沒忘。「劉老漢說，「就是……就是有人說，你這鐵是'邪鐵'，是用妖法煉出來的，打出來的農具不吉利，用了會觸霉頭。我就來問問，是不是真有這回事。「
陳野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邪鐵？妖法？「他重複了一遍，「劉大叔，你聽誰說的？「
「鎮上人都在傳。「劉老漢說，「說你一個小小的鐵匠，咋可能自己煉出鐵來？從古到今，都是從外地買鐵料，哪有自己煉鐵的？肯定是用了啥見不得人的法子。還有人說，你那高爐，是'妖爐'，裡面燒的不是炭，是……是童男童女……「
「放屁！「周鐵山一聽，火就上來了，把手裡的錘子往鐵砧上一砸，「哐「的一聲，「哪個挨千刀的造的謠？我們那高爐里燒的是焦炭，煉的是鐵礦石，啥童男童女，純純胡說八道！「
「周師傅你別激動。「劉老漢嚇了一跳，「我就是來問問，沒別的意思。我也覺得不像，可這傳言傳得有鼻子有眼的，我心裡也犯嘀咕。你看，我本來想給我兒子買兩把鋤頭，這傳言一出來，我婆姨不讓我買了，說怕觸霉頭。「
陳野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裡的火氣。
「劉大叔，你放心。「陳野說，「我這鐵，就是用鐵礦石和焦炭煉出來的，跟妖法一點關係都沒有。你要是不信，可以在鋪子裡看看，我們怎麼打鐵，怎麼淬火，都可以看。看了你就知道，都是正經手藝，沒有啥見不得人的。「
「我信我信。「劉老漢連忙說，「陳師傅你的手藝，我是知道的。以前你給我打的那把柴刀，用了兩年了，還快得很。我就是被這傳言鬧的，心裡不踏實。「
「傳言這東西，別信就是了。「陳野說，「你要是想買鋤頭，隨時來，價錢還是老價錢。要是用著不好，或者真出了啥啥事，你回來找我，我給你退錢。「
「能行能行能行。「劉老漢點了點頭，臉上的猶豫消了一些，「那我先買兩把，回去試試。要是真沒事，我讓村裡的人都來買。「
「好。「陳野讓狗剩拿了兩把鋤頭，遞給劉老漢。
劉老漢付了錢，帶著兩個漢子走了。走的時候，還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高爐，眼神里還是帶著一絲疑慮。
人走了，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周鐵山氣得臉色鐵青，旱菸袋都忘了點，在手裡攥得緊緊的。
「這肯定是王道存那老東西造的謠！「周鐵山咬著牙說，「除了他，沒人會幹這種缺德事！「
「我看也是。「陳野點了點頭，「上次趕集，他看見咱們的農具賣得好，回去就坐不住了。明著來他沒道理，就暗地裡使壞，造這種謠言，讓老百姓不敢買咱們的東西。「
「太缺德了！「狗剩也氣呼呼的，「啥童男童女，他咋不說咱們吃人肉呢？「
「這種謠言，最毒。「陳野說，「老百姓就信這個，你跟他講道理，他聽不進去。他就信'觸霉頭''不吉利'這種話。謠言一起，咱們的生意肯定受影響。「
「那咋辦？「周鐵山問，「總不能就這麼忍著吧？「
「不忍著咋辦？「陳野說，「你去找他對質？他肯定不承認，說'不是我說的，是別人傳的'。你抓不到他的把柄，對質也沒用。去告官？這種事，官府不管，再說了，王道存在鎮上有些勢力，咱們也告不倒他。「
「那難道就由著他造謠？「周鐵山急了。
「不能由著他。「陳野說，「但也不能硬來。硬來沒用，還顯得咱們心虛。得用事實說話，讓老百姓自己看，咱們的農具到底好不好，到底有沒有'邪性'。「
「咋用事實說話？「周鐵山問。
陳野想了想，說：「這樣，下次趕集，咱們不光賣農具，還當場演示。找一塊硬地，當場用咱們的鋤頭刨地，用鐮刀割草，讓趕集的人都看看，咱們的農具到底好不好用。用了會不會'觸霉頭'，當場就能見分曉。「
「這辦法好。「周鐵山點了點頭，「是騾子是馬，拉出來遛遛。當場一演示，謠言不攻自破。「
「還有。「陳野說，「咱們可以找幾個已經買了咱們農具的人，讓他們說說用著咋樣。老百姓信老百姓的話，比咱們自己說一百句都管用。「
「對。「周鐵山說，「上次趕集買了農具的那幾個人，用了幾天了，肯定有體會。咱們去找他們，讓他們下次趕集的時候，幫咱們說幾句話。「
「行。「陳野說，「這事你去辦，你跟村裡的人熟，說話也方便。「
「害哈了。「周鐵山點了點頭，「我下午就去。「
事情定下來，幾個人又接著幹活。但剛才的謠言，像一塊石頭，壓在每個人心裡，幹活的勁頭都受了些影響。
下午，周鐵山就出去了，挨家挨戶找那些買了農具的人，跟他們說謠言的事，讓他們幫忙說幾句話。
陳野留在鋪子裡，繼續打農具。但他心裡，一直在琢磨這事。
王道存這一手，確實毒。明槍易躲，暗箭難防。他不跟你明著來，就在暗地裡造你的謠，讓老百姓不敢買你的東西。你抓不到他的把柄，也沒法跟他對質，只能幹著急。
但陳野也知道，這種謠言，最怕的就是事實。只要你的東西真的好，老百姓用了真的沒事，謠言自然就破了。怕就怕，老百姓不敢試，連試的機會都不給你，那謠言就成真的了。
所以，下次趕集的現場演示，很重要。必須讓老百姓親眼看到，親身體會到，咱們的農具就是好，用了啥事沒有。
陳野一邊幹活，一邊琢磨著下次趕集演示的細節。
天黑的時候，周鐵山回來了。
「咋樣？「陳野問。
「還行。「周鐵山喝了一口水，說，「找了五家買了咱們農具的，都答應下次趕集幫咱們說話。他們用了幾天，都說咱們的農具好，比鎮上買的強多了。也有人聽說了謠言，說一開始也犯嘀咕，可用了幾天，啥事沒有，莊稼也長得好好的，就不信了。「
「那就好。「陳野點了點頭。
「不過，「周鐵山頓了頓，「我也聽說了，這謠言傳得比咱們想的快。不光咱們村，附近好幾個村子都在傳。還有人說，咱們的高爐是'妖爐'，晚上能聽到裡面有鬼哭。還有人說，用了咱們的農具，家裡的雞都不下蛋了。「
「放屁！「狗剩在旁邊罵了一句。
「越傳越邪乎。「周鐵山搖了搖頭，「這王道存，是鐵了心要把咱們搞臭。「
「他搞不臭。「陳野說，「事實擺在那裡，咱們的農具好不好，用了的人都知道。謠言傳得再邪乎，也經不起事實一戳。下次趕集，咱們當場演示，讓老百姓自己看。「
「對。「周鐵山點了點頭，「下次趕集，我也去，幫著張羅。「
「好。「陳野說，「咱們都去。「
那天晚上，幾個人收拾完工具，坐在院子裡聊天。
周鐵山裝了一袋旱菸，點著了，吸了兩口，煙霧在夜空中散開。
「陳野，「周鐵山說，「你說這王道存，下一步還會幹啥？「
「不知道。「陳野搖了搖頭，「但我估計，他不會就這麼算了。這次造謠要是沒用，他肯定還會想別的法子。「
「那咱們咋辦？「狗剩問。
「兵來將擋，水來土掩。「陳野說，「他有啥招，咱們接著就是了。只要咱們的東西好，老百姓認這個，他就搞不倒咱們。「
「嗯。「周鐵山點了點頭，吸了一口煙，「我老周打了三十年鐵，啥風浪沒見過。一個王道存，還能把咱們吃了？「
「就是。「狗剩說，「咱們不怕他！「
幾個人又聊了一會兒，各自回去睡了。
陳野躺在炕上，聽著外面的動靜。
院子裡，高爐還在微微散熱，餘溫透過磚壁傳出來，在夜空中散成一圈淡淡的暖意。鐵匠鋪的爐子封著火，偶爾從煙囪里冒出一點青煙，很快就散在夜色里。
水磨坊的方向，水輪嗡嗡地轉著，聲音不大，但在安靜的夜裡傳得很遠，像一隻巨大的昆蟲在低聲鳴叫。
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，照在炕沿上，白白的一片。
陳野翻了個身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閉上眼睛。
王道存的謠言，只是開始。
他慢慢睡著了，呼吸均勻。
院子裡，那幾把做好的鋤頭和鐮刀，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。